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笑黎
羅井踏入非洲東部、西印度洋的塞舌爾群島時,天上突然掉下一根黃絲帶,將他細細的脖子纏住。看見的人沒有一個感到驚奇。羅井并不像一個游客,這一點你從他游離不定的眼神中就可以發現。旅游指南上的第一句話是這樣寫的:在塞舌爾群島,你首先會聞到梔子花的香味。這香味猶如清晨的波濤,好似日出前的涼風,從四面八方向你襲來。誰也不知道羅井是否聞到了梔子花香,或者因為黃絲帶阻礙了他的嗅覺,或者他隨身攜帶的佛手——漫不經心地掩蓋了塞舌爾濃郁的香氣。
而據羅井后來回憶說,他在亞得斯亞貝巴登上遠洋號輪船時,一條腿已經被塞舌爾的潮氣弄得疼痛不堪,晚上他做了一個噩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棵被捆住的面包樹。羅井感到饑餓難忍,他彎下身想去摘一個面包果,卻發現自己已經被牢牢捆住。醒來之后,羅井感到非常奇怪,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塞舌爾著名的面包樹,而這時輪船已離塞舌爾維多利亞港不遠了。岸邊一排排的海洋旅館頭上插著鮮艷的塞舌爾國旗,明黃色在天空中飛舞。
我最后一次見到羅井是在《萊拉》這本小說被第二十二個出版社拒絕之后,他眼神灰暗地坐在書商劉哥對面。劉哥為人還算誠懇樸實,他在南京經營著規模不小的盜版圖書生意。在劉哥的眼里,任何有可能賣出價錢的文字,他都愿意把它印成書籍,并且親自設計圖書封面。比如他就印刷過精美的《張愛玲文集》、《魯迅全集》、《徐志摩詩選》等等。他看完《萊拉》的第一章之后,露出了滿意的微笑,拍著羅井的肩頭說:老弟,既然二十二家出版社都看不中,你還不如交給我出版。除了書號是偽造的,和其他的正版書沒啥區別。老弟,你放心,印刷的質量比正版書還好!羅井癡癡地看著劉哥不停嚅動的嘴,拿不定主意。
羅井穿著十年前流行的粗羊毛衣,前胸織著牧神,上面有一行英文“牧神的午后”。劉哥張著的嘴突然停在那不動了。他看見羅井竟然落下了兩滴眼淚。過了許久,羅井堅定地說:這本書歸你了。劉哥愣了半晌,又恢復了商人精明的本性。他從皮包里拿出兩萬元,點也不點,隨意地扔在飯桌上,親切地拉了拉羅井脫了毛的袖口——還有些油膩。他說:老弟,你該買幾件新衣服了。羅井突然冒出一句:你出版這本書會賠本嗎?劉哥搖了搖頭,說道:有一個好辦法,不僅不會賠,我們還會狂賺一筆呢。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他沉默了一會,又說:你有家嗎?羅井苦笑著說:我這種人還會有家嗎?劉哥狠狠地拍著羅井的肩膀,說:老弟,那就好辦了!我們在報紙上打出尋找萊拉的廣告,讓女人們都誤以為自己是萊拉。
劉哥抬起他那扁嘴獸似的腦袋,說:書的命運和人的命運一樣。有的書一輩子靜靜地躺在某個角落里,無人問津,寂寞地死去;也有人為了尋找一本自己心儀已久的書而不惜穿越幾座城市;沒有人想到,很多風靡一時的書,三年之后竟被成批地送往造紙廠,還原為紙漿。不管怎樣,我要在《萊拉》這本書上賭一賭。
羅井問: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劉哥開玩笑地說:我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除非你死,書就不愁賣啦!
