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祖樂
1
凌晨五點,武眉失眠。她在手機上檢索打呼嚕的人為什么不會被自己吵醒,順手發給了另一個沒睡的人。對面的人秒速回復:“你又失眠了?我到家了。開夜車像隧道,周圍都是黑的。”
她翻了個身:“比起躺在床上還睡不著,我寧愿開夜車。”
“你幸福嗎?”
“還行。”
“你需要點刺激讓你感受到幸福。”
“我哪天家破人亡就要怪你。”
武眉說完這句話就把手機關機了。她沒拉窗簾也沒關窗,背后的呼嚕聲規律地鼓噪。空氣里有只手攆著她坐起身,飄窗對面的大樓里,兇案現場總是有盞燈亮著,風一吹,光線也波動。窗框被月亮舔得發光,棱角看起來像是月光下的白色棺木。這個念頭來臨都不是偶然——她很想翻過身,把手扣在袁唯的脖子上——她沉默寡言的老公,最大的本事是讓她凌晨四點的腦殼四分五裂。
她又開機,白色屏幕刺過她的眼睛,手機Logo在視線里摳了個影子落在窗欞,棺木多了個墓志銘。她發微信給云起說,我們對面有一家人死了。云起秒速回復,這么恐怖?她說,是啊,據說是滅門了,原本兩百平米里住著五六口人,男人是在羅湖被抓著的,身上帶著全部家當,但是后續電視沒報,網上消息也不多。云起說,這種新聞過幾天大家就都忘了。武眉回答,我忘不了。離我太近了,就隔了一層樓,陽臺上還掛著一條裙子,男主人殺完人忘記收起來了。
“那可能是女的真不太檢點。”
“雪崩發生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手機又亮起來,云起說,別害怕了,我給你講個故事。你知道北歐特別有名的極光吧,每年冬天都會出現,但是有緣分才能看見,大多去傻等的都見不著。武眉說,那得怎么能看見?云起說,瑞典人看見的最多,因為據說瑞典百分之二十的爹,養的都不是親生兒子,換句話說,被戴了綠帽子的人,最能接近自然的視覺恩賜。依我看,那個滅門慘案,男的應該是逮著媳婦和自家人不干不凈,綠了。武眉沒答話。云起說,要真是這樣解脫了挺好的,沒有必要強撐,看自己最親近的人搞破鞋和死了一了百了,兩害取其輕。武眉說,那被害人都是怎么想的呢,他們死了就不能說話了,但是就真是壞人嗎?
天亮了,晨曦消弭遠處陽臺的燈光,窗子外掛著件藍色的長裙,平鋪著展開掛在欄桿上,估摸著是咬著兩個牢固的夾子,裙擺隨著風飄來飄去。應該是不會有人收掉這件衣服了,公公說,沒有親戚愿意認領這個兇宅,就算房租低也不會有人租。婆婆說,那個小區得房率那么低都有人買,不差錢的。退休了兩個老人沒事做,去給隔壁小區的幼兒園做飯。武眉煮好一壺曼特寧,和袁唯一起坐在餐桌邊。他說,爸昨天在幼兒園的樓梯上滾下來了。武眉說,啊?嚴不嚴重?袁唯說你看呢,今天又上班去了,愛崗敬業好老頭。武眉頓了一下說,年紀大了真就別去給人打工了,二老還是養得起的;沒摔傷還好,這么大年紀,真的摔出點毛病得多讓人擔心。袁唯說,自己家沒孩子,就愿意往孩子堆兒里扎,駝背彎腰也樂意。說完收起報紙起身,把咖啡杯端進廚房洗干凈,放進消毒機,走到玄關沒抬頭,平心靜氣地講了一句,剛才的話你別放在心上,這件事我們早就說過,你的年紀也有點吃力了,家里清凈就行。
家里走空了,武眉盯著對面住宅的藍裙子,和她在金鷹閑逛時見到的一條意大利連衣裙非常像,真絲的,應該不便宜。碧水灣的住戶按理說條件都不錯,究竟會因為什么想不開,她有點想不通。她曾經想去旁聽審判,沒查到信息。難道真是云起說的那樣,被扣了綠帽子,男主人把一家子都給殺了——這個情況十幾年前她不是沒見過。而這個男主人把地上的血都擦干凈了,卻沒想著把這條藍裙子收進去,說不定就是拋出來泄憤:他的妻子和這連衣裙一樣浪蕩。
云起的信息來了。他說,今天和閨蜜約話劇?他說的是李響。她說是啊。云起說,女老板就是不一樣,閑情雅致。武眉不回答。作為一個微信好友,云起知道她現實生活中每分每秒的行動,當然,她會用“朋友”和“閨蜜”省去無關人物的出場介紹,只挑自己愿意泄露的說,他也不介意:“我只要知道你叫小美就可以了。”規規矩矩,標點符號都用得極為端正,讓她想起初戀男友。武眉覺得他不是一個“人”,而是個藍天白云頭像后的人工智能,而且隨著交流說話更聰明、更性感些。每個習慣性失眠的深夜,云起的微信總能及時地回應,讓她在漫長的、沒什么目的的黑暗里多了一些打發時間的樂趣。有的時候興致來了,她還要和云起爭辯幾句,云起總喜歡說人工智能早晚取代一切,她偏要反駁,小說生成器可以幾分鐘爬蟲一部小說,但是這只屬于庸俗又沒有分辨力的普通人;三歲小孩能分辨顏色相近的狗和藍莓蛋糕的照片,人工智能可沒這個本事;反正這個社會的真情實感的東西,用理智和數據分析都是可鄙的。小美得理不饒人,云起只發一個認輸的表情,從不反駁。
十幾層往下看,大人和小孩都像積木一樣在噴水池邊移動,活潑點的鮮艷點的是孩子,溫吞笨拙的,是和她一樣的成年人。收回視線,她難免又看了一眼對面的陽臺——那扇窗里面似乎有燒過的痕跡,幽暗地在墻上蔓延著,黑漆漆地帶著殺氣。年幼蓬勃的生命之上凌駕著悄無聲息的死亡,而人們很快就會忘記這件事,也許根本不知道存在過。武眉用力關上窗子,十幾年前的職業病飄出來,正義感讓她憤怒。算了,反正總會有新鮮滾燙、帶著侵略性的事件來覆蓋掉這個丑聞,比如在初春的早上,警察敲開了武眉的家門。他們在客廳坐穩說,武女士,十年前你還在沈河區的公安局時,有個吸毒的陳建平,是您和當時同一屆的同事抓的,您還有印象嗎?武眉心里的鐘被人猛地一撞,有些耳鳴。公公婆婆的臉都從門縫處現出來,她有點慌亂:忘得差不多了,怎么了?
