顏為昕 盛葳 朱小鈞 麥安 李川 張新英(排名不分先后,按發言順序排列) Yan Weixin Sheng Wei Zhu Xiaojun Mai An Li Chuan Zhang Xinying (No Preference Ranking, in Order of Speech)

1 盧杉 基因糖(視頻截圖) 高清視頻 17分18秒 2015—2016

2 馮晨 boggie woggie 3 54cm×30cm
顏為昕:當代藝術是整個藝術生態里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關山月美術館因為它的命名,一直以20世紀中國畫的研究為學術定位。但是作為國家級重點美術館,對于當代藝術必須要有自己的態度。深圳是一座年輕的城市,我們也是一所年輕的美術館,當代藝術也是中國一個特別年輕的藝術狀態。我們該怎么切入當代藝術的角度?作為美術館,我們首先增強了當代藝術的學術儲備,有了研究的力量,然后通過一系列論證,選擇了以當代批評家提名當代藝術家的模式。我們將視角關注于青年,因為他們是未來當代藝術的中堅力量,從這個角度切入,才可以更好地展現未來美術館在當代藝術里的一種路徑理解。美術館最終是要面對公眾的,深圳是一座年輕的城市,我們要向年輕人去表達藝術的多樣性以及可能性,這決定了我們以青年作為切入角度,研究當代藝術的創作狀態,包括觀念的轉變以及與文化的關聯性。觀眾可以體會到傳統藝術以外的一種不同的藝術體驗,而這種體驗更多是心理層面的,從視覺上關照內心、關照生活狀態、關照思想。
同時,我們希望能形成一個美術館品牌。“在路上”每年一屆,盡管非常辛苦,但我們還是堅持下來了。因為美術館作為一個公益性的公眾機構,必須要考慮到對藝術、學術的嚴肅性以及對公眾負責任的態度,所以我們把它規劃成一個長期、連續的活動。“在路上”的主題每一屆都不同,以不同的媒介出發,比如國畫、油畫、版畫、雕塑、新媒體……通過這樣六七年的周期就可以很好地反映中國當代藝術的變化,而這種變化恰恰是美術館作為學術研究機構有責任去挖掘,有態度去呈現的。
“在路上”主題的命名,是我們對中國當代藝術狀態的回應。中國當代藝術一直都是在路上,不斷前行。我們希望通過這個關鍵詞,吸引更多人走出一條中國當代藝術之路。因此,我們更關注那些具備穩定創作狀態的青年藝術家,不希望讓觀眾誤以為當代藝術是石破天驚或博人眼球的。任何嚴謹的學術背后,一定有非常嚴謹、科學、穩定的狀態,通過藝術家不斷前行、思考,最終呈現的畫面只是一個階段性成果。我們希望能夠從更深層去挖掘這些青年藝術家在這樣的時代下,當代藝術這條路上,用什么方式在思考、在創作、在呈現。我們不去跟風做“網紅”“流量”的潮流大展,而是踏踏實實把自己的身份放到最低去看待當代藝術,由美術館的角度切入,呈現給那些對當代藝術不太了解的人,這才是我們的最終目的。我們抱著極其負責的態度,讓對當代藝術不太了解的人對當代藝術產生印象,不是獵奇,不是看熱鬧,而是引發他不斷地思考,這才是美術館最重要的傳播功能、教育功能。只有負責任的展覽才會讓公眾對這種藝術形態產生更多的思考,這是兩者之間相互促進的過程。

3 卡娜 黑動 全景錄像 8分45秒 2015
盛葳:我的演講主題是“媒體烏托邦”。媒體藝術,大概不是一種新的藝術,從今天的藝術發展局面來看,媒體烏托邦是一種比較古老的,甚至比較經典的藝術。從新媒體藝術,包括移動互聯網、人工智能(AI)的角度來看,也都是非常傳統的,或者古典的一種藝術方式,但這依然值得我們討論。
媒體其實是一個烏托邦,什么是媒體?固定的認知覺得媒體藝術好像就等于錄像藝術,但實際上并不是這樣。媒體藝術是一個中間詞,指某種中介信息傳達。媒體藝術從一開始的起源就是烏托邦,到現在同樣也是烏托邦。媒體藝術烏托邦的理想是什么?就是今天我跟大家分享的主題。
