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寧,張婉琳,季 鐵
(湖南大學 設計藝術學院,長沙 410082)
社會創新從社會問題出發,提出新的想法(產品、 服務及模式),滿足社會需求并且創造新型社會關系或合作[1]。伴隨當前數字化進程的快速發展,社會創新背景下的設計實踐也呈現出新的特點。因此,設計師需要轉變思路,結合當前數字技術革新,對設計創新進行回應,并以改善社會環境和促進經濟發展作為最終目標[2]。然而,面對復雜的社會問題,對設計研究者的設計介入帶來了很大挑戰,也正是在此情景下,Chen等指出,設計研究者通常被鼓勵在小范圍內探究社會問題[3]。與此同時,最早提出“為社會創新而設計”(design for social innovation)的艾佐·曼奇尼(Ezio Manzini)也強調, 在“小的(small)、 本地的(local)、 開放的(open)和連接的(connected)”情境下更利于研究者開展社區研究[4]。在此背景下,本文在“社區研究”和“面向社區的社會創新”的理論基礎上,結合“新通道·三江源”水監測創新研究項目與實踐的數字化設計需求,總結出“面向社區的數字化社會創新”思路,并在項目中以此為基礎開展了設計實踐。
有著共同價值觀和相同意志精神群體組成的互助親密的有機體,被稱之為社區 (community),同機械聚合而成的社會相比,社區更加強調內部之間的持久和互助生活[5]。關注社區研究,依托社區力量及資源解決問題,對推動社會整體的進步具有重要意義。國內外不同領域的學者對社區研究及方法相繼展開討論,其中,Israel等在公共醫療健康領域,提出“社區為基礎的參與式研究(community-based participatory research)”,強調社區、組織等不同領域的專家開展平等合作[6];Magee等在以社區為中心的可持續社會發展研究中,對是否將社區看作整體或是有區別的個體展開討論[7];季鐵將Sanders為代表的美國社區研究方法總結為4步,即定性(以社區為一個居住地方)、 區位(以社區為一個空間單位)、 人類學(以社區為一個居住地方)和社會學(以社區為一個空間單位)的方法[8]。 國內以吳文藻、 費孝通和林耀華等為代表的“社區學派”,以社區為研究單元,運用社會學、人類學的理論與方法,進行了大量的社區實地調研。
在設計學與社會學的交叉領域研究中,季鐵等于2012年提出了“面向社區的社會創新(design and social innovation based on community and network)”,通過從“人的層面”、“環境層面”和“互動層面”,來挖掘隱形的社會公共需求,促進本地自然和人文環境的可持續發展[9]。通過設計介入活動來啟發社區成員共同參加建設實踐,結合湖南大學設計藝術學院的“新通道”社會創新系列項目,積累了不同社區社會創新活動后的設計成果。
隨著水污染、水生態環境日益惡化等問題的出現,水質管理特別是水監測越來越受到社會各界的關注,成為社會創新的目標領域。青海作為我國多條主要河流的發源地,構成了獨特的“水生態”社區,因此,該地區的水質監測工作具有重要意義。然而,由于該地區獨特的民族文化,社區的現有水源保護方式多為傳統宗教方式,例如在河流堆放瑪尼石堆或在水源點建立祭祀臺等(圖1),而結合數字化設備的監測活動比較有限。因此,為幫助本地社區運用數字技術開展科學測量,湖南大學聯合青海省三江源生態壞境保護協會發起了“新通道·三江源”項目,建立了一支跨學科的研究團隊,研究成員來自設計、計算機、機械工程等領域,從藏族文化影響下的社區研究著手,首先了解本地社區結構、社區活動和社區需求,再通過與本地居民、政府人員和非政府組織成員開展合作,探尋該地區水源保護的數字化創新方式。
研究團隊中的社區文化小組首先選取了青海省玉樹市的兩個代表村落進行研究,分別為玉樹縣結古鎮甘達村和囊謙縣覺拉鄉雜榮村,通過兩個社區的分析和比較(表1),發現區別于我國鄉土社會的 “差序格局”,存在于該地藏族村落中的是“團體格局”[10]。 由于藏傳佛教的影響, 本地的社區形態處處有著宗教的深刻烙印,寺廟作為該地的文化中心,連接起不同村落,組織社區文化和教育活動(祈?;顒雍屠飩鹘浾b教)。此外,宗教作為重要的媒介,有效推動了自主性社區的營造。例如,雜榮村的青年自發成立了環保協會,利用佛教教義向村民傳播生態環境保護的理念。也正是因為宗教的影響,人們向往互助和樂的社會,互幫互助的經濟發展模式在甘達村不斷發展。