兩個月以后,羅井離開了塞舌爾首都維多利亞,前往不遠的普拉蘭島。船上只有他一個人。船夫是一個健壯的克里奧人,皮膚呈古銅色,羅井只能用手勢與他交流。上船前,他在海椰樹下的一個小報攤買了一張報紙,看見第五版右下角有一個租房啟事。上面寫著:出租崩頂別墅一幢,年租金二十美元,另送稀有品種塞舌爾貓頭鷹一只。有意者請在普拉蘭島最高的海椰樹上系上一根黃絲帶。羅井下了船,發現普拉蘭島上到處都是十米左右、高大的海椰樹,幾乎無法區分哪一棵是最高的。他轉過身,望向普拉蘭島的至高點,山頂上果然有一棵孤零零的海椰樹。他徑直朝山頂走去。通往山頂的路似乎無人走過,兩旁鋪滿茂盛的雜草和叫不出名字的熱帶植物。一路上他被荊棘和植物上的針刺扎出了鮮血,身上頓時布滿了細小的紅腫。當他靠近那株孤單的椰子樹時,看見一個面孔烏黑的班圖族老頭獨自坐在樹下。他右肩上站著一只威風凜凜的貓頭鷹。
羅井喘了口氣,遲疑著走過去。老頭感覺到有人走近,輕輕咳嗽了兩聲,睜開微閉的眼睛,向羅井招手示意。羅井快步跑上前,握住班圖老人的大手,用僅會的幾句英語向他解釋來意,老人卻不明白似地拼命搖頭,肩上的貓頭鷹也睜開久閉的雙眼,神色怪異地盯著面前這個疲憊的陌生人。羅井把旅行包放在地上,蹲下身子,慌亂地在包里翻來翻去,想找到那份登有租房廣告的報紙。他把包翻了個底朝天,可連報紙的影子都沒有。他想了想,可能是剛才慌忙之中,為了擦去臉上的血跡,他隨手從口袋里掏了一張紙出來——然后又隨手扔掉了。羅井有點不知所措,想用手比劃出一幢別墅,老人只是不解地微笑。羅井抬起頭,絕望地看著頭頂巨大的海椰樹,一股海風迎面撲來,肥大的椰果沙沙作響,昔日的生活突然清晰地在他眼前重現。他流浪多年,到如今依然是無家可歸,這個繁茂的熱帶小島與他的故鄉迥然不同。在他的記憶里,故鄉只有荒蕪的冬天和灰白的蘆葦,他在故鄉特有的動物丹頂鶴的影子下讀書,默默地朗讀《包法利夫人》,心里安寧而惆悵。一眨眼二十年就過去了,命運就是這樣不斷地玩弄著他,將他莫名其妙地流放到塞舌爾這個幾乎無人知曉的國土——與班圖老人面對。羅井仰頭凝望海椰樹,陷入對似水年華的追憶時,呆立在老人肩上的貓頭鷹忽然“呱呱”地尖叫起來,一頭撲向羅井的脖子。羅井還沒反應過來,貓頭鷹已經重新站到了老人的肩膀上。他覺得自己喉嚨口熱熱的,又有些發干;貓頭鷹尖長的嘴上叼著一根細細的黃絲帶,它低下頭,將絲帶放進班圖老人的手心。
班圖老人溫柔地撫摸了一下他的伙伴,終于扶著拐杖,站了起來。他朝羅井做了一個手勢,示意跟他走。羅井摸了摸脖子,坐了五個小時的海船,他又累又渴,急于找一個地方休息一下。雖然這兩個家伙讓他感到不怎么舒服,他倒也顧不上許多了。他快速地整理了一下剛才弄亂的行李,腦子感到一片空白,像被施了什么魔法,拎起包茫然地跟在后面。老人拄著拐杖,卻走得飛快;貓頭鷹緊緊地靠在他頭旁,猛一看兩個家伙融為一體,像個雙頭怪物。