首先,媒體藝術是一種表達的藝術方式,跟技術有關。它遠遠不只是一個媒介的終端——電視機或者監控器,我稱之為終端,也是錄像藝術主要的表達方式。在媒體藝術開始興起的時候,最關注的點并不是終端,而是網絡,也就是電視傳輸網絡。終端設備一開始并不是最重要的,這種美術藝術并不僅僅是藝術,它的興起跟全球政治、文化以及社會變遷有著密切的關聯。它的興起在20世紀60年代,整個世界左派思潮開始興起,而美國是首要的發源地,強調每個人都能通過信息傳輸,獲得同等、平等的信息。這些信息能夠從最高層或者最低層不斷進行傳輸,讓每個人共享,這意味著一種權利的平等、信息的共享。這是媒體藝術的本質。1969年,《美術藝術》雜志創辦了一個專題:“TV,the Next Media(電視,下一個媒體)”。藝術家開始追求媒體藝術的烏托邦,想要通過信息傳輸,創造一種新的藝術。這是媒體藝術的起源,目的是為了利用信息網絡。
當然這與技術有很密切的關系。1965年索尼公司推出了第一代家用攝像機,使得媒體藝術能夠被藝術家隨時錄制。雖然沒有今天的手機方便,但這種可以隨身攜帶的設備,使得新媒體藝術成為了可能。如何在錄像機和電視網絡之間架起橋梁,在電視網絡中創作藝術,這是藝術家們最初的訴求。
舉個例子,今天我們都知道大地藝術,或者背景藝術這一藝術門類,通常被歸為裝飾藝術或者雕塑藝術。實際上就大地藝術的起源來看,它是一種新媒體藝術。當時一位叫格里舒馬的電視制作人,約了很多藝術家創作作品,通過電視進行直播。今天普遍認為大地藝術是在室外的創作,但在當時來講,室外創作只是作品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進行拍攝,并通過電視網絡傳輸,讓所有人都能夠分享他們的藝術,用電視機播放出來才是最終目的。創造景觀只是第一部分,第二部分是信息傳輸和信息分享,這符合當時左派政治藝術要走向公眾的政治理想,這也是早期新媒體藝術的藝術理想。正是因為有了電視機的直播和電視網絡的傳輸,才使得這些在荒郊野外的藝術創作,能夠跟藝術走向公眾的理想連接起來。
安迪·沃霍爾的《帝國大廈》,作品時長幾個小時,畫面一直沒有變化。當《帝國大廈》在電影院里放映的時候,播了半個小時,觀眾都走了。這種實驗新媒體藝術,有一種烏托邦精神,希望跟公眾建立聯系,結果卻是失敗的,公眾并沒有接受這樣的烏托邦。安迪·沃霍爾還拍了一個人睡覺的作品,時長六個小時,也是他的一個實驗。只有當你親自被拍攝的時候,才能感受到他的思考。因為當你被拍攝,才知道其實自己處在被凝視的狀態,有一只眼睛在盯著你,而這只眼睛的背后是巨大的傳輸網絡。當你知道自己被很多只眼睛注視,就會不斷調整自己的表情、姿勢和心態。這時你并不孤獨,你在與社會互動,同時也被網絡控制,你必須根據一些社會規范來調整自己。這部作品最開始計劃在電視臺播放,但這種充滿濃郁超現實主義氣氛的節目,沒有被觀眾接受。這些新媒體藝術最初想利用電視網絡,而不是電視終端,希望通過網絡來建立一個媒體的烏托邦,但最后失敗了。
白南準曾創作了一件作品《全球圈》,用第一代索尼隨身錄像機拍攝。這件作品最初和波士頓的電視臺合作,通過電視來播放。他拍攝了世界各地不同的人跳舞,希望通過舞蹈將全球聯系起來,通過通訊網絡把世界連成一個地球村,最后依然失敗了。20世紀70年代,這件作品變成了裝置作品,在電視機終端上進行播放,作為裝置在美術館里展出。通訊網絡的消失,意味著媒體藝術關于網絡的烏托邦開始演變為一種類型化藝術,就是今天所說的新媒體藝術。
