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效鵠
(水電水利規劃設計總院,北京100120)
目前,我國擁有的水壩數量居世界首位。截至2017年底,已建成各類水壩98 478座[1],總庫容9 049億m3,其中,大中型水庫4 628座,總庫容8 342億m3。中國高壩技術引領全球。目前全球已建在建200 m的高壩96座,中國占34座;250 m以上高壩20座,中國占7座。已建錦屏一級雙曲拱壩(305 m)和在建雙江口心墻堆石壩(314 m)位列同類壩型之冠。
按照行業管理,根據水電站大壩安全隱患排查報告,中國國家能源局管理的水電站大壩總計710座(在運473座[2]、在建237座),總裝機容量2.78億kW,約占全國水電總裝機容量的76.5%;總庫容4 885億m3,約占全國總庫容的54%。國家能源局管理的大壩數量雖然只占全國的0.48%,但高壩大庫多。庫容大于10億m3的在運大壩有68座;壩高大于100 m以上的有127座,大于200 m的特高壩有12座。
裝機規模世界第一。2017年底,全國水電裝機容量34 119萬kW,其中常規水電31 250萬kW,抽水蓄能2 869萬kW,全年水力發電量11 945億kW·h[2]。梯級水庫群漸成規模。紅河干流、烏江干流,南盤江、
紅水河干流,黃河中下游,大渡河中下游、雅礱江中下游、瀾滄江中下游、金沙江干流中下游梯級群漸成規模。
環境效益逐漸顯現。2017年水力發電量替代標準煤3.55億t標準煤。以超低排放0.297 kg計,減少二氧化碳排放量9.538億t。中國水電對二氧化碳減排的貢獻占全世界近1/3(以2011年計)。在所有低碳能源品種中,水電可持續減排能力最強。
防洪效益尤為顯著。以三峽水利樞紐為主的梯級水庫群為例,截至2017年底累計攔洪運用44次,長江干流堤防沒有發生一處重大險情;成功應對2010年、2012年兩次洪峰超70 000 m3/s的洪水;在2016年長江發生“98大洪水”時,通過聯合調度,避免了長江上游“1號洪峰”與中下游“2號洪峰”疊加,有效控制了下游沙市站水位未超過警戒水位。根據中國工程院作為第三方獨立評估的初步估算,三峽工程每年平均產生的防洪經濟效益達76.11億元(2007年價格水平)[3]。
我國水利水電樞紐呈現壩高、庫容相對較小、裝機容量大的特點,這與我國西部山區地形陡峻、河谷狹窄、落差大有關。相對發達國家,我國人均可控儲水設施嚴重不足。流域防洪減災能力與經濟社會發展水平極不適應。以美國科羅拉多河為例,目前在科河干流已興建水庫11座,支流修建水庫95座,干、支流已建總庫容約872億m3,有效蓄水庫容達760億m3,為流域年平均年徑流量的4倍多。米德湖和鮑威爾湖兩座控制性水庫,有效庫容分別達319億、300億m3。此外,有效庫容大于2 500萬m3的梯級水庫還有22座。科河通過水庫群的調節,可將汛期洪水全部作為資源加以利用,大幅度減小了防洪棄水。
美國擁有人工儲水設施總庫容超過135 000億m3,俄羅斯為7 930億m3,加拿大與巴西分別為6 500億、5 680億m3。我國與美國、加拿大、巴西國土面積相當,但對比美國,我國無論總庫容還是人均庫容都嚴重偏低,與巴西、加拿大等國家總量持平但人均相對很低。人均庫容與人均裝機同為衡量國家發展程度的重要標志。人均庫容越大,防洪減災能力越強。
我國年降雨分布不均,集中在汛期。洪水集中與人工儲水設施不足的矛盾突出,更加劇了汛期防洪減災的壓力。長江上游地區僅7、8兩月降水量占全年40%左右。雖然流域已建成大中小型水庫5.12萬座,總庫容約3 588億m3,但具有防洪能力且參與聯合調度的水庫只有30多座,庫容僅530億m3。相對于年徑流4 800億m3的長江流域,防洪庫容還是太小。我國流域防洪減災能力與發達國家還有很大差距。經濟社會發展要求多修高壩大庫、廣建儲水設施,同時人多耕地少的基本國情又限制了水壩的興建。所以在河流規劃中只能設置一定數量的高壩大庫或“龍頭”水庫。