從背后看,班圖老人已經很老了,他駝著背,還背著一個草筐,里面可能裝著普拉蘭島的草藥,當然這只是羅井一邊跟著走,頭腦里一邊跳躍的胡思亂想。羅井到達普拉蘭島時正是這里最熱的季節,他一件件地脫掉衣服,還覺得于事無補——海風雖然很大,但是潮濕而悶熱。汗水粘結在身上,毛孔里奇癢無比。班圖老人卻還穿著一件長長的拖到腳面的粗布衣,明晃晃的大紅色,幾乎刺痛了羅井的眼睛。老人覺察到羅井的異樣,停下腳步,轉身示意他把衣服穿上,這樣會涼快些。
書商劉哥拿到羅井書稿后的第二天,熬了兩個通宵,終于設計出讓自己十分滿意的封面。全國大大小小的書商有幾萬人,組成了一個龐大和無孔不入的出版發行系統,主宰著大眾的閱讀趣味。可悲的是,絕大多數的書商都沒有什么文化,他們粗俗不堪,惟利是圖,對純文學作品不屑一顧,看見“隱私”、“妓女”、“乳房”、“屁股”的字眼就像蒼蠅見了腐肉。然而,他們在商業上的才能確實讓人嘆為觀止,他們能夠點石成金,化腐肉為鮮肉,直到你不知不覺地掏出腰包,興高采烈地把書買回家,還沒看完就想打自己兩個耳光。當然,這些都是劉哥上次在飯桌上對我說的話,同行相輕,這是很自然的,圖書出版業對我來說很神秘,我一直搞不清手稿是如何堂而皇之地變為書籍的;像我這樣的小人物,見到編輯雙腿都要發抖,有幸能和劉哥這樣名動江湖的書商——而且是盜版的——在一個飯桌上喝酒,他還親切地稱呼我為“我的好妹子”;當他輕松地甩出兩萬現金時,我禁不住在心里歡呼:“劉哥萬歲!”羅井坐在我的對面,看到我面色潮紅,心里笑我沒見過世面,在桌子下面用腳輕輕地踢我。羅井在公眾場合踢我,一般是出于兩個原因:一是我喝多了;二是我喝少了。我連忙舉起酒杯,滿眼含笑著向偉大的劉哥敬酒。劉哥可能是喝高了,舉著酒杯坐到了我的身邊,粗聲粗氣地說:老弟,我要借你的女人用一下。你要不答應,你就不是我的兄弟!
羅井把兄弟情看得比命還重,他眼也不眨地說:老弟,你比我的親兄弟還親,這還用商量嗎?我的女人不就是你的女人嘛?你請便。聽到這話,我狠狠地踢了羅井一腳,手卻被劉哥緊緊攥住。羅井像什么也沒有看到,他說:萊拉,劉哥可是個傳奇人物。十年前他是個詩人,比我還瘦;不同的是,我現在還在寫詩,而他已經變成一個胖子啦。我可能也喝高了,想到包里的兩萬塊錢,色迷迷地說:羅井,你別胡扯啦,哪有劉哥這么英俊的胖子?
我和劉哥的相識是以色情開始的,可事后卻什么也沒發生,這足以說明他太對不起兄弟了。羅井之所以肯讓我和劉哥喝花酒,也不過是為了還十年前一個人情。所謂喝花酒,劉哥跟我解釋說,只是為了讓酒更純正,更可口。即使不是在風月場所,喝花酒也不是什么傷風敗俗的事。劉哥讓我把一口酒噙在嘴里,然后嘴對嘴喂給他,這時我喝得有些糊涂了,心里知道當著羅井的面與劉哥調情是不對的,可腦子卻不聽使喚,不知怎的,我和劉哥的嘴就碰到了一起。他慢慢咽下我嘴里的酒,還趁機摸了一把我的胸脯,這是我們之間惟一的色情故事。雖然后來我們經常在一起,可完全像兩個哥們,談的也只是生意和如何找到羅井這個該死的家伙。小說出版后,作者羅井就再也不見了;在劉哥的幕后操縱下,媒體把這個失蹤事件炒得鍋底都翻了過來,小說自然賣瘋了。劉哥卻高興不起來,咬牙切齒地對我說:我操,這小子不會真為了一本書,去死吧?我操他大爺。