標準性變化發生在1977年卡塞爾文獻展,“VT不等于TV”的橫幅,宣告了錄像帶和電視的不同,由此媒體藝術變成了類型化的博物館里的藝術。現在的部分媒體作品,依然可以看出通訊網絡的意義所在,這是媒體藝術最初的訴求,也是以后新媒體藝術可能重新煥發活力的地方。
朱小鈞:我的主題是“無人的未來無人可解”。《愛麗絲夢游仙境》里有一句話:“你必須不停奔跑,才能留在原地。”如果我們不是藝術明星,是否還有機會登上舞臺?在無人的時代,我們還有什么新的玩法?如果在一個媒體快速爆炸的時代,作品跟不上技術的發展,是不是就會被淘汰?舞臺變得更大,媒體的發展快速革新,更年輕的人會用更年輕的語言來組織媒體的形態和發布,這是我們每個人都要面對的現實。
我們常說這是一個新媒體“流量”的時代,“流量”以一個統一的詞匯掩蓋了互聯網的通性。藝術這個行業是非常小眾的,很難通過互聯網的形式被更多公眾了解、吸收、交易和放大。新媒體有一定的局限性,這種局限性在藝術領域是非常明顯的,如何解決這個問題?要從流量思維轉向超級用戶思維。所謂超級用戶思維,就是以“我”為中心,做一個展覽或作品,和朋友們共同相處,這是最核心的要素。現在的藝術生態是一個雨林生態,有各種藝術門類和方法,每一種技術都可以找到自己生長的方式,這種生態意味著更多的機會。現在的藝術越來越不再以媒介進行分類,對于更年輕的藝術家來說,媒介已經不再是區分藝術的手段,而是一種方法,所有的技術都是為藝術創作服務的方法。如果觀念跟不上,會不會被時代淘汰?未來面對媒體環境,重點并不是擁有多少技術人員,而在于如何調動資源,并且使它得到最大化利用。科技賦能可以給我們更開闊的手段和方法,但是人才是最關鍵的來源。
技術和產業一定會沿著越來越高的方向發展,無論媒體還是新媒體都是這樣。分工會越來越細,專業的人要做專業的事,特別是對于新媒體專業和藝術家來說,技術一定不是一個必須追逐的方向,思想才是。一定要讓自己成為一個連接的載體。
麥安:我以“虛擬人物的反思”作為演講主題。有一部電影的主人公說:“我不是人,可是我愛你”。他是一個AI人,可以跟你溝通,可以了解你,他也是你最好的鏡子,但他只是數據的組成。今天的人類,沉迷于和虛擬人物的溝通。20世紀80年代有一種“遠距通訊藝術”,在這種藝術形態里,人的實體存在是不重要的,人和人都可以通過影像出現在你的身邊。這是對時間、空間的探討,也是一種挑戰。

4 伍韶勁 太陽下的凈土 地景藝術,單頻道錄像 2012
以電影《虛擬偶像》舉例,我們往往以一種虛擬的創造,完成對夢想的追求。電影講述了一個倒霉的導演,遭遇人類女主角的突然罷演,于是他創造了一個虛擬的女主角,呈現在自己的電影里。電影里的女主角越來越成功,觀眾以為這個人是真實的。所有的觀眾逼導演讓女主角以真人的形態呈現出來,最后導演只能把這個虛擬的女主角毀滅,觀眾以為導演謀殺了女主角,幾乎要把他送到法庭上。
虛擬偶像的話題在我們今天的生活中已經不斷地出現。人物形象的呈現已經不再重要,我們可以用理想的條件,去創造最理想的偶像。這個偶像完全不是真實的,可是他們有自己的粉絲,甚至自己的舞臺、自己的演唱會。演唱會是真實的,可以實景觀看,就像真人的偶像一樣,觀眾擠滿整個演唱會會場。這種虛擬形象,不僅出現在電影里,現實生活里也在慢慢出現虛擬的形象與機器人。1998年,AIBO電子狗誕生,它有自己的表情、自己的程序,跟人接觸多了,它會知道主人是誰,就像真實的寵物狗與人互動。北歐的piBo機器人可以給人安慰和關懷,甚至可以回答對方的問題。
這種虛擬形象,今天已經進入我們的日常生活中,甚至可以替代某種角色,成為家庭的一份子。虛擬身份角色的發展,會一直影響我們的生活。
李川:從傳統藝術到智能機器人,以及藝術與科技的關系,今天的藝術肯定是不同以往的。請問張新英老師,您作為策展人,策劃新媒體藝術展覽的初衷是什么?您是如何觀察這些現象的?