警察說,他死了——被人勒死了。最近一段時間,得多打擾你。
一個合格的警察至少應該知道什么是旁敲側擊,溫柔地走進人心里才能套出難以啟齒的秘密。現在的警察真是沒什么耐心,或者邪惡地認定對面坐著的人既然已經犯罪了,就不是什么好東西。
照片上的陳建平黝黑精瘦,雙眸細長,眉毛根根分明、形狀完美,眼角有一絲慵懶和狡黠,某種意義上有點吸引人的能力;對武眉來說,這是一張標準殺人犯的臉。沒想到他也會被殺,有生之年,簡直大快人心,武眉想。警察說,3月30日的下午,你在哪里?武眉想了想回答,在沈陽,有個朋友和我聯系在沈陽開設早教分部的事,我清明節前回來的。警察看了看本子,說,陳建平的死亡時間是3月30日的晚上十點,鐵嶺新區的蓬萊灣物業處附近,你那會兒在哪?武眉閉上眼睛說,應該是在酒店,渾南的喜來登。他死因是什么?警察做了個卷繩子的動作,從身后被勒死的。武眉說,沈北新區在大北頭,離渾南還是有點距離的,打車去也得一個小時了。警察說,這么熟悉?武眉反問,這么遠的距離,我那晚喝酒沒配車,打車去殺人根本不可能。車牌號,你們查過嗎?警察相互對看一眼:“監控拍到的車太多了,我們都在排查。”武眉反唇:“建議你們在鐵嶺新區好好查一下,不要跋山涉水地跑到南京來審訊我。”
她已經幾年都沒這么激動過了,年輕的記憶又回來了,警局的氣味焦躁、干枯、盛氣凌人,就和現在面前的兩個警察一樣。在即將發作的邊緣,她的手輕輕地被袁唯拉住,這種和事佬在危急的場合聲音總是令人信服:警察同志,從后面能勒死一個男人的力氣也得足夠大,武眉畢竟是女人。警察說,警校出身例外。
“警察?小眉,你不是幼師嗎?”
“怎么,叔叔阿姨,您不知道她之前是警察嗎?”老警察放下鋼筆說,“這個陳建平一直在開發區做物業工,突然被勒死了,你那會兒正好還回了沈陽,這一切說得過去嗎?要不我們來講講過去的事情吧,你警校剛畢業抓捕陳建平那次,有幾個人你還記得吧?”
武眉沒動,小指頭微微向手心縮了一下,每當合同簽字遲疑她就這樣,袁唯都收在眼里,右眼皮開始不停地跳。警察說,你們這幾個人,現在都在分別接受盤問,張隊,還有衛坦。她沒說話,表情卻繪聲繪色,與平時波瀾不驚、對什么都不感興趣的神情比,簡直被點著了,以至于提到“衛坦”二字時,武眉的手微微震動了一下。這一動警察看見了,袁唯看見了,門外的父母也看見了。警察留下一個敗露的豁口起身告辭,留下武眉和袁唯坐在原地,誰都沒有先開口。公公婆婆臉上露出這種表情——驚詫、意外、憤怒——以及對未知的恐懼。兒媳長得清秀文靜,開的早教中心有十幾個分部幾千個學生,他們從不知道自己的兒媳婦和“警察”一詞能沾上邊,還親自出馬去抓捕毒販。婆婆的表情太過精彩,甚至同時展現了“大難臨頭”和“我就知道”的氣勢。他們擠過來坐在沙發前,落在茶幾上的搪瓷杯聲音顫抖,武眉惡作劇般地想,下地獄吧,一起。
2
那個傍晚警察單刀直入的盤問不太禮貌。武眉抽著煙坐在辦公室暗自思忖,空調十七度。抽屜最深處有一張公安局大院的科室合影,二科室五個人站在一起,她白白嫩嫩地往中間一戳,像個瘦白梨。大老粗張隊叼著煙,武眉看到照片就能聞到那個煙味。王立群規規矩矩地站著,樣貌寡淡悶頭做事,印象總不是很深。孫衛東自稱東子,總穿短袖,手肘不自然地彎了一個角度:因為和犯人搏斗骨折過,錯過時間,沒接好。最高的那個是衛坦。照片雖然在,武眉從沒把視線停在他身上過。今天這個日子也許可以四目相對一次,畢竟這是屬于他們共同的劫難。
僅僅也就是一秒,武眉耳邊就回蕩起粗重的呼吸,破舊的床板發出的吱呀,閉上眼睛還有……薄窗簾透出的夕陽,射在墻上的身體弧線,以及困鎖在橡膠里,急切想要丟棄掉的羞恥。忍耐著看過去,一米八五的衛坦骨骼分明,剛硬的臉架子上兩條濃密的眉毛,眼睛緊緊地接在下面,笑得剛毅又空洞。微弱火光離嘴唇越來越近了,武眉把煙按滅在了自己的皮裙上。回過神來才開始心疼,又犯病了。她似乎無法忍受生活里沒有被破壞過的東西,辦公室的紙箱里有她吃過的口香糖、摔壞的人偶、撕破的衣服,而把它們收集起來看來不能戒斷壞習慣。
她倒在沙發上,回憶和冷氣一起竄進思緒。衛坦這個名字捻在唇舌之間,像一場纏綿。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什么時候來著?沈陽初春的風還很硬,她剛從警校畢業,在張隊的翅膀下足足被保護了一年后,衛坦從其他分局調過來。那個下午空氣微微有點悶,她的每個毛孔都在出汗,完全沒有意識到幾分鐘后,心和身體即將歡呼雀躍。帽子的壓痕讓新剪的齊劉海翹起來,完美地露出了她的整張臉。張隊說,武眉,才發現你沒有眉毛啊。張隊有點口音,碰巧把她的名字叫成了“無眉”。她害羞地扭頭就跑,黑皮鞋在午后剛剛拖過地的走廊里啪啪地響,轉角時她的鞋帶松開了,上樓的聲音也近了,她在猶豫該系鞋帶還是打招呼的時候,整個身體撞上了一個人,向后跌過去的時候對方沒有伸出手,也沒有下意識地驚慌,身體震了一下立刻扶住了墻壁。她抬起頭的瞬間愣住了,對方看起來并不友好,她只呆坐在地上,幾乎被幽黑的眼睛陷了進去。
她跟在衛坦身后,空著手回到辦公室,一米八五的個子把她遮得嚴嚴實實。東子說,你有沒有看見武眉,領導非得叫她無眉,她剛出去找你了。衛坦一錯身,身后躲著個手足無措的身影:“你說的是她嗎?”別的科室的人擠進辦公室,有心無心地起哄。她呆立著,被衛坦遞過來的眼神電了一下,周圍的空氣像在微波中,震得她飄忽跌宕。面前這個人毫不溫柔也不禮貌,卻讓她陣陣愣神,什么意思?