劉哥跟我說了一個故事,也就是那件事發生以后,他們才真正成了兄弟。十幾年前,羅井靠編詩集混了一筆小錢。羅井很有商業頭腦,對金錢卻毫無概念,他說自己是個鄉下人,有點小錢就要講講排場。當時他花一千塊錢搞了個書號,又花了一百塊錢在報紙上打了個廣告,說要編一本《中國新詩全編》,準備收錄中國最好的一百名詩人的作品,請有意者自薦并附上三百元審稿費。出乎他的預料,一個月內他就收到了兩百個最優秀的詩人寄來的錢,羅井看著這筆錢,笑出了聲。他想起小時的夢想,就是能在大酒店雪白的床單上美美地睡上一覺,現在終于可以實現了。羅井用中國最好詩人的錢在南京最好的酒店長包了一個房間,當年還很落魄的詩人劉哥敲響了他的門。劉哥哭喪著臉說:我身上就三百快錢,全給你出詩集了,不成,今后我得住你這,你看著辦吧!羅井上下打量劉哥,緩慢地說了句:“你滾,有多遠滾多遠!”劉哥就地打了個滾,然后滾到了房間的另一張床上。他就這樣住下了。
當然我說的使他們成為兄弟的事并不是這件小事。不久以后,劉哥按照羅井的思路,也編了一本《中國新詩新編》,每人收費四百。他把自己排在第一,不僅省了四百塊錢,還狠狠地賺了一筆。有了錢后,劉哥還是不肯搬出羅井的住處,因為他發現羅井很愛說夢話,他一說夢話,劉哥就立刻拿出活頁紙記錄下來,打亂后分行排列,當成自己的詩作發表在各大詩歌雜志上,搖身一變成為“后朦朧詩”的領軍人物。羅井無意間看到劉哥發表的詩,驚為天人,馬上請他喝酒。他不解地看著劉哥,說:我操,老弟你的詩寫得這么好,我以前居然不知道,我操!劉哥謙虛地回答道:我操,像我這樣的人物,五百年才出一個,你丫才知道!我操。
當然我說的使他們成為兄弟的事也不是這件小事。劉哥沒錢時喜歡女人,有了錢就更喜歡女人了;劉哥年輕時長得比周潤發還帥,嘴巴比西門慶還甜,女人不懂詩,但很懂詩人,都愿意乖乖地跟他走。有一天,劉哥去酒店旁邊的一個西服店做衣服,看中了年輕漂亮的女裁縫,女裁縫給他量腰圍時,他順手摟住了她。領她去酒店之前,女裁縫想吃冰淇淋,她吃了兩只香蕉船,劉哥喝了兩瓶冰啤酒?;氐骄频辏_井正躺在床上睡午覺,劉哥三下五除二扒光了女裁縫的衣服,搞了一次后,劉哥尿急,去上廁所,他跟女裁縫說:寶貝,等我回來,我還要干你。劉哥回來后,低頭就要上,卻發現羅井在他的床上。羅井對他揮揮手,說:你到我床上去睡吧。劉哥當時就笑了起來;第二天劉哥請女裁縫和羅井吃早飯,連連對羅井贊嘆:乖乖,老弟,你可不是一般人物,也是五百年才出一個;我感覺和你特別親,比親兄弟還親!
