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曙婷 鄒惠玲
【摘 要】《49》(49,1975)是著名的美國印第安裔戲劇家哈奈·吉戈瑪(Hanay Geiogamah,1945-)代表作之一。該戲劇以“49”典儀為主要線索,跨越“過去”和“當下”兩個時空,描繪了白人殖民者的強權統治及文化霸權,導致印第安人陷入了痛失家園、文化錯位的生活窘境;縱使面臨重重困境,印第安人仍堅持對傳統文化和諧的追求。本文將從土地、部族、典儀為代表的印第安文化出發,探究《49》中所展現的印第安文化和諧的魅力。
【關鍵詞】哈奈·吉戈瑪;《49》;印第安文化和諧
中圖分類號:J830.9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0125(2019)12-0019-03
哈奈·吉戈瑪(Hanay Geiogamah,1945—)是基奧瓦和德拉華印第安人的混血兒,出生于俄克拉荷馬州的勞頓,是當代著名的印第安裔劇作家。吉戈瑪三部主要的戲劇作品為《印第安軀體》(Body Indian,1972)、《霧角》(Foghorn,1973)、《49典儀》(49,1975)。他不僅制作了以《印第安人》(The Native Americans,1994)為名的歷史廣播劇,而且參與拍攝了多部關于印第安的電影,像《拉科塔的女人》(Lakota Woman,1994)、瘋馬歌舞秀(Crazy Horse,1996)等影視作品。作為印第安裔重要的劇作家,吉戈瑪在創作過程中會將民族解放與復興的重擔視為己任,其作品描繪了印第安人所遭受的壓迫、歧視與不平等的現狀,挑戰了殖民者的“白人至上”的觀念與話語權,激勵了印第安人在堅守傳統文化的同時要勇于追求自由平等的權利,表達了吉戈瑪強烈的族裔意識。
林堅在《文化學研究引論》中指出:“文化和諧主要是精神生產領域的一種活動和要達到的狀態”[1](189)。印第安文化和諧來源于其獨特的“以和諧、平衡、統一為最完美境界的印第安美學文化宇宙觀”[2](95)。這種宇宙觀體現了印第安人對和諧文化的堅持與追求。吉戈瑪的《49》表現了“過去”和“當下”的印第安人縱使面臨環境上的破壞、文化上的消亡、精神上的失落、部族成員的離析等多方面的威脅,仍力求掙脫白人的或有形或無形的壓力,始終堅守與追求部族傳統文化和諧。本文探究該戲劇是如何在土地、部族、典儀這三個方面來表現印第安文化和諧,了解印第安文化和諧所給予印第安人的心靈撫慰與精神力量。
一、土地:身份的坐標
在印第安人傳統觀念中,土地是生命之源,是部落文化扎根的沃土,是印第安人身份的坐標。土地不僅給予了部族人員生活物質資源,而且承載了部族的精神文化。對于印第安人來說,失去土地就是失去傳統文化的核心,就是失去民族傳統文化的根源,就是失去印第安文化身份的精神之源。正如美國學者柯蒂莉(Coltelli)所說,印第安人“只能以一種特殊的方式認識自我,認識自我與土地的關系,才能為自己界定出一種地方感,一種歸屬感”[3](91)。對于印第安人來說,土地不只是一個具體的地理概念,更是被賦予了精神與身份歸屬的抽象意義。對于遠離故土的漂泊者來說,只有選擇回歸家園才能找到歸屬感,獲得再生的力量。“也正是人與土地的關系是不可分割的,印第安人對于文化身份的追尋演變成對出生地的回歸——‘家的追尋”[4](469)。在當代美國印第安文學創作中多以“歸家”為主題:納瓦爾·斯科特·莫馬迪(N.Scott Momaday, 1934- )的《晨曦之屋》(House Made of Dawn,1968)、萊斯利·瑪蒙·希爾科(Leslie Marmon Silko,1948-)的《典儀》(Ceremony, 1977-)、詹姆斯·韋爾奇(James Welch, 1940-2003)的《血色冬季》(Winter in the Blood,1974)等。在以上的“歸家”小說中,印第安人流浪于白人世界,最終選擇回歸到自己的土地,從而獲得身份的歸屬。