根據水利部歷年資料統計,1954年至2017年我國共發生3 529起水壩潰決事件。數量雖然驚人但主要集中在低壩。30 m以下潰壩3 109座,占潰壩總量的88.1%;30~70 m潰壩115座,占比3.0%;70 m以上潰決1座,為位于青海省共和縣的溝后水壩,壩高71 m;此外還有304座壩高不詳的潰決事件,一些文獻將其歸類為30 m以下。我國無高壩潰決案例。
按潰壩比例分析,低壩小庫的潰壩占比遠高于高壩大庫。30 m以下潰壩占比是30~70 m的27倍以上。低壩建設數量多、設計標準低、疏于管理是成為潰壩主體的主要原因。
以我國目前已建98 478座水壩作為大樣本統計,低于30 m的水壩(93 850座)潰壩率為3.64%,年計0.057%;介于30~70 m的潰壩率、年計分別為2.29%、0.043%;高于70 m的分別為0.139%、2.17×10-5。隨著壩體高度增加,潰壩概率逐漸降低,低壩和中壩沒有量級差別。高壩潰決概率極低。低壩的潰壩概率大約為0.06%,接近于當地材料壩的校核洪水防洪標準上限0.1%。排除設計中的安全超高以及樣本中少數剛性壩,低壩潰壩概率基本可以認為是校核洪水防洪標準。低土石壩遭遇超過千年一遇洪水流量就極可能潰決。如果考慮早期水文系列長度不足,洪水是引起低壩尤其是低土石壩發生潰決的主要因素。
潰壩損失最大的“75·8”板橋、石漫灘潰決引發梯級連潰事件,造成直接經濟損失上百億元(當年河南省GDP約300億元),次生災害引發的生命財產損失超過了全國其余大壩潰壩損失的總和。
因此,從潰壩風險角度,應加強中低土壩的安全管理;從流域系統風險角度,高壩大庫是防控重點。
我國水壩防洪標準采用設計、校核兩級設防[4]。校核洪水標準即為防止潰壩的保壩洪水。當地材料壩由于洪水漫壩導致的潰壩風險較高,比同等剛性壩校核洪水標準提高一級。對于1級建筑物,當地材料壩的校核洪水標準規定為PMF或10 000~5 000 a一遇;2、3、4、5級建筑物校核洪水標準分別為5 000~2 000、2 000~1 000、1 000~300、300~200 a一遇。小(2)型水壩的潰壩率和年計分別為3.64%、0.057%。如此高的潰壩比例和年計潰壩概率與我國小型水壩的標準偏低直接相關。但在GB 50201—2014《防洪標準》修訂中,有專家建議將山丘土石壩5級建筑物的校核洪水標準300~200 a一遇的下限,調整為300~100 a一遇(見防洪標準86頁)。提出2條理由:一是根據1954年~2006年的52 a的潰壩樣本,小(2)型水庫2 692座。其中,因超標準洪水漫壩垮塌的水庫僅為263座,占當時小(2)型總數(約7萬座)的0.38%。我國現行的頻率分析法計算的設計洪水成果偏于安全。二是我國現有小型水庫實際防洪標準達標率較低,達標建設投資較大。
我國目前頻率分析法基本沿用前蘇聯經驗,采用P-III曲線。但前蘇聯的洪水以融雪為主,洪水變差系數Cv較小,約90%河流的Cv在0.6以下。我國以暴雨洪水為主,洪水變差系數較大,采用頻率分析方法計算的洪水可能偏大。即使基于偏安全的洪水計算進行水壩設計,也有0.38%的潰壩比例。這一比例不是偏低,而是偏高。2014規范維持5級建筑物采用原洪水標準。對于1級建筑物,應綜合考慮水文氣象法PMF成果和頻率法10 000年一遇洪水計算成果,必要時應進行可能最大洪水專題研究。
從單一梯級角度,我國高壩1、2級建筑物洪水標準選擇偏于安全,與工程規模、失事災害嚴重程度也是適應的。
美國國土安全部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頒布的《聯邦大壩安全導則》系列規定,與我國大(1)型1級大壩的洪水標準基本一致。FEMA333對水壩風險分類體系規定[6],水壩失事或者誤操作可能導致生命損失就確定為高風險等級”。此規定生命損失只要有1人,即視為高風險等級。基于潰壩洪水增量確定入庫洪水和泄水設施泄流能力[7]。