圖1 河流中的瑪尼石堆及水源頭的祭祀臺Fig.1 Mani stones in river and the sacrifice building for the headwater

甘達村社區雜榮村社區社區規模小型社區(1 138人)小型社區(983人) 支柱產業畜牧業畜牧業、河谷農業 社區組織生產合作社種植養殖農民合作社、當地環保協會 社區發展在當地政府引導下,自發成立合作社;在當地NGO幫助下優化社區結構;在寺廟幫助下開展社區教育活動在當地政府引導下,自發成立合作社;成立當地環保協會;在當地NGO幫助下優化社區結構;在寺廟幫助下開展社區教育活動 社區活動主體合作社成員青年人 社區特點互幫互助的合作共贏模式以當地老年人帶領青年人;定期組織社區學習 社區需求經濟發展,提升農副產品的產量及價格;提高人們生活水平;加強同外界的交流;保護當地生態環境經濟發展;提高人們生活水平;傳承當地文化;保護當地生態環境
依據CCD(community-centered design)的設計方法,設計對象是一個多樣化的群體,是一個涉及眾多相關利益、相互聯系、相互交錯、彼此制衡的網絡,它強調滿足社區中大多數人的需求[9]。因此,為了解該地區水質監測活動中的主要群體目標、需求和期望。對青海省玉樹市7名水源保護工作者進行了深入訪談,其中非政府組織領導人1名、社區組織成員3名和村民3名,訪談形式為面對面的訪談。
經過訪談發現, 雖然不同群體的特征、 動機和保護手段有較大差異, 但是其對于產品和服務的設計需求有相似點, 主要體現在兩方面: (1)積極參與到水質監測活動中。非政府組織領導者希望利用先進技術介入現有的水源保護工作,使用更加專業的水質監測設備,并逐步建立該地區的數字化水監測網絡;社區組織和個體則希望在此類保護活動中貢獻自己的力量。(2)掌握水質情況。一方面,非政府組織從當地水生態可持續發展的角度出發,需要收集實時監測數據,根據水質情況及時作出反應;另一方面,由于水質和人們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社區居民需要了解水質情況。整理后的用戶群體與需求總結詳見表2。

表2 用戶群體與需求總結
在以上研究的基礎上,提出了以社區為中心的水質監測網絡(圖2)。 其主要包含以下特點:(1)連接的社區網絡。 通過社區內部和社區之間的互動,提升社區黏度和關聯。這里的社區內部是指宗教影響下的廣義“文化社區”,包括了寺廟和周邊村落,而外部的非政府組織和政府介入則被視為連接社區的主要力量,通過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兩種渠道的結合,為地區可持續的生態發展提供政策支持和外部資源,將大大提升效率。(2)搭建數字信息共享模式的產品服務平臺?;ヂ摼W的數字信息技術應用使得圍繞某一社會需求的數據挖掘和信息整合成為可能[11]。借助大數據技術和云服務,可以實現水質監測數據和結果的實時上傳及共享。一方面,建立終端和移動端的網絡平臺,及時對外發布信息;另一方面,設計輕量化和專業化的產品,便于非政府組織和專家在室外開展監測工作。