在《49》中,以“過去”為背景的“49”典儀發生在19世紀80年代,參加典儀的主要人員是印第安青年。首先,在“過去”的“49”典儀舉行之前,精神領袖夜行者(Night Walker)告誡印第安青年當前所面臨的問題:
不久的將來,我們將被迫離開我們的涼亭。
不久的將來,我們將停止歌唱。
不久的將來,我們將停止跳舞。
煙袋不再被點燃。
故事不再被講述。
[……]
你將問你自己我是誰。[5](209)
伴隨著白人疆域不斷擴大,印第安人被迫遠離故土、放棄自己的傳統文化,以致于忘記了自己的文化身份。精神領袖的告誡強調了故土、文化、身份之間血脈相連的關系。夜行者在“過去”的“49”典儀上的告誡是事出有因的。“從前,正是這些人對土地的追求,把印第安人驅趕進狹小的保留地;但到19世紀80年代,西部的‘自由之地已所剩無多,他們[白人殖民者]眼熱于保留地的土地,欲奪而后快之意已是昭然若揭”[6](154)。1887年頒布的《道斯法案》導致印第安人所擁有的土地越來越少,生存空間也越來越小。白人的卑劣行徑切斷了印第安人與土地的聯系,同時也切斷了印第安人的文化根基,導致印第安人成為無根的流浪者。
在逼迫印第安人隔斷與故土聯系的同時,白人殖民者強迫印第安人接受西方“文明”的洗禮,致使文化身份的錯位。所以,“當下”的“49”典儀呈現出一片混亂、打斗的場面,曾經“49”典儀和諧的場面已蕩然無存。在“當下”的“49”典儀場景中,8位醉酒醺醺的印第安青年驅車前往“49”典儀場地途中,年輕人因“49”典儀的場地位置而爭論不休,從中暗示出印第安年輕一代走出家園,導致與土地的疏離。美國印第安評論家波拉·甘·艾倫曾在《圣環: 重審美洲印第安傳統中的女性》中(The Sacred Hoop: Recovering the Feminine in American Indian Traditions)提到:“土地是人類的源頭,是人類存在的意義,同樣人類也賦予了土地存在的意義”[7](40),體現出人與土地之間相輔相成、內在統一的密切關系。土地對于印第安人來說承載著厚重的文化與淵源的精神。如若切斷了與土地的聯系,印第安人就會失去存在的意義,喪失自己的文化身份,導致精神的失落和流浪。面對以上種種困境,他們借用酒精來麻醉自己的大腦,用狂歌亂舞來宣泄自己內心的彷徨與失落。正如《49》中所表現的“當下”“印第安青年借酗酒、狂歌亂舞、打架斗毆發泄迷惘、絕望的情緒”[8](77)。遠離家園與文化壓迫導致印第安人尤其是年輕一代人精神的異化和空虛。“人與土地的關系是美國印第安文化凝聚力的根本。對于以保留地為基礎的土著社區來說,人與土地的關系依然是最為根本性的關系”。[9](14)因此,只有解決了人與土地的關系,印第安人文化身份“錯位”的問題才能得以解決。戲劇的最后一幕,在精神領袖夜行者的帶領下,“過去”的和“當下”的印第安青年共同聚集在這片土地上—圓形典儀涼亭之下,講授傳統文化,強化了自我身份定位。涼亭在這時也發出了特殊的光亮表明印第安青年在回歸土地的同時,也為土地帶來了生機與活力,體現了人與土地之間的和諧關系。
二、部族:群體的力量