當然,這些雞毛蒜皮的事都發生在十年前,羅井把錢揮霍光后就離開了南京,四處流浪;劉哥靠編詩集的錢起家,做過各種生意,開過幾個公司。公司只有他一個男性,一水兒的漂亮小姐,他混得如魚得水,越長越胖——再也不寫詩了。這么多年過去了,劉哥再次看到羅井,感到十分震驚,沒想到他混得一年不如一年。所以,不管怎么說,劉哥決定幫兄弟一把。
太陽漸漸落山,濕熱的空氣稍稍涼爽了些,班圖老人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面,他肩上的貓頭鷹早已熱得睡著了。羅井靜靜地跟在后面,太陽飄來飄去,一老一少的影子模糊在一起,這就是班圖老人對我描繪的景象。我拿出羅井的照片給他看,他肯定地點了點頭。為了尋找傳聞中已經自殺的羅井,我歷盡千辛萬苦。非洲塞舌爾共和國1976年與中國建交,人口不到八萬人,別名燕島,國花為鳳尾蘭,屬熱帶雨林氣候,高溫多雨。要命的是,塞舌爾在中國沒有大使館,也沒有領事館,連個辦事處都沒有,如果羅井真去了那里,他是如何去的呢?我突然想起羅井曾把他在網易VIP信箱的密碼給過我,而我在羅井不辭而別的打擊下,居然把這個關鍵的線索忘掉了。我迫不及待地登錄他的信箱,心里暗暗祈禱他不要把密碼換了。還好,我順利地進入他的收件箱,發現他已經有一個月沒有用過它,總共有230封未讀郵件,其中竟然還包括我給他的兩封。我一封封地點開,大多數來自我不認識的詩友。有一個叫K的詩人,每天都給他發信,說:羅井,我在報紙上看到你自殺的消息,哭了整整一天。他又說:羅井,你再不和我聯系,我就要賣掉房子和工廠,沿著長江一路找你。最后一封信里K告訴羅井:我已經變賣家產,買了一艘打撈船,不找到你,我就不回家。
還有幾個女人的情書,與此事無關,就略過了。我覺得有點奇怪,為什么K一再地提到長江?羅井的失蹤和長江有什么特別的關系嗎?我想不通,發了信給K。以前經常聽羅井提到這個年輕人,說他熱愛詩歌,單純善良;誰要說羅井的詩不好,K就揚言殺了他。他如此捍衛羅井,讓我十分感動,早就在心里記下了他,現在果真滿眼都是他的信,雖然不長,可情真意切,我讀著讀著忍不住哭出了聲。K給我回了個電話,他的聲音有些細嫩,略帶南方口音,還是個孩子。他先在電話里哭了半個小時,我心里比他還難過,更不知道如何安慰他。K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地告訴我:據說最后一個見到羅井的人是浙江詩人樹人。樹人是羅井的哥們,羅井說他的小說終于出版了,他想去重慶散散心。樹人是個大好人,送了他一張頭等艙的船票,親自把他送上從上海駛往重慶的大慶號輪船。樹人事后回想,羅井上船前神色的確有些不對。羅井的好友遠行者當時正好在重慶,他一直等到大慶號最后一個人出港,也沒有見到羅井的半個影子。羅井就是那天蒸發的。
只有我堅信羅井已經到了塞舌爾共和國。我意外地在他的草稿箱里發現了這樣一份資料:
根據中國與塞舌爾簽訂的協議,持有外交、公務護照的中國公民前往塞舌爾免辦簽證。塞舌爾在中國沒有開設使館,因私前往塞舌爾的簽證實行落地簽證,由中國駐塞舌爾使館代辦。
申請者首先同中國駐塞舌爾使館取得聯系,經同意后將下列文件郵遞到中國駐塞舌爾使館:有效中國護照及影印件;邀請單位名稱、地址、電話和邀請函電;注明申請者姓名、出生日期、婚姻狀況、護照號碼、訪問目的、停留時間的照會或公函;往返機票影印件;在塞舌爾足夠的費用證明(銀行外匯存單或存折);填寫簽證申請表1張并交照片2張。中國駐塞舌爾使館對文件確認后,將護照交還申請者,將其他文件報送塞舌爾外交部審批。塞舌爾外交部同意后,通知中國駐塞舌爾使館。中國駐塞舌爾使館通告申請人并出具準許前往塞舌爾的證明書,申請者憑此證明書作為出中國海關的憑證。抵達塞舌爾后,申請者在機場辦理入境簽證。
塞舌爾一般發給有效期3周的一次性入境訪問簽證。停留超過3周者須辦理延期手續。一般可延長1個月。簽證辦理時間為1個月。
辦理經塞舌爾前往第三國的過境簽證,方法同上。
塞舌爾海關準予免稅帶進的物品為200支香煙、適量個人使用的香水和不超過5000塞舌爾盧比的禮物。
中國駐塞舌爾大使館