躺在沙發上的武眉瞇著眼睛,回憶起來,自己的確是一見鐘情——她還是第一次重新回顧起這一段,似乎他們的相遇并沒有后面那么糟糕。她只負責整理檔案、接電話,同批進來的都是男孩,她和女警聊不到一起去,非常苦悶。衛坦新到崗,經常陪著她值夜班、翻材料,偶爾巡邏,有電話也讓武眉免提接,記錄本都仔仔細細看了。有一次有個老太太突然敲門外的大鐵門,武眉正在犯瞌睡,嚇得汗毛倒豎。衛坦不慌不忙站起身拉著武眉往外走,把老太太領進屋。武眉哆哆嗦嗦地問,大娘,您住哪里記得嗎?老太太說,我找我女兒,我女兒才五歲,我聽見她在這兒哭,沒人接她回家。武眉困惑地看向衛坦,衛坦輕輕指了指太陽穴,武眉明白了。她握著老太太的手等了半個小時,衛坦溫柔地摸了摸老太太的口袋,有張紙頭。兩個人開車送老太太回家,衛坦開著車,有一句沒一句地和老太太聊天。衛坦回過頭的眼底,武眉讀出了黑暗里的溫柔。奶奶說,小伙子,你家住哪里啊,我看你人不錯,介紹給我女兒吧。剛說完,她遲疑地看了武眉幾秒,絞盡腦汁地搜索面前的人是誰,搜索失敗,瞬間切換了個頻道說,孫子,你領著孫媳婦回家,怎么不和我說一聲?直到到了小北三東路路口,男人呼著白氣跑過來,老太太突然清醒了,哦,這是我家!女人睡眼惺忪,趁老公先扶婆婆上樓的間隙,目光在衛坦身上踱了幾秒。天色還沒亮,衛坦從容地接受了曖昧的目光。
衛坦在局里很出名,別的女孩停下看她,身體都要泛潮。衛坦骨架分明,眉目嚴肅,卻長了厚翹的嘴唇,女人們最初愛上的都是這兩片濕濡的情欲,最后留在心里的也都是這個;她很不屑。她追著他眼角的三顆痣,那三個均勻點綴的小黑斑有一股勁兒,藏在他皮相之下,毫厘之間,讓雙眼散發著目空一切的淡漠。每次聽同事講起衛坦,都是他沖在最前面不顧生死,指哪打哪,連唱歌都只唱《軍中綠花》;而每當遇到領導視察,他表面熱情萬分,轉過身就面露尷尬,甚至淡漠。武眉看久了,發現他對一切都懨懨的,并不感興趣。公安這么令人夢寐以求的工作,他在厭棄什么?一次綁架案后,衛坦突然在KTV和她表白,當時她爆米花還含在嘴里,聽到衛坦的表白,噼里啪啦地往外掉。張隊和東子拿著麥克風的歡呼整個走廊都聽得見,她卻實在也沒想明白,他為什么會喜歡自己?明明看起來是個誰也不喜歡、也不想討好誰的性格……
回程剛剛上車,腦子里的片段混亂了……凌晨變成午夜,開車的王立群突然變成了一顆血炸彈,后排車座是陳建平。他單眼皮是兩條直線,到眼角猛勾一筆,看到女人時就會猛然興奮。紙片彎折的聲音就在耳邊。他在夢里出現說,你們讓我進監獄這么多年又害我死,來啊,一起下地獄!在他越過后車座沖過來之前,武眉在辦公室大喊一聲,醒了。地上還散著她破壞過的箱子,玻璃門外黑漆漆空蕩蕩一片,凌晨兩點,夜還長。
不敢再睡,她用力地把存照片的抽屜推嚴,打開電腦放了點聲音,又開了燈。屏幕里的未讀郵件一整頁,終于讓她回到了現實。批復請款,看清賬表,看合伙人發來的分部計劃,天終于亮了。空調讓會議室外蒙了一層水霧,她靠在沙發上昏沉地睡了過去。
她是被秘書推醒的,李響的車開到了樓下,站在前臺翻學員的簽到表。生過孩子后,對于武眉的拖延,李響一律炮轟。和風包廂干凈規整,穿分趾襪的服務員動作輕柔,門一關,就把聊天悶了起來。李響最先問的竟然是:“衛坦是不是也要被查?”武眉說,十年沒見過了,不知道。李響倒吸一口冷氣:“這個破事怎么還能找上你?我老公昨天也和袁唯見過面。”
武眉眼角微微瞇了一下,沒藏住。李響咬了咬嘴唇:我老公特意和我說的,說袁唯找他吃飯,碰巧他有幾個朋友要招待,就一起了。結果袁唯心情很不好,上桌就開始喝酒,醉了說話又臭。桌上還有局里的人,他點煙點了一整桌,鬧哄哄的。末了和我老公說,讓他幫忙查個人。我就覺得怪怪的。武眉說,查誰?李響說,不知道呀,我老公等他微信發來,又沒下文了,截胡都截不上,干著急。他不會是要自己去查你和衛坦吧?他就算再喜歡你再愛你,東窗事發,你們這也要天崩地裂的。武眉說,他要是真的想查,我也攔不住。李響猛拍桌子:我跟你說過多少次,結婚之前和他談談這件事,他當時那么愛你,這也只是你的感情挫折,為什么要瞞著他呢!導致你們倆結婚之后就是在搞斗爭。我問你,洗碗機那事,后來他和你道歉了嗎?
“沒有。”
“把老人接過來之后,你是不是經常在辦公室睡覺?”
“是。”
“后來去廣州埋線避孕那事,你有沒有和他說?”
“沒有。”
“……我看你們,還是收拾收拾準備離婚吧。”
拉門開了,菜順遂地上了桌,兩個人停下了交談。袁唯八年前穿著深藍色棉襯衫、戴細框眼鏡的樣子又在面前了。武眉喉嚨一緊,睫毛膏有點暈開。李響的筷子不停,像是等她開口。武眉醞釀幾秒:“他應該是想知道我結婚前的秘密,我越是不肯說,他就越不罷休。沒結婚前因為愛,他能包容我,覺得我的沉默是可愛,現在他和我蓋一床被子,貼著我的身體睡覺,這場游戲他是要玩到底。”
李響說,那你現在呢,愛不愛他?武眉說當然愛。李響嘆了口氣,我真佩服你。我每次見到袁唯,都覺得他無聊至極,卻又特別倔強地堅持無聊,沒勁。你竟然能和他不溫不火地生活七年,我佩服你。而且你那個婆婆,年年大閘蟹都只給你挑小的,帶膏帶黃的都放在自己兒子盤子里,真是不怎么樣。
手機響了,云起推送了條警察被殺的新聞給她,附上一句:“‘警察是人民的公仆誰想出來的?干過警察嗎?”這個時間段發這個,簡直奇妙。武眉摩挲著手機,想起前天警察剛關上防盜門,婆婆的哭聲就搖撼了整棟大樓。她把手垂在胸前,口口聲聲說自己作了孽:“你以前當過警察,怎么不早說?我對不起兒子,對不起袁家,香火就這樣斷了!娶了個不孝的兒媳婦!”武眉心里早就做了萬種準備,婆婆這話卻引得她想笑;公公看著她的眼神一向都很冷漠,現在只拉著婆婆說,做警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沒殺人。至于她同床共枕的丈夫袁唯,釘在沙發里紋絲不動,漩渦里溢出的海水最終還是波及了他,武眉非常抱歉,想去握他的手;袁唯猛地站起身來,抓起車鑰匙走了出去。她看著柜子上拼好的JENGA,每當抽掉一塊,塔就搖搖欲墜,她現在去抽一塊說不定就是塔倒的一刻了。
桌上的氣氛越來越冷,三文魚下的冰都化了。李響輕聲說,這件事情在這之前,是不是只有我知道?武眉點點頭,因為你知道我和衛坦在談戀愛,我和他突然分手,得給你一個解釋。李響嘆氣說,唉,你是經歷了多少啊。婆婆只想你的過錯,就沒想過你那兩年煎熬的生活嗎?