印第安人擁有強烈的群體意識,注重相互依存的群體關系,積極將個人能力奉獻給部族,主動承擔對部族的責任和義務。在以“過去”為背景的“49”典儀中,夜行者通過“幻象尋求”了解到部族將要面臨被迫離開故土、野水牛被大量虐殺的災難。于是,他將部族的青年召集到涼亭,并號召“我們的部族,我們的人民,需要你們”[5](200)。白人掠奪印第安人的土地,無情地殺害印第安人賴以生存的野水牛。對印第安人來說,遷徙使生存環境日漸艱難,野水牛的虐殺導致生活資源的斷絕,種族生存危機日益嚴峻。面臨白人無情的暴行,支離的印第安文化體系,夜行者號召印第安青年團結一致,奮起抵抗,并依然充滿信心地說道,“我們將長久的生活在一起,行走在一起”[5](206)。即使遷徙他鄉,踏上“血淚之路”,印第安人也要堅持傳統文化,維持和諧、友愛、團結的群體關系。落腳之地的狹小和生活資源的匱乏等各種生存危機,導致印第安部落之間的爭奪以及部落內部的離析。正如 喬治·曼紐爾在《第四世界-印第安人的現實》(The Fourth World—An Indian Reality)所敘述的那樣:“白人給印第安人造成的各種生存威脅,導致印第安各部落四分五裂”[10](22)。面對四分五裂的部落狀態,夜行者在“過去”的“49”典儀上祈愿,“我必須讓死亡兄弟(Brother Death)帶走那些不再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的年輕人的靈魂”[5](205),從中表現出遠離族群的生活會導致印第安人喪失生命的力量。
在“當下”的社會中,白人的文化征服導致印第安人接受了“文明社會”的資本主義觀念,喪失了群體觀念,道德受到了污染,沾染上惡習:冷漠、自私、放蕩、酗酒、打斗……當8個印第安青年乘車前往舉行“當下”的“49”典儀場地的路途中,因急速駕駛而導致車禍的發生;其中一個女孩在車禍中喪生,靜靜地躺在路邊。然而,印第安青年對此情境不是急忙去實施營救而是表現出漠不關心、事不關己的態度。群體觀是印第安宇宙觀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們[印第安人]正直、誠實、勇敢、自尊、熱愛自由、注重友情,富有責任感和同情心”[6](20)。然而,“當下”印第安青年受白人“個人主義”的影響已逐漸忘記這一重要觀念,從而導致印第安群體之間的冷漠無情。在“當下”的“49”典儀儼然變成了一場打斗比賽,歌謠者在一旁“吶喊助威”:“把他打出局”“挖掉他的眼睛”“使勁打他”“使勁踢他”等暴力性詞語[5](221)。“當下”的“49”典儀出現的爭斗等混亂局面,說明了“當下”印第安年輕一代人由于丟棄群體觀念,導致部族和諧打破。
印第安人只有擁有相互依存的群體意識,積極主動融入群體之中,才能獲得安全感和歸屬感。《49》的第四幕生動地展現了參加“49”典儀的成員點燃手中的火柴、低哼著口哨,從他們為躲避白人警察而置身的隱蔽地方一個一個地走出來,他們努力尋找著自己的朋友、父母,從而在黑夜中獲得“安全感”[5](207)。在“49”典儀中,印第安人唱到:“如果你在前行的道路上迷失了方向,[……],兄弟們會與你同行,[……],姐妹的愛會伴隨、指引你”[5](224)。只有生活在群體之中,印第安人才能在內心獲得安全感和歸屬感,在前行的道路上才不會迷失方向。夜行者一直強調:“我們是一個部族的”[5](225),從而希望團結部族人員,壯大部族的力量,增強部族凝聚力。最后,“過去”和“當下”的印第安青年團結在一起共同抵抗白人警察的威脅與鎮壓。
三、典儀:精神的來源