當大壩失事后果對下游造成的影響(水深)約為0.61 m(2英尺)或更少時,即可被下游接受。當分析表明潰壩導致的下游水深超過0.61 m,將需要進一步分析判斷。為滿足潰壩不引起下游水位增加超過0.61 m,美國基本上所有水壩的入庫流量選擇PMF。
基于潰壩風險損失和工程規模,確定的泄流能力見表1。從表1可以看出,只要是高風險等級,即使是小型工程(美國定義小型工程:庫容6萬~123萬m3,壩高6~12 m)下限也是1/2PMF,上限為PMF。

表1 聯邦大壩安全導則(FEMA 94)中泄洪道流量的規定
從擋、泄水建筑物洪水標準的規定可以看出,對于大型工程,我國洪水標準與美國基本相當;對于中小型工程,我國標準遠低于美國。洪水標準的選取理念也與美國有較大的區別。我國是針對工程規模確定洪水標準,缺少對失事后果的量化規定。美國工程設計理念是享受水資源開發利益的同時,還要免受可接受范圍之外的損失。
我國水工建筑物抗震設計規定,水工建筑物應能抵御設計烈度的地震作用,如出現局部損壞應不危及工程安全,經修復后可正常運行。水工建筑物在設計烈度下具有正常使用的功能。對于大型工程,特別規定“對于基本烈度為Ⅵ度或Ⅵ度以上,壩高超過200 m 或水庫總庫容大于100億m3的大(1)型工程;基本烈度為Ⅶ度或Ⅶ度以上,壩高超過150 m的大(1)型工程,抗震設計標準,壅水建筑物取基準期100 a超越概率為0.02,其他主要水工建筑物取基準期50 a超越概率為0.05。抗震設計烈度高于Ⅸ度的水工建筑物或高度大于250 m的壅水建筑物,其抗震設計標準應進行專門研究論證,報主管部門審查批準”。2008年汶川特大地震后,我國更加重視高壩大庫的抗震安全評價工作。對高壩大庫,提出專題設計、專題審查的要求。甲類建筑物取基準期100 a超越概率1%或MCE的動參數作為校核地震,相應的性能目標為“整體穩定”。對于特別重要的工程,還要研究極限抗震能力和地震破壞模式。
對標國際,我國高壩大庫的工程抗震設計與國際在同一水平。50 a超越概率10%、5%和100 a超越概率2%,采用泊松分布換算成重現期分別約為475、975 a和4 950 a。美國的MDE為3 000~10 000 a重現期,英國IV類為30 000 a,加拿大為10 000 a,性能目標是不潰壩。瑞士采用重現期10 000 a,性能目標是水庫可控下泄。表述不同,本質基本相同。瑞士的性能目標相對更高。
英國、瑞士、加拿大等采用重現期高達10 000 a甚至30 000 a的地震作為SEE,奧地利則取MCE作為最大設計地震。這些國家的地震活動較弱或很弱,適當增大地震重現期所帶來的工程投資增加不大。
國際上主要國家的實際設防地面水平峰值加速度(PGA)一般在0.4g~0.6g。如智利地震活動性強,重現期800 a的PGA大于0.5g;意大利2 500 a的PGA為0.6g;英國地震活動性較弱,30 000 a的PGA為0.375g;瑞士10 000 a的PGA約為0.5g。我國大多數高壩水電站所在的西南地區,重現期5 000 a地震PGA一般為0.2g~0.4g,10 000 a可達0.4g~0.5g,有的甚至超過0.6g。
我國甲類設防的大壩,設計地震的設防水準接近于國外多數國家最大可信地震(MCE)的水平,而其性能目標又與國外OBE的要求接近。對于抗震設防類別低于甲類的大壩,其設防水準的重現期一般約為500 a,對應于地震基本烈度的重現期,也較一般OBE的要求高。
英國、加拿大、奧地利和瑞士等國家由于地震活動性較弱,采用的設防地震重現期相對較大(例如英國最大達30 000 a),但其實際設防地震的PGA與我國高壩設防地震的PGA基本相當;最高地震設防標準相應的性能目標也均為“不潰壩”或“不發生失控下泄”,與我國的抗震設防目標基本一致。