火鍋沸騰,蓋過了沉默,蒸汽隔開了兩人的臉。李響說,武眉,一定要挺過去。武眉說,都過去了,吃飯吧。李響話鋒轉得極快,指著自己的嘴唇:“你看看,嚇人嗎?”武眉吃了一驚:“這么大的口子,老公咬的?感情真好。”李響說算了吧,老公的心思都在別人身上,我兒子最近練鐵頭功,專門撞我。武眉說,力氣這么大?李響把濕毛巾往臉上一抹,妝都擦掉了,說我能怎么辦?血往肚子里咽唄。只有等開學我才能撒手。武眉說,雖然你是在抱怨,我聽到的卻都是炫耀。我也想要個孩子。李響說,生唄,國家放開二胎了,婆婆催我再生一個,兩個孩子作伴,成年了就不會孤零零的。武眉似乎在慘笑:“你忘了?”李響看著武眉,重重地嘆了口氣:“這么多年都沒查出艾滋病,應該是沒事了。”武眉搖搖頭:“我對自己沒有信心。”李響扁扁嘴,也沒勸她,夾起三文魚就往嘴里塞:“剛才吃壽喜鍋的時候我把嘴燙了,自從生了小晟,我就沒吃過一口熱飯。”武眉說,但是你有一個兒子,夫復何求啊。李響說,這山望著那山高了吧?孩子落地了忙起來,女人就再也不是女人了,是哺乳動物。你身材還和警校時候差不多,你看我呢?
3
武眉從不主動發信息給云起,他經常在自己繁雜的工作中穿插進來,像小學時候會調皮搗蛋的學生,不回復就霸道不講理,卻還覺得他有點意思。突然的消失讓武眉有點緊張,盡管沒有在各個場合表現出來,她依舊在開會的時候把手機在桌子上轉來轉去,讓匯報工作的下屬都很緊張。繃了三天,武眉忍不住發了條信息問:“喂,你怎么消失了?”剛按出去,就迅速把手機扣在洗手臺卸妝洗澡。一個小時后,武眉站在鏡子前剛想拿起手機,看到自己滿懷期待的發光的臉,輕輕嘲諷了自己一句,小家子氣。
奶奶最喜歡說她小家子氣,否則她也不會那么努力地考去警校。武眉三代人都住在皇姑區,十幾歲時爸爸調去鞍山當局長住在開發區,當時放眼望去,周圍還都是村舍,每天夜晚都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她印象中,奶奶一點也不喜歡新房子,哪怕在臨死前還在念叨,小眉一定要回到沈陽去,苗正條順的女孩子,奉天城才是正統的地方。奶奶若是現在還活著,聽到她已經搬到了六朝古都,說不定陰陽怪氣地說,女孩子去陰氣重的地方干什么——老太太雖然在偽滿國高念到高中,骨子里依舊非常傳統。她真的很想以成年人的樣子問問奶奶,雖然嫁出去了,但是結婚究竟是不是個特別好的事情。想到這里,武眉坐在飄窗旁——又到了翻朋友圈的時間了。她有幾個固定會翻的對象,三個表姐的孩子都長大了,前幾個月的家庭聚會上七歲的兩個男孩搶對方盤子里的菜,對著彼此大喊生蠔和韭菜——這些小孩都是沒遮攔的表姐帶大的,從出生就被抱著指著褲襠開玩笑。另一個女孩害羞又驚訝,遠遠地站著,像是被兩個哥哥嚇到了,是小表姐的女兒。小表姐已經移民,偶爾回國,張羅了聚會又要和其他人保持距離。武眉想念這些明爭暗斗,也樂于看視頻里嘰嘰喳喳的小孩,早年她會幼稚地想,孩子這么教還不如不要讓他們降生,現在她能從這些幼稚的下流話里分辨出童真,還能被他們奇特的想象力逗笑。云起的朋友圈她也經常光顧,三年前他在大連用蒂芙尼藍為背景墻辦了個婚禮,沒有新娘的照片,也沒有他自己。后來女兒出生,朋友圈里有個小腳丫,緊接著是各種小小的背影,坐著,站著,跑起來,咿咿呀呀地學唱字母歌。武眉偶爾回想,這些沒有主人公的照片可以被拼湊到任何人的全家福里,比如把自己的照片置于其中,她就會變成云起的太太,這個毛茸茸的小蘑菇就會變成她的女兒,她會變成一個幸福的妻子,知道菠菜在煮沸后一分鐘撈出口感最好,也知道麻油雞的靈魂是一小瓶藤椒油,還能機智地在女兒回家之前切掉所有的青菜根扔掉,謊稱蔬菜根是不好吃的,于是就可以和女兒一起對爸爸瞞天過海,說買回來的時候就被掰掉,她們并沒有浪費——只需要這樣就夠了,如果把照片放在一起就可以改變人生,她愿意用所有的一切來換。
臥室門開了,洗過澡的袁唯走進來,身上的睡衣扣系得整整齊齊,節律得令她窒息。下午婆婆和自己吵了一架,袁唯一定會忍到晚上來和她復盤。其實她并沒打算放在心上,只是婆婆又堅持用老式蒸鍋開煤氣,她回到家家里沒人,燒壞了鍋。她急忙把煤氣關了窗子打開,驚魂甫定。而過了一會兒,鍋涼了,婆婆、公公和袁唯開門進來,婆婆走在最前面:“我給小登蒸了一鍋小豬包子,他特別愛吃,他媽媽說挑食的毛病都治好了。這火怎么關了?”小登是隔壁張叔家的孫子,婆婆是他家的常客。武眉說,媽,里面沒水,干燒了一下鍋子壞了。婆婆說,怎么可能,我就出去一會兒,鍋就燒壞了?武眉說,真的,是不是您水加少了?婆婆說,誰知道呢,你是警察,你想定罪,總有你的道理。婆婆的口才似乎比以前好了不少,普通話也換成了南京話,仿佛武眉藏著的事實是她蹲監獄了幾年,現在企圖瞞天過海。公公一開始會阻攔幾句,見武眉一直不想解釋這事兒,說話甕聲甕氣。