張新英:我們在展覽名字上做了相對比較嚴謹的調整,不是“新媒體藝術展”,而是“媒體藝術展”。在展覽之前,根據現實的發展狀況,我們做了一些關于中國新媒體現狀的調研。中國的媒體藝術,主要來自于美術學院和高校。各個院校對于媒體藝術的認知和課程的設置,其實是沒有統一性的,從院系命名就可以看出來——中央美術學院叫“實驗藝術學院”,中國美術學院叫“跨媒體藝術學院”,四川美院叫“新媒體藝術系”,湖北美術學院叫“動畫學院”……各個美術學院對于媒體藝術的形式,以及教學的范疇有非常大的差異,這涉及到媒體藝術發展中非常根本的一個問題——我們到底如何看待這個藝術形式?我覺得這也是這個展覽不能叫“新媒體藝術展”的原因。我們對展覽中2017年、2018年的參展作品進行了一些調整,減少了部分機械的作品,增加了影像作品的比例。影像算不算新的媒介形式,是不是一種新的媒體?其實在20世紀60年代,就已經出現了電視和影像這樣的媒體方式。那到底什么樣的媒體叫作新媒體?這是一個需要我們探討的問題。盛葳老師講到,媒體藝術是一個因傳播需要而發展的媒介形式,它需要和社會發生關系,而不再以獨立的藝術家、獨立的藝術形態存在。從這個角度來說,對于媒體,尤其是新媒體的定義,需要我們進行深入地分析,并且在藝術發展過程中,對它進行明確的界定。
新媒體是不是應該和我們現在的生活狀態息息相關、產生關系呢?這是界定媒體是否“新”的非常關鍵的結點。
麥安:這個題目已經討論了好多年,也被反對了好多次,我認為沒有“新媒體”這回事,當你說“新”的時候,其實已經“舊”了。不同學院對藝術概念的界定不一樣,香港城市大學對此的命名是“創意媒體學院”,沒有提“新”字。
媒體藝術跟傳統藝術發展有一點不同的是,很刻意的媒體藝術是脫離傳統藝術而發展的,也就是說,它是脫離傳統的雕塑、繪畫等形式的,而以媒體,包括傳播形式直接侵入我們的生活,對于我們的生活是一種探討和挑戰。媒體是另一種藝術的表現途徑,或者說是一種工具。
李川:麥安老師談到香港城市大學更多地強調創意。您對藝術與科技的發展持怎樣的態度?您認為媒體藝術有怎樣的發展前景?
麥安:可以從兩個方向去看。第一,媒體藝術不能脫離科技與技術。第二,現實與虛擬的關系。這兩個方向會繼續往前發展。從科技上可以看出,比如機器人、生物科學應用在藝術方面,發展得很快。在虛擬與現實的關系方面,經常提到“互動的藝術形式”也是一種真實與虛擬關系的呈現。網絡上有一種“黑客”行為,探討真實身份與虛擬身份的互相沖突,也是很重要的發展。好、壞不重要,而是發展到哪一種地步,才是往后要走的路。
張新英:麥安主要探討藝術家和藝術對象之間的矛盾關系。在美術的角度來看,就是科技發展之后人機之間的關系。藝術發展的歷史,在文藝復興之前,一直是被神性統治的。科技把人從神性中解放出來,開始推崇人性,是從文藝復興以后,一直到后來人文主義思想的發展,人一直處于核心地位。一直到20世紀七八十年代,人文主義思想一直是一個影響藝術發展非常重要的思潮。
去年關山月美術館策劃“無人”主題展覽的時候,我們一直在討論科技的進步,讓人的位置到了哪里?科技的發展一方面讓人從科學的角度認識了世界,同時讓人越來越主觀地掌控了世界。在500年后的今天,科學違背了初衷,再次把人從人性的世界拋向了一個神性的世界。人覺得無所不可掌控,可以改變世界、改變生活、改變任何東西。到了今天,因為科技的發展,讓我們對這個世界的把握越來越差。人工智能和人類圍棋對戰,人類的失敗給我們提出了一個警醒:當人們非常坦然想掌控一切的時候,AI的出現讓人認識到,其實人工智能就是對人自身的復制。當這種復制越來越成為一種自覺行為的時候,人和機器之間的矛盾就產生了。
麥安:文藝復興時期藝術的發展是人文主義、以人為本的。一方面我們要把它變得踏實、現實,但又有一些矛盾,有正和負相互的推磨。今天我們創造了現實,接著我們會懷疑它、否定它,再構想新的東西,把新的東西慢慢變成另一個現實。所謂的虛擬現實,可能是對已有現實的一個挑戰,挑戰后,會懷疑,然后到達一個狀態,把它變成另外的現實,再提出另外一個問題。對于現存的問題一直質疑,然后構建一個更強大的現實。人類打破現實,然后提出問題,再建立一個更強大的現實。今天我們有很多疑問,比如人類會不會被AI控制?我覺得人類會在某一天,把AI變成一個更踏實、更強大的現實,并且在控制范圍內。到了那天,我們再進一步質疑AI到底是不是人類想要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