我國對重要大壩的地震設防水準的要求相對比較嚴格。我國是一個地震多發國家,同時是世界上修建大壩最多的國家;考慮地震的不確定性,高壩大庫一旦受震后潰決,其次生災害對社會造成的損失難以承受。因此,加強對地震風險及大壩防震抗震的研究,采取切實可行的措施,避免現代技術條件下的地震次生災害意義重大,符合我國國情。
與國際比較,我國高壩抗震防震措施也較為可靠。紫坪鋪面板堆石壩和沙牌碾壓混凝土拱壩,設計地震烈度為Ⅷ度。壩址位于汶川8級地震Ⅸ~Ⅹ烈度區,遭受遠超過原設計地震動加速度而壩體整體震損輕微。美國的帕科依瑪(Pacoima)拱壩,震前曾用試載法按順河向地震加速度為0.15 g進行安全核算,1971年遭受M6.6級的圣費爾南多大地震后,壩肩與壩體開裂,震后按“庫滿+同一震源發生M6.5級地震峰值加速度0.32g”進行加固復核,1994年又遭受M6.8級的北嶺地震,左岸壩肩和壩體震損嚴重程度遠超過紫坪鋪和沙牌。
綜合對比高壩的地震標準、VGA選取和性能目標的規定,我國水壩地震設防水準較為嚴格,抗震措施也有針對性。近年來幾次強震后的震損調查表明,大型水利水電工程的抗震是有保證的。
基于單一安全系數法,1級重力壩壩基、拱壩壩肩和土石壩壩坡(包括面板堆石壩)在正常運用狀況的基本作用組合,要求建筑物保持整體穩定的目標安全系數分別為3.0、3.5和1.5;特殊作用組合分別考慮非常洪水和設計地震。由于非常洪水和地震的發生概率都比較低,控制指標也有所降低。穩定標準的選擇是大量工程多年實踐的經驗總結。與國際對比,處在同一安全水平。
由于材料強度指標的C、F值,變異程度不同,對結構安全度的貢獻也不同。水壓力、揚壓力等作用對結構安全的影響也不同。電力行業率先開展規范的修訂。1999年在重力壩設計規范、2006年在拱壩設計規范修訂中采用分項系數法。分項系數實質是把不同材料(例如混凝土、壩基、結構面等)以及材料不同強度指標分別作了降強,把不同作用做超載。為了體現不同建筑物級別,引入了結構重要性系數;反映不同的設計狀況,引入了設計狀況系統數;反映作用和抗力計算模式的不太確定性,引入了結構系數。采用5個分項系數后,如果計算得到的綜合抗力大于綜合作用,則說明結構的安全度至少不低于單一安全系數法計算的安全度。采用不同的分項系數,更能逼近反映結構真實的安全水平。這無疑是一大進步。
分項系數法并不能得到結構的目標可靠度指標。水利水電工程結構可靠度設計統一標準(1994年版)和重力壩設計規范(1999年版),均提出一、二類破壞的目標可靠度指標。以上版本提出的目標可靠度指標同樣見于78版重力壩規范和78版鋼筋混凝土結構設計規范校準。由于水工建筑物的可靠度指標容易校準得到,但采用全可靠度的體系建立難度很大。所以,分項系數法是從安全系數向可靠度過渡階段的權宜之計。相比單一安全系數法,雖然分項系數并不能揭示工程的本質風險,但至少反映了逼近工程真實安全水平的過程。
現有的設計安全標準,與之配套的設計方法反映了我國水壩的安全水平。尤其是高壩標準位于國際高水平行列,因為大壩失效概率比國際上同類壩還低。如果下游淹沒區的生命、經濟、環境和社會因子能夠確定,則可計算得到風險損失。利用風險概率與風險損失綜合評估工程的風險等級,有利于公共安全決策。采用風險理念設計滿足公共可接受的安全工程,應該是壩工理論發展的方向。
安全超高并不是一個明確的安全指標,但在我國乃至世界各國都非常重視安全超高的選取。《聯邦大壩安全導則(地震分析與大壩設計)》明確規定震后壩頂沉降,不能引起洪水漫頂。我國各種壩型設計規范中也明確規定,要求校核洪水不允許大壩漫頂的規定。對于特大型高壩,安全超高都超出規范的規定。例如我國三峽大壩,壩頂高程比正常蓄水位高出10 m,比常規設計確定的高8 m。