典儀是傳承印第安傳統文化的重要方式,指引著印第安人對民族屬性的回歸,是印第安人重要的精神來源。印第安典儀承載著厚重的傳統文化,滋養著一代又一代的印第安人的精神生活,使印第安人在白人文化的沖擊下不迷茫、不迷失,以印第安獨特的價值倫理為生活目標,始終保持著“印第安特性”。富有印第安民族特色的部族典儀不僅能夠將印第安神話傳說和創世故事傳揚下去,而且能夠幫助部族成員特別是年輕一代把握印第安信仰與價值觀,從而確立自己的道德標準和行為準則。通過參加典儀活動,印第安人能夠深刻了解部族的信仰、風俗和生活方式,繼承傳統的印第安文化,因此,典儀成為印第安人重要的精神來源。
在“過去”的“49”典儀活動中,“來自各個部落的參加者輪流展示并演唱了象征各自傳統的物件,如鼓、音樂、繡品、花毯等”[11](296)。通過參加者的展示,傳播了印第安傳統文化,傳遞了印第安人獨特的價值觀。在《49》的第八幕,小男孩演唱烏龜之歌,并將其教給其他印第安人演唱;織女將從母親那里繼承來的“紅螞蟻”圖案的編織技藝傳授給其他姑娘。小男孩希望這支烏龜之歌能夠伴隨自己到新的遷居之地,暗涵著烏龜之歌所給予小男孩的的精神文化力量。編織用的“‘羊毛不單指羊身上所產的、可供紡織用的毛,更喻指印第安傳統的文化因子”[11](46)。烏龜之歌、編制技藝不僅體現了印第安人的文化傳統,更弘揚了印第安人的精神文明。同時,在“過去”的“49”典儀活動中,夜行者通過講故事的方式教育印第安青年,只有堅持傳統文化與信仰,才不會陷入無身份感的空虛狀態,才不會喪失精神的來源。“講故事就是一種互動方式,一種個體在相互關聯的時間與空間中尋求文化身份的歷程”[13](249)。講故事作為傳承印第安傳統文化的重要方式,在印第安人,尤其是印第安青年的精神生活上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在“過去”的“49”典儀雖面臨白人警察的威脅與鎮壓,但印第安人尤其是印第安青年通過參加部族典儀依然能夠獲得心靈的撫慰與精神的滿足。
然而,“當下”的“49”典儀活動已喪失了傳承部族文化、弘揚部族精神的作用。在“當下”的“49”典儀活動中,印第安人已不再展示部落的傳統物件、傳授傳統的部族技藝,同時,演唱的歌曲已不再具有任何意義。曾經“49”典儀的和諧場景已不復存在。在“當下”的“49”典儀中,印第安青年狂歌亂舞,打架斗毆,現場一片混亂;同時,印第安青年演唱的鳥腿之歌亂唱一通,歌曲已經喪失了部族傳統文化的內蘊。當印第安人舉行的典儀不再具有部族文化特色,談何增進感情交流、增強民族意識、汲取部族精神?在《49》最后一幕呈現的是:在“49”典儀場地,“過去 ”與“當下”的印第安青年在夜行者的帶領下高唱“花粉路之歌”。最后這種和諧場景體現了印第安青年汲取印第安傳統文化,增強精神文化力量,只有這樣部族乃至整個民族才有“延存”下去的希望。
四、總結
吉戈瑪的《49》為我們展現了“過去”和“當下”兩代印第安人即使面對白人物質的掠奪、精神的摧殘,依然堅守傳統文化和諧。正如美國學者伍達德所說:“該劇是吉戈瑪展示美國原住民的力量與活力最好的例子。”[14](515)在該戲劇中,作者為我們展現了印第安青年只有與土地建立了聯系才能拋卻精神流浪的重擔,穩固自我身份定位,才能療愈因被迫與土地的隔離而遭受的切膚之痛;印第安青年只有消除人與人之間的不和諧之音,團結一致,才能增強群體力量,進而抵抗白人殖民者的威脅與壓迫;印第安青年在典儀活動中,只有繼承傳統文化,汲取精神力量,才能實現民族“延存”與復興的愿景。《49》展現了印第安人與土地、群體、典儀為代表的印第安文化之間的密切關系,充分體現了印第安傳統文化和諧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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