凈化器開著,被袁唯伸手就關了,電視聲音開得很大,一切都在和武眉對抗。武眉爬上床說,婆婆最近心情不好,明天我去蘇果挑個鍋送她。袁唯說,這件事的源頭不在鍋上。武眉不作聲。袁唯嘆了口氣:“本來那天警察來,我有點害怕,你簡直太平靜了,瞞了這么多年,還想瞞到什么時候?”武眉終于開口,說我只是在來南京前做過警察,后來離職了,現在不是很正常么,從公務員崗位辭職創業,若是還做警察,哪里有錢從奧體中心搬到這邊來?袁唯說,陳建平是誰?武眉猶豫了一下回答,是以前逮捕過的一個犯人。袁唯在燈光下逼視武眉的眼睛,仿佛想把她看穿。武眉就頂上那個眼神,說我還不至于殺了他。袁唯松了口氣,退回自己的位置,那你和爸媽坦白唄,多大個事兒?武眉回答,明天我就說。
隔了一分鐘,袁唯的聲音冷冰冰地在身后:“我可能真的從來都不了解你。太相信你了,以至于你結婚前這些事,我都不知道。真沒想到,我要知道你的事,最后還得靠警察。”
目光剛折回來,袁唯的衣服已經脫了一半。他不喜歡健身,也不喜歡保養,胸前的皮膚有點松軟,隔著T恤能感覺得到。武眉已經習慣了袁唯拒絕裸體的“羞澀”,只覺得無趣。丈夫兩條腿中間定期醒來的動物估計已經成了他們無聊生活里或者冷戰時唯一可以打破沉默的東西,但是沒人從這個上面再感受到快樂。
手機屏幕亮了,“你收到一條微信消息。”袁唯嘀咕著,大半夜的,總是和李響聊天,這么多年了沒完沒了,有什么好聊的。說完關了燈轉身睡了,沒能知道真相下的冰山,他顯然還不高興。武眉卻突然興奮地打開手機,看到云起說,我女兒生病,吃大苦頭了。武眉說,我比你還要慘一點。云起說,公婆又提起生孩子的事了?武眉說,不是,是“過去”找上我了。云起有點蒙,說哦,介意講給我聽聽嗎?武眉沒回。云起說,我在這兒陪著女兒掛水呢,你想開頭講故事,我隨時都可以聽。武眉問,在你心里,我是個什么樣的人?云起想了想,我只知道你叫小美,結婚了,和我是老鄉,但是心里還是小女孩,你……有點像我一個老朋友,所以你應該聰明漂亮,溫柔又寡言,而且有故事。武眉說,能有什么故事,你都知道,我從小吃燒硬的紅燒肉,干癟的炸帶魚尾巴,奶奶說涼東西女孩兒吃了聚寒氣,生了孩子要得病。吃了飯要洗二十個碗,因為奶奶要大盤折進小飯盒,味道相近的菜要混在一起,水斗里摞上一堆油膩膩的碗筷,像座小山。云起說,你有點反常,究竟發生了什么?武眉說,不想說,這是我的底牌了,攤給你看就不能做朋友了。云起說,我倒是覺得,真朋友都是分享彼此的秘密開始的。比如我知道你有一個壓抑的童年。還給你一個秘密,我在有了孩子之后,那方面就不太行……孩子太像媽媽了,我沒辦法對著那張臉興奮。武眉樂了,這算什么理由。云起說,你生了就知道。哦對不起,忘了你是丁克。武眉沒介意,只說,你需要一段婚外戀拯救你。云起回答,是的,比如說我的腦海里,現在翻云覆雨。武眉連著打了一串表情,閉上眼睛,不小心碰到自己的手臂,雞皮疙瘩豎得堅硬,胸前漫下一陣溫熱的潮水。直到袁唯翻了個身,她睜開眼睛拿起手機說,再給你講一個,我結婚前是個很壞的女人,現在我家人突然都知道了。
云起說,聽起來,你是殺了人?武眉笑了,說當然沒有。云起說,那就沒關系,家人嘛,沒有過不去的坎。武眉說,但愿吧。
月光慢慢地漫過家里的飄窗,武眉的拇指輕輕地敲著iPhone屏幕。現在的手機真發達,按鍵和指甲在屏幕上發出的聲音都消失了,簡直是一場輕柔又曼妙的瞞天過海。想到這里,她鼓起勇氣說,我們倆這個樣子,像在偷情似的。云起好久都沒回復,武眉有點緊張。過了一會兒屏幕亮起來:“我相信,這世界上還是有純潔的男女關系的。其實我最近過得也很糟糕,加上女兒生病,我現在也睡不著。好在今天沈陽的夜空有星星。”說完,云起發來一張照片。黑漆漆的什么也沒有,武眉回復,真美。
4
貓眼里又是那兩位警察。武眉在開門前做好了心理準備,這次要被徹底掀開記憶的塞子了。客廳里公婆的茶早早就備好了,直接站在旁邊,絲毫沒有回避的意思。警察的錄音筆就在茶幾:你去沈陽那天的監控我們已經查到了,酒店出現的這位異性是誰,您能解釋一下嗎?武眉說,這是玩具供應商小馮,我們在旁邊的餐廳吃飯,他送我回來。警察說,投資不過山海關, 現在大家都知道這個道理,你怎么還把生意往那邊折騰?武眉有些不悅:那是我老家。你什么意思?警察很認真:旁邊桌這個人看起來,很像是您在警局的前同事衛坦。武眉笑了,我有供應商的電話,你可以去查查看。兩個警察對視了一下,抄下了電話號碼;老一點的警察從懷里掏出一疊打印紙,武眉的心沉了一下。她說,武女士,這是你以前檢驗過的艾滋病記錄吧,當年檢驗艾滋病的這件事,你能跟我們解釋一下嗎?還有在檢驗艾滋病的這半年里,您和前同事衛坦經常一起出入賓館,又是為什么呢?