大使:侯貴信(Hou Guixin)
地址:St·Louis,Victoria,Maha,Seychelles
信箱:P.O.BOX 680
電話:辦公室00248-266588 713988
商務處00248-266808
傳真:00248-266866
電子信箱:CHINA@SEYCHELLES.NET、
ECCHINA@SEYCHELLES.NET(經商處)
像羅井這樣荒唐的人自然受不了這樣的啰嗦。他一定會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出現在塞舌爾,正像他進入塞舌爾時,天空會突然掉下黃絲帶,而他會突然抱住天空。我在尋找羅井的途中,遇到了許多離奇的人和事,正是他們使我相信這個世界——并不像我以為的那么荒誕。為了快點找到羅井,我在很短的時間內學會了當地的克里奧語和一點點班圖語。塞舌爾人口稀少,我向每個人打聽,總有一天可以找到他——抱住他,告訴他,你的書賣瘋了,賣狂了,印數僅次于《圣經》啦,你可以回家啦。然而,我的腳步似乎總是踩在他的影子里。
維多利亞中國旅館的老板娘——綽號“食蜜鳥”,我塞給她五盧比后對我說:羅井曾在她的旅館住過一個月,睡壞了兩個床板,不知他在搞什么名堂?!笆趁埒B”神秘兮兮地告訴我,羅井這個瘦子,肯定——特別——能——干??上芰?!我又塞了五盧比給她,問:他跑哪去啦?“食蜜鳥”風騷地搖了搖頭,說:不知道。她盯著我的錢包。我著急問,又取出一美金:那你知道什么?“食蜜鳥”高興地說:我聽說他開了個羅井雨水公司。雨水公司?什么東西?我一頭霧水?!笆趁埒B”解釋說:“小妹妹,你可能不了解塞舌爾的國情。這里淡水資源很少,平時的飲用水都是靠雨季時收集的雨水。羅井好像是個發明家,他跟我說有一本《愛迪生傳》就是他寫的。羅井根據愛迪生的理論,發明了一種直接將雨水轉化為礦泉水的機器;我還聽說他發了大財,雇了幾十個克里奧小伙,專門收集雨水。對了,還有人說他已經買下了一個無人島。哈,這小子是個怪人啊,姑娘,你找他做什么?”我嘿嘿一笑,反問她:“你有沒有聽人說過他要競選塞舌爾總統?”“食蜜鳥”連忙說:有這事!有這事!我瞪了她一眼,扔下一句“我操”,轉身走了。
其實這也不奇怪,說不定哪天我們的領導真會親切會見塞舌爾總統羅井先生。塞舌爾的第一位總統就是華裔,典型的花花公子,在世界人民面前的形象就是一手摟一個美女飛來飛去,號召大家前來島上游玩。那時候的塞舌爾群島是美女聚集如云的場所、好萊塢間諜偵探電影的外景地、闊人的天下、百萬富翁的樂園。塞舌爾群島是個難以設防的島國,用前總統的話來說,別人“拿十幾根大棒子也能占領整個國家”。例如有一次某個非洲國家的十幾名雇傭軍人企圖帶槍入境里應外合,被機場人員發現,他們也就當場從大箱子里拽出槍來劫了一架飛機飛回去了。這簡直就是電影《007》里的情節。還有一樁好玩的事,塞舌爾原來盛產巨大的烏龜,現在幾乎瀕臨滅絕。據說,全被這位華裔總統吃光了。
轉眼間,我在維多利亞滯留了快兩個星期,簽證也快到期了。維多利亞一面朝海,三面環山,城里只有兩條十字交叉的大道、幾條擁擠的小街、一個熱鬧的集市、許多出售旅游商品的小店,還有無數盛開的鮮花。街上隨時可以看到本地年輕漂亮的女人,都是真正漂亮的女人。我顧不上看風景,也顧不上看女人,心里想的只有羅井這個未來的塞舌爾總統。我心想,等我找到他,他一定會感動得娶我為妻,讓我成為第一夫人。有一天,我無意中路過一個小畫廊,櫥窗里掛著一幅國畫山水,我停住腳,越看越生疑,這幅畫我在哪里見過?我突然恍然大悟,咦?這不是好人樹人送給羅井的嗎?怎么給這小子賣啦?這家伙一著急就賣東西,真是本性難移。我興奮地沖進店里,女老板蘇珊被我嚇了一跳,我連忙指著那幅畫問她:這是誰賣給你的?蘇珊以為我要買,急忙把它取了下來,說:這是一個中國人放在我這的。他說他是個畫家,身上沒錢了,讓我幫他賣這幅畫。你喜歡嗎?我擺擺手,問:他留下地址了嗎?你怎么跟他聯系?小店的生意很冷清,蘇珊見我沒有買的意思,對我一下子冷淡起來。她說:“我不知道。他讓我先給他十美金,放下畫就走了?!蔽液苌鷼?,在心里罵道:這小子還這么窮,這么窮!跑到塞舌爾還是個窮光蛋!