國家“973”計劃項目《梯級水庫群全生命周期風險孕育機制與安全防控理論》提出“裕富超高”的概念,就是為增加工程的安全裕度,按現行規范確定的壩頂高程又增加的附加超高。近年來,我國大型工程尤其是當地材料的裕幅超高呈增長的趨勢(見圖1)。雙江口裕幅超高最大,為2.19 m。
裕幅超高增加的庫容在極端工況下起到應急滯洪和蓄洪作用,可以有效應對上游中小型潰壩洪水,防止庫區滑坡涌浪引起的漫壩風險。國際上對老壩加高的典型國家是瑞士。莫瓦桑拱壩從236.5 m加高到250 m,盧佐內拱壩從208 m加高至225 m。2009年貝因公司將格舍嫩粘土心墻壩加高8 m。加高大壩一方面增加庫容發電,另一方面也是應對極端氣候條件下的超標準洪水。加大壩頂超高對提高大型工程的抗風險能力非常有用,但對中小型工程有限。

圖1 我國大型水電站大壩“裕幅超高”變化趨勢
2017年12月,國家能源局組織對當時注冊的473座在運大壩和237座在建大壩的安全隱患進行了全面調查。調查對象是以發電為主、裝機容量5萬kW及以上的大、中型水電站大壩。隱患包括重大隱患和一般隱患。其中,重大隱患是指壩體、壩基、邊坡有失穩跡象,或泄水設施不能正常使用,未經處理可能造成潰壩或漫壩,分別評定為Ⅰ級和Ⅱ級重大安全隱患;同時,大壩定檢確定為險壩和病壩的隱患,分別評定為Ⅰ級和Ⅱ級重大安全隱患。一般隱患是指大壩現狀是安全的,但長期運行可能會影響大壩安全;或現狀是安全的,但實際運行條件與原設計相比發生重大變化,需經長期跟蹤分析才能確定其影響;以及大壩安全管理不完善。
調查發現的重大隱患主要是近壩庫岸滑坡可能引起的漫壩風險,壩體材料性能劣化不足引起的安全裕度不足。
高壩大庫改變了原有的水文地質條件,影響范圍大,引起古滑坡復活的概率高。國內最為明顯的是拉西瓦大壩右岸近壩前的果卜堆積體。國際上最為著名的瓦伊昂拱壩左岸上游的托克山滑坡,2.7億m3滑坡體高速下滑,涌浪超過壩頂高程100多m,致使2 600人罹難,價值1億美元的大壩報廢。
材料性能劣化引發的安全隱患也是屢見不鮮。我國最為代表性的是豐滿大壩。豐滿大壩修建于偽滿時期,大壩設計與施工存在嚴重的先天性缺陷。自投運以來,雖然持續的補強加固和精心維護,但無法徹底解決存在的安全隱患問題,在2009年定檢中評定為病壩。決定拆除老壩,在原壩址后100 m新建一座大壩。雖然老壩在新壩建成后即退役,但目前仍發揮擋水作用,依照隱患標準,判定為Ⅱ級重大安全隱患。
1986年,美國國會頒布了“水資源開發法案”,其中包括國家大壩安全計劃(NDSP),授權USACE負責對全國大壩安全進行核查。其中一條原因就是當時有大量水壩服務年限超過50年,普遍存在安全標準偏低和材料性能劣化的情況,需要對老壩的安全狀況進行評估。
一般隱患主要是泄洪設施、防滲設施和壩體裂縫等缺陷。泄洪設施破壞是較為常見的安全隱患。國際上著名的胡佛大壩,由導流洞改建的泄洪洞在流速40 m/s、單寬流量50 m3/(s·m)條件下,將下彎段7年齡期的堵頭混凝土全部蝕穿,并在基巖形成深約13.7 m、長約35 m、寬約9.5 m的大坑[10]。美國最近的一次是2017年2月的奧羅維爾溢洪道泄洪破壞事件,其主溢洪道泄洪造成長152.4 m、深13.7 m的破壞范圍后,非常溢洪道被迫啟用,非常溢洪道泄洪也沖刷山體大面積破壞,啟動應急預案下達強制撤離令,18.8萬人被迫轉移。
從潰壩資料、安全標準和隱患調查等幾個方面分析,潰壩風險防控的重點是中低壩,避免發生系統性風險的是高壩大庫。當前流域梯級水庫逐漸形成規模,如果不可控的自然、工程以及人為因素導致水庫潰壩,甚至發生梯級水庫連潰,后果將是災難性的。本文針對流域系統風險防范,提出以下建議:
(1)建立水電工程運行期安全鑒定制度。我國大型水利水電工程前期執行嚴格的咨詢和審查制度、建設期全過程質量監督和安全鑒定制度,是向運行期移交安全工程的制度保證。從工程全生命周期角度,安全管理應貫穿于工程規劃、設計、建設、運行乃至退役的各個階段,其中運行期的安全管理尤為重要。新建水利大壩主要是中小型工程,高壩大庫不多。水利行業安全管理重點是現有水壩的除險加固。水電行業新建高壩大庫較多,而且隨著在運水電項目越來越多,安全監管壓力巨大,因此需要集中行業力量開展水電大壩的安全評估。建立水電工程運行期安全鑒定制度,對工程分類、安全隱患分級進行管理,集行業優勢資源進一步加強對大壩、樞紐以及流域在運行期的安全管理非常必要。