武眉深呼吸了幾秒,整理了一下情緒問:“你們是想探案,還是挖私生活?”老警察聲音鎮定:“只是為了排除合謀的可能。”公公還保持著鎮定:“警察同志,我們兒媳婦人品一直很好,這些事情,你們要拿出證據。”警察微笑:“我們也在查,但并不是只有壞人才會做錯事。陳建平在衛坦的廠里做事,這一切連在一起,還碰巧是玩具廠,太巧合了。”
房間里散發著謎樣的沉默。武眉知道自己的臉色非常難看,陳建平在衛坦的公司打工這種事像個笑話。而現在她身邊坐著的,是在自己臉上看到了線索一般的警察,震驚得眼鏡都摘掉了的公公,用雙手捂住嘴的婆婆,這句話的真假隨著自己的表情坐實了。她一直想著云起昨晚說,他最近也過得很糟糕。作為人到中年的戰友,她此時此刻很想和云起坐在一起,共同面對這件事情,最起碼一個陌生的和自己毫無交集的人,更能讓她心安理得。而金色眼鏡框后的眼睛緊緊追著她的嘴唇的丈夫,眼睛里又出現了,那個旋渦。武眉想,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凝視著你。
爸爸考工人分進的馬三家教養院,后來調到東陵監獄,五歲的時候媽媽走了,她跟著奶奶過。爸爸抽屜里有把64式,筒套拉桿簧彈匣都分開,子彈八發。奶奶特別不喜歡爸爸的工作,把他的性格怪罪在爺爺身上,最喜歡和孫女念叨,女孩子不要太拼,在鐵飯碗里吃飽伺機嫁個好人,住個好房子養個男孩,一輩子安安穩穩就相當于賺了。她還是考了警校分到刑警隊,爸爸老同事在部隊,電話安排得明明白白,不讓張隊長帶她出警。入職那兩年局里總有要案,搶劫強奸盜竊居多,張隊總說,如今不比當年,下崗了大家都窮,男盜女娼的沒誰盼著別人好。和衛坦談戀愛后,武眉不再關心案件,整理檔案也變成了工作,只喜歡躲在辦公室看照片,隔著相紙聞殺戮的味道,安全,保險。一個毒品案子總局發文件來,要跟。幾個車庫相繼發現的死者都有毒癮發作的跡象,身上除了針眼還有槍眼,相傳來了大毒梟。衛坦跟著張隊去一線很多次,她總在回來之后問,你們受傷了嗎?場面大嗎?聽說毒販人影都沒見到,她放下心來,至少沒人傷到衛坦。印象最深的那次海城監獄跑了犯人,半夜劫了運罐車,在遼陽又砍了出城的出租司機,牌子拆了開進沈陽。大半夜被抽調過去逮人,回來同辦公室的東子耳背被刮了一刀,她第一反應是,幸好不是衛坦。隊里籃球賽,衛坦跳得最高,灌籃完畢直接越過隊友去拿她手里的飲料,和她分吃一根冰棒,所有的女孩都嫉妒她。他們在下班后牽著手回家,衛坦最多會把手搭在她后背,碰的力道被精準拿捏過,碰了,又不越界。她每天晚上就被這不近不遠的距離調戲。言情小說有接吻,有擁抱,犯罪記錄里有強奸未遂,有先奸后殺,衛坦這個觸碰沒有參照物,她只能想,這是初戀。她覺得衛坦特別,被這樣特別的男人愛了,自己也跟著特別了,甚至眼睛上面兩條顏色很淺的眉毛也不那么難接受。一心想結婚的她,看到衛坦只想著小時候看奶奶和爸爸在大院漿洗衣服,衛坦臂展那么長,手里的槍變成床單和襯衣就好了,他們一起回到生活里,誰也不要再碰上死去活來的事情。她和李響寫信,暢想自己不再做警察,家里的凳子和桌子都有點高,她兩條腿蕩在半空,信里提到“衛坦”二字,窗外的風正好拍在她的肩膀和胸前,惹得她一身雞皮疙瘩。
初秋的下午,她繞過大隊的更衣室去找衛坦,下午的陽光正在變濃,衛坦站在公用電話旁繞著線說,你別擔心我了,沒有錢,我寄給你,別讓他再欺負到你頭上,否則我就打死他。對方似乎匆匆收了線,衛坦捏著聽筒舍不得放回原處,繼續用手指在線上一圈又一圈地繞著,背影爬滿了憂傷的夕陽。武眉站在窗外,悄悄地躲在陰影里,衛坦拎著舊外套和籃球從自己身邊走過,絲毫沒有注意到她。
他身上有秘密。在牽她手的時候,對著她吃一碗冰豆花的時候,以及值班遇上其他女人的時候,眼角的痣就在這個時候活過來,失落,又逃避現實。省級領導來視察說,女孩子考警校,不容易,這是你們科室之光。讀警校的女孩子能吃苦的,武眉抵觸地想,誰要吃苦。那天武眉生日,衛坦送了她一條白底印花的連衣裙,武眉頭發長了,氣勢足了,突然問:“你什么時候愿意抱我?”衛坦雙腿拌蒜:“結婚后。”武眉問,那我們什么時候結婚呢?衛坦說再過半年,等緝毒案結束了,給你個交代。武眉受了鼓勵:“那我們一同轉業吧,不要再做警察了,太危險了,我想和你過平安的日子呢。”衛坦拉著她的手松開了:“沒什么危險的,工資還比其他崗位高一點。”武眉說:“但是我急呀!我怕你死!”衛坦的臉色沉了:“不可以。”
回到局里,線人給隊里來了電話,說一直在找的毒梟露面了。鞋子在房間里來來回回跺,配槍出發。武眉本該休息,攥著那條白裙子,想都沒想就跟上了車。領導說,女孩子不要上來!她也忘了領導有沒有說這句話,只記得那天她坐在衛坦旁邊,初夏車子里的衛坦身上微微地散發出一股汗味,那個味道提醒她:夏天快來了。他們出警的那個廠子里兩棟廠房,武眉沒有配槍,只跟在身后。隔壁那一棟有槍聲,武眉嚇得手心流汗,而他們這一棟從廠房到辦公室,空無一人。走廊里氣味特別,拐角隱蔽的房間墻體發黑,張隊指著說,廠子是幌子,這個是制毒窩點。盡頭的臥室床底下,幾個人都掏出槍來,躺著的男人竟然沒跑,他不自量力地掙扎了幾下,被衛坦硬掰著手給制服了:不許動!往哪躲陳建平,逮的就是你!同伙在哪?陳建平沒反應,只翻了個白眼。張隊把手銬拷緊,說回局里吧。接電話的工夫,武眉走上去和衛坦說:“你沒事吧?”衛坦說,不是大場面,沒事。抓捕這么順利,武眉有點心慌。東子出門前說,最大的頭子接到消息跑了,這個陳建平絕對是被留下來的替死鬼。箱子得給他帶走,里面肯定有證據。
帶到車上,里面就不夠坐了。臨上車張隊突然問:“搜身了嗎?”把三個人問得一愣,這事兒忘了。又怕領導訓,冷汗都冒出來了。武眉急忙說,搜了。說完車里聲音更小了。還是衛坦頂上來說,搜身了,領導,您放心吧。張隊說,你們先走吧,車里不夠坐。武眉坐在前面,透過后視鏡看三個人,甚至已經忘了這個車里還坐著個毒販陳建平。他畏縮在衛坦和東子中間像頭蔫了的胡蘿卜,頭頂布著細汗,在打寒顫。武眉很少出警,眼睛被后視鏡里的陳建平吸住了,呼吸越來越快。陳建平逮住了她的目光,說,逮我要帶這么多警察?還帶女人。東子揪他一下,他還反抗,衛坦捏著他的衣服喝道:“老實點!”東子喊:他毒癮犯了!陳建平像置身在冷柜,蒼白發汗,腐臭的味道從嘴里和鼻腔嚎了出來,他從口袋里摸出了一個針頭,左手死命地往褲襠里摸,東子說,他內褲里還有東西!后面車座亂成一團,衛坦突然悶聲叫了一聲,很短;武眉回過頭正好看見掉落的針筒,衛坦大腿上還有個針頭,武眉呆愣了一秒,想拉開安全帶去幫衛坦拔,陳建平趁著急轉彎掙脫了一左一右的警察,竄身咬了武眉的脖子一口!衛坦用力扯回陳建平,勒住他的脖子:“你他媽是想死了!”陳建平拼死抵抗:“讓我吸一口!吸一口!我早就不是人了,真想讓我死,那一起下地獄吧!”