我在維多利亞失魂落魄地待了三個星期,勞而無功,一個人覺得異常無助和感傷。我獨自坐在煙波浩渺的海灘上,聆聽無邊無際的潮水拍打潔白的花崗巖,雪白的浪花劇烈地濺在我臉上,仿佛在替我流淚。我聞到了晚風中飄來的梔子花香,又一次想到我和羅井的初次相識——而我抹去眼淚的瞬間,時光就殘酷地流走了,這一切除了眼角的皺紋可以作證,什么都沒有剩下。羅井,這個我命運中一次次出現、又一次次錯過的男人,就是用這種方式懲罰了愛情——同時被愛情懲罰。我覺得很累,我不想再找他了,我又何必去找他呢?也許他根本就不在塞舌爾,我為什么鬼迷心竅地認定他就在這呢?也許這時K已經在長江里找到了他,抱著他疼痛。
當我面對班圖老人時,他的肩上已經少了那只貓頭鷹。因為我會說班圖語,他熱情地請我吃當地的特產:海椰果。他用蒼老而簡潔的班圖語告訴我:1881年,英國上校戈登在視察塞舌爾時,驚訝地發現一種類似男女私處的果實和花朵,毫無遮蔽。重達二十公斤的綠色果實形狀有如一顆心,然而在外殼之下卻出現一個幾可亂真的臀部。戈登認為自己已經發現《圣經》里眾所周知的那棵樹:即引誘亞當和夏娃偷嘗禁果的那種樹。其實,關于這種樹,還有更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它就是羅馬皇帝存放在金庫中的“仙藥”;它既是催情劑也是解毒劑。印度商人在塞舌爾發現它,然后駱駝商旅又把它帶到地中海。它是如此珍貴,以至于所有的人都對它的來歷三緘其口。我虔誠地舉起雙手,向老人表達感激之情;又為他跳了一曲剛學會的塞加舞。這種舞既像牙買加的雷蓋舞,又像安的列斯群島的比吉那舞,活潑美麗,讓被獻舞的男人久久不能忘懷。班圖老人一遍遍地向我敘述他和羅井的相遇,敘述充滿詩意和激情,讓我幾乎忘記了尋找羅井的真正原因。就在這樣的心情中,我做了一個夢:羅井渾身裹著一塊布在我眼前。我拿起剪刀想剪去布匹,讓他展現出來。布卻變大了,最后綿延到整個房間、整個街道。布飄過廣場飄過整個海洋,我看見了他,卻無法讓他走出來。世界對于我是一個幻象。真正的絕望隱藏在內心深處,只能意會,不可言傳。
羅井走下山崗,往前走,看到了海邊那幢崩頂別墅,里面到處都是鳥糞。來普拉蘭島之前,他就想開個鳥糞公司,出口中國。他想把一生都用在收集塞舌爾鳥糞上,這比寫詩更重要;他將要發明一種直接將鳥糞變為有機肥的秘方,做一個像愛迪生那樣有用的人。寫詩給他帶來了巨大的災難——而他又把災難帶給了生活。羅井當即掏出二百美金,說:我租十年。班圖老人看著美金發呆,這幢別墅他花了一生的時間都沒能租出去。羅井聽到肩上的貓頭鷹說了一句:世界末日到了。
一個月后的一場特大海嘯沖垮了崩頂別墅。貓頭鷹死了。
我坐在班圖老人對面,感到世界的幻象不斷地向我涌來,惟一靜止的是他的聲音。此刻,我聽到了羅井曾給我念過的那句有名的詩:
假如生活沒有欺騙你,請繼續生活。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