圖2 社區為中心的水質監測網絡Fig.2 Community-centered water monitoring network
產品服務系統(PSS)被視為一種創新性設計戰略,即將關注點從有形的物質產品轉變為滿足顧客需求的產品和服務的整合,這也就意味著全方位的以用戶為中心的設計成為提出綜合解決方案的關鍵[12]。在社區群體需求研究的基礎之上,將目標用戶劃分為專業用戶和非專業用戶:為專業用戶(政府專家和非政府組織成員)提供精確監測的產品; 為非專業用戶(當地居民)提供了解及簡單參與江河水質監測的APP服務。其中,自主研發的水質監測設備由終端顯示和模塊化的傳感器組成,能夠準確測量水源地的GPS、pH值、溶氧量、溫度等多種參數(圖3)。結合室外監測的移動需求,整體設計采用了便攜箱式。在實地測量取樣中,水質監測組共采集了25個支流和源頭水樣,并將檢測數據上傳到云端,初步建立起了當地的數字化水質監測數據庫。而手機端APP原型(圖4),主要交互功能設計為用戶個人、我的三江源、發現和設置,用戶可以在“我的三江源”中上傳并分享自己的監測數據和結果,也可以通過發現功能,結合全景地圖,了解其他江河的水質情況。
當通過建設地方知識平臺,運用社區為中心的方法進行社會創新時,面對社區中的各種不平衡的“權利”和“資本”對抗,設計師獲得一種實質的結構形式參與,成為搭建跨文化交流平臺的關鍵[9]。知識平臺的建立既是設計獲得權力的過程,也是與外部世界溝通的媒介,吸引其他創新力量、社會資源,參與解決當地問題,進行跨學科交流合作的基礎[13]。
項目組的數字交互設計組負責本地的知識平臺建設,并通過當代青年人接受程度較高的網站來傳播該地社會文化及知識。在網站建設中,沿襲“新通道”系列項目此前的“花瑤花”、 “雅安雨城”和“酉歌行”等項目網站(圖5), “三江源”網站集中展現了青海地區的文化資源、自然資源、社區資源和行為資源,主要源自社區文化組、水質監測組和視覺影像組的研究、實踐和記錄成果。其中,視覺影像組全程記錄下了“三江源”項目的進行過程(如當地人們保護水資源的傳統宗教方式堆放瑪尼石堆、 在水源點掛經幡、 邀請喇嘛進行傳教等),項目組與當地村民和非政府組織共同科學測量水質。

圖3 水質監測設備Fig.3 Water monitoring devices design

圖4 手機端APP界面設計Fig.4 APP design of water monitoring for smart phones

圖5 新通道系列項目網站設計及三江源項目網站Fig.5 Website design of New Channel projects and Sanjiangyuan
Sadders指出, 人人都能夠成為設計師,而專業設計師的角色也從專家(expert)過渡到了促進者(facilitator)[14]。在數字信息時代,通過建立本地區的協同網絡,能夠促進利益相關者之間的對話與交流,同時吸引更多的外部力量參與到本地問題的解決過程中。
在該地區的系統設計中(圖6),強化了青?!八鷳B”社區這一概念,將“生態環境保護、文化傳承、可持續發展和提升幸福感”作為發展策略,進一步推動本地社區(寺廟、 居民發起的社區組織、 非政府和政府組織)同外部力量(企業、 公益組織、 研究機構、 高校等)的合作交流。 在協同參與(co-creation)的模式下,推動水源保護主題的“社會對話”,促進當地科學水質監測活動的開展。
在社區研究的基礎上,設計師能夠借助數字化技術對本地社會問題提出有效的解決方案。面向社區的數字化社會創新這一方法在“新通道·三江源”青海水監測項目中得到了有效驗證,并最終輸出了針對該地區的水監測產品服務系統設計、地方知識平臺設計和系統網絡的系統設計。然而,在社區群體的需求研究中,由于當地人分散的游牧生活方式,對項目組的訪談工作造成了不便,使得最終的被試人數非常有限。在后續的研究工作中,應開展更大范圍的訪談和調查,對現有社區研究結果進行驗證和修改,結合不同社區的具體情況優化產品功能設計、提供進一步的服務設計,如手持水監測設備設計及數據可視化服務設計。

圖6 青海地區的水生態系統網絡設計Fig.6 Network design of water ecosystem in Qing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