一直以來,武眉總想弄清,是因為人刻意想要讓自己活得體面一點改編了記憶,還是他們經歷過的一切本來就因為情緒扭曲變形,才讓他們不敢記起?確切的日期早就模糊,她也辨不出具體在哪段路發生,有沒有警笛聲,也不記得衛坦是先拔了針頭,還是先扯開了陳建平,只記得槍在身后響了,聲音就像擊穿了自己的耳膜一樣,王立群的脖子炸開的血迸在自己面前,車子一個漂移,她頭發凌亂地滾下了車,跪著爬了幾步也沒站起來,腦子里過的第一個念頭是,王立群死了,幸虧不是衛坦。從后來的筆錄看,陳建平是直接抓了衛坦的槍走火打穿了王立群的頸動脈,口袋里搜出4克冰毒,腿上有出血點,胸前的口袋里有一張紙:HIV-1陽性。
醫院的主角是王立群,路上就已經宣布死亡了。她脖子上滲著血,眼前一片灰暗,大腦也是空的。副駕駛座上衛坦一言不發,殘陽漸漸消下去,換上黃色的燈光,醫院的白熾燈亮得刺眼。武眉抽過血,聽見醫生說,未來六個月,定期都要來檢查一次,去執行任務怎么不小心呢,你們都是訓練了四年的警察啊,警校的課都白上了嗎!
她又一次哭了。這次哭得聲嘶力竭,眼前的衛坦成了個模糊的影子。她伸出手想要去抱,卻被衛坦一把打開手臂,在醫院走廊大喊大叫:“為什么要跟上車,坐在辦公室快兩年了,非要逞能出警。女人就該好好待在辦公室里,連警察都不要當!”張隊把衛坦往后推了一把,小衛!別說了!衛坦轉過身,手抹了一把眼睛,也哭了。
5
月色清朗。武眉捧著電腦坐在飄窗旁,仔細檢索“衛坦”的名字。當年抓捕的陳建平只是販毒線上很小的一條蝦米,風濕犯了躺在床上,別的同伙顧不及他就先跑了。販毒加拒捕,又拒絕供認販毒的關系網——不供認量刑,供認了怕以后活不了,他顯然是還想活很久。當時張隊站在窗口抽完了一盒煙,把案子送去了市局,七年一定罪,衛坦就調遣到別處了。鐵嶺新區她去過,2011年那會兒農田全都被打上了地基,高樓一片一片地起,政府和學校都還沒過來,荒涼。這么大一片區域,究竟是哪個物業收留陳建平,陳建平在物業干活還能和衛坦扯上關系,她想不通。前十頁的內容都是制藥廣告,個位數的重名分別是政法大學碩士、村官和電子配件個體戶;李響在公安口的老公是袁唯的兄弟,張隊換過手機號,早就聯系不上,東子已經移民……一切都像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她半個身子在窗外,膝蓋抵住窗沿,稍微挪一點點就能下墜。李響發來了一篇文章:《緝毒警察偶遇死亡:正義的反噬》,主角是化了名的武眉和衛坦,文章里她叫徐曉萍,衛坦叫王金楓。文章寫得和自己的記憶出入太多,大致內容是,因為出警過程中和罪犯搏斗受傷,最后兩個人選擇辭職。衛坦被寫得查無此人,她的個人信息抹除得不那么清楚:“徐曉萍現在是南京一家教育機構的CEO,雷厲風行,保持了她當警察的作風。”網友都不傻,查著查著就暴露出是她。郵件里躺著兩封轉學申請,家長都是教育局的高層,希望孩子能在更安全的環境上課。微信里李響的文字心急火燎:“傻逼腦子怎么想的?以為自己是社會新聞特稿啦?”
供應商小馮的短信來得更早:“武總,警察傳喚我到公安局究竟怎么回事?您如果有麻煩,和我們董事長這事兒,私下解決?”一切都莫名其妙,她還沒有見過這位董事長,業務都是采購經理和對方接洽,她倒是真的想問清楚,供應商直接說和“董事長”聯系又是從何而來,難不成對方企業小得可憐,直接要派職位最高的人來發問?