(2)建立重大技術問題跟蹤評價制度。重要工程、重大技術問題的回顧性評價是國際通用做法。對于工程建設過程中安全鑒定、驗收環節遺留的問題和安全隱患,采用工程措施處理后,有些隱患可以消除,有些隱患的處理效果還需要經過一定時間的運行考驗。一些隱蔽工程的安全問題,在大壩安全注冊登記后還會暴露出來。對于重要工程的重大技術問題,例如對于谷幅變形、壩體內部裂縫、壩基滲漏以及一些碾壓混凝土的層間滲漏等問題,都屬于隱蔽性強的安全隱患,需要的是過程評價而不是狀態評價。對于安全鑒定遺留的重大技術問題,要建立跟蹤性評價制度,由原安全鑒定單位定期對發現的問題再評估作為工程安全運行評價的依據。
(3)加強泄洪設施運行可靠性的技術評估。泄洪設施的泄流能力和運行可靠性是保障工程安全的重要措施之一。世界潰壩資料顯示,導致潰壩主要風險因素是洪水。但超標準洪水只是一個原因,有些工程即使遭遇標準之內的洪水,也會因為設計泄流能力不足或者無法正常開啟泄洪設施而導致漫壩潰決。更有些工程泄洪設施長期不用,可靠性不得而知。建議在全國范圍內開展泄洪設施安全隱患排查,進行泄流能力復核,泄洪設施可靠性排查,加強泄洪設施改造。
(4)加快推進流域綜合監測和安全風險管控。我國大多數流域梯級群開發已初步形成,部分流域開發企業較多,未形成協調統一的流域安全管理體系。為加強流域梯級水電站綜合運行監測和管理,需要進一步加快完善信息管理平臺,擴大流域水電綜合監測范圍,實現流域安全和生態環境的監測與管理等功能。加快推進流域水電站安全風險研究,加強流域水電站安全風險管控和應急管理。
(5)開展極端氣候條件下的大壩安全研究。近年來,全球氣候變暖導致極端天氣頻發,局地暴雨、超標準洪水對大壩安全造成嚴重威脅。需開展全球氣候變化條件下的流域水文氣象重大課題研究,提高應對極端氣候災害和超標準洪水的預測預報水平,保障流域梯級電站大壩防洪安全。
(6)加強水電站大壩退役機制研究。我國一些水壩運行時間較長,受歷史條件限制,存在建設標準低、質量相對較差等問題,病害老化問題也逐漸顯露。隱患調查發現一些水電站存在大壩壩齡較長,壩體混凝土老化、開裂等問題。建議在全國范圍內開展老舊大壩的風險排查、質量檢測和安全評估工作,構建除險加固、降等運行和退役拆除的監管體系。
(7)持續推動特高壩科技進步。目前在運壩高200 m及以上的特高壩12座,還有7座正在建設。這些特高壩工程技術難復雜,安全問題備受社會關注,失事后果損失巨大。建議在國家、行業層面,持續進行特高壩的工作性態研究,總結建設運行經驗,推動筑壩及管理科技進步。
(8)推動大壩和流域安全管理立法。大壩安全管理目前尚無專門的法律。1991年頒布的《水庫大壩安全管理條例》與中國當前的社會經濟發展水平和安全管理極不適應。2018年“白格堰塞壩”不到6億m3的水量引發600多km的災害損失。流域安全涉及國家戰略安全,絕不是一個行業、一個部門能夠承擔的責任。因此,很有必要研究制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大壩安全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流域公共安全法》等相關法律,從法律層面規范我國大壩安全管理,實現流域安全管理的法制化。
致謝:
本文在撰寫過程中,得到了高潔、王琳、周興波、武明鑫等博士的大力協助,在成稿后,中國電力建設集團周建平總工對本文進行了通篇閱改,在此表示衷心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