云起三天沒有回復她的消息。武眉的手機沒有震動的聲音,行走坐臥,異常安靜。
一大早電梯門剛開,武眉就看到十幾個家長在和課程顧問理論。哪怕只是十幾個站在一起,在狹小的前臺也是烏泱泱一片。南京話她都能聽得懂,沒有一個人說話好聽。兩分鐘她就明白了,嫌疑都還沒確立,家長們都覺得她殺了人,如果不立即退款退學,就打電話向教育局舉報。督導老師趕緊把武眉拉到會議室,李響早就坐鎮大局:“這幾個家長都在同一個微信群,子虛烏有的事兒能這么傳,敢情都和老師有仇。能商量就捂住,不能商量就給折扣卡,總之千萬不要給辦退學,也不要鬧大。”
婆婆堅持要陪著武眉回沈陽配合調查,說是不能讓兒媳不清不白。她也許是更希望早點知道兒媳婦背后還藏著什么,來自郊區農村的婆婆勤儉持家這么多年,為了香火純凈操碎了心。也許是公公教育了她,又或者袁唯懇切地讓她消氣,她沒再說“作孽”這件事,只堅持每周都煮一次紅棗蓮子烏雞湯。目前武眉想到的最大可能,就是陳建平出獄了之后復吸,毒癮發作上吊自殺,或者被工地的其他人勒死了。工地魚龍混雜,遇到有前科的不難。衛坦跑到工地去勒死陳建平,完全不可能。至于被牽連的自己,只是在生活里引來了個莫須有的罪名,懲罰自己這么多年的隱瞞。婆婆在深夜叫袁唯進臥室,門縫都沒關緊。“她瞞著我們到現在,警察來了這么多天,她向我們道歉了嗎?借這個機會,趕緊離婚!趕緊找個年輕女孩生孩子把香火傳下去……”
臥室比審訊室還冷。武眉等著袁唯回到臥室,待他進門就一直盯著他看。袁唯被目光挑釁成功,終于開口:你還有多少事沒告訴我。武眉說,你還想知道什么?袁唯說,在我之前,你究竟和多少人上過床?武眉謊話來得很快:只有一個。袁唯說,那我算什么,你玩弄的對象嗎?武眉回答,你是我丈夫。袁唯終于使出了他令人生厭的語氣——“你還知道我是你丈夫!知道你自己錯了嗎?你最大的缺點就是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對的。”武眉說,我沒覺得。袁唯氣得發抖:“警察不來,你還想瞞到什么時候?”武眉說:“誰規定了我一定要告訴你我的過去?”袁唯說,好,好。沒有在結婚前去查你的開房記錄,是我的錯。
時間靜靜地停頓了三秒,武眉說,你還是查了。袁唯說,HIV我也查了,你不可信任,我總不能讓自己跟著你一起死。
公安顯示的記錄是沈陽的各個小旅館。她不記得和陳建平相關的一切,卻永遠都記得鬧市區繞路的小胡同里,那些不顯山不露水的小牌匾,登記走上樓,不大的小房間很大的床,泛著潮濕的、曖昧卻不令人討厭的氣味。
武眉和衛坦被放了兩個禮拜的假。武眉的父親第一次見到衛坦,先給了他個耳光,讓他叫自己的家長來一起討論他們的問題。衛坦直接下了跪,膝蓋咚地在水泥地磕了一聲,說自己老家很遠,能不能以后再說。他抬起頭時臉上帶著武眉常見的冷漠,武眉從歉意里輕易地認了出來。他們依舊一起出門去醫院化驗,衛坦扯著她的手臂,看著她在抽血護士面前慢吞吞又顫巍巍地伸出手,看著墻壁上感染艾滋病的危害,圖畫里遍布病毒疹的身體,想象自己的免疫系統有可能漸漸崩潰,默不作聲。護士的眼睛就直勾勾地掛在衛坦身上,手指卻尷尬地繞過皮筋,扎針頭時的手笨拙地躲開尖尖的細孔,衛坦在這過程中睫毛始終低垂著,一句話也不說。
他們一起去吃大排面,武眉眼眶凹陷,看著面滴下面湯,又抽泣起來了。衛坦忍了幾天,終于低聲斥責:人民警察的宣誓都忘了嗎?當年去警校的時候沒做好奉獻身體的準備嗎?現在哭哭啼啼的,當初上車的時候怎么不記得?
武眉手一抖,把面扣在了白裙子上。她在洗手間擦著擦著,看見自己的眼袋發藍,那感覺就像……艾滋病人。
她撕心裂肺地叫喊,抓著頭發在密閉的小空間里撕扯自己。外面的人開始砸門,她越來越怕,停不下來自己的聲音,只覺得死神離她越來越近,開始鑿她的門。
門開了,陽光從人群的縫隙里扎向武眉,武眉捂住耳朵:“走開,不要帶我走,不要帶我走!”
衛坦從逆光的人群中沖出來,撈起她瘦小的身體,鉆進了街對面的望月賓館。剛關上門衛坦就說,把衣服脫了,脫了。武眉回過神來,慌了:為什么要脫,不是說好結婚了才發生那件事的嗎?衛坦說,衣服臟了怎么能不脫?脫了,脫了!
他為什么這樣做,武眉都沒來得及思考,就赤裸裸地被扣在床上,從背后襲來的似乎是個動物,武眉都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身體,就感覺身后的人是陳建平,在她耳邊帶著腥臭口水的牙齒,粗重的喘息,讓她恐懼又失控地叫喊。衛坦興奮地解開褲子,金屬拉鏈和皮帶搭扣甩在她腰間,她被壓在床上,衛坦不許她翻過身,只跟猛獸一樣劇烈地撞她,把她塞進枕頭。她痛,無法呼吸,直到有什么在身體里涌開,衛坦撐在半空,表情像是完成了一場自我毀滅。他不是剛正不阿的警察嗎?他不是說在結婚前不會發生這些嗎?這一系列的動作為什么絲毫不笨拙,還帶著些強硬和背叛?
終于,武眉身上的重物移開了。她睜開眼睛,后背被汗打濕了一片,被陳建平咬了一口又被人從警車架下來的畫面在眼前散了。她爬起來,看見在床下抓住床單蜷縮著身體、露出細瘦脊背的衛坦——他受傷了——她思量著,俯下身抱住了他。
從那天起,她和衛坦成了賓館的常客。書上的愛情故事告訴她,戀愛本來是緩慢的,從目光相碰到指尖纏繞,再親密地貼緊,一切緩慢而美妙。而真正的戀愛是什么呢?是傷害。是從進到警局第一天起,桌上擺著的卷宗和白板上被弄臟破壞的尸體就告訴她,感情到最后都是傷害。心跳為什么加快?電光石火的念頭,猝不及防的施暴,根本無法拒絕。禁忌嗎?禁忌。害怕嗎?簡直渾身顫抖。但是每當指尖碰到一點兇險的邊緣,都讓身體的某一個部位快速地興奮,停不下來,翻過你前半生都不敢翻過的山,從頭發梢直到腳趾尖。
衛坦的身體健康又有力,和這樣的人一起犯罪,簡直不可思議。她看著衛坦腿間漸漸亢奮,到僵硬,再疲軟下去,就像一場行兇。她出神地說,明天又要去化驗了。你說,我們如果真的要死,就昭告天下,說我們轟轟烈烈地愛過。衛坦斬釘截鐵:不可以。武眉有點生氣,為什么?衛坦皺起眉頭,你想讓張隊和同事知道我們現在這樣墮落嗎?武眉說,怕什么?發生都發生了。我不怕死,也不想再做警察了,我怕不能和你在一起。衛坦突然生氣:你什么都不懂。
老弄堂穿幾個彎就是大馬路,再鉆進小巷,從天井進去是錄像廳,昏暗的光和蠱惑人心的聲音從電視里傳過來。武眉伸出手去摸衛坦的褲子,衛坦有點吃驚,但沒拒絕。他們看厭了三級片,就租“古惑仔”、“無間道”,又看了港劇。屏幕中的情節代替了對話,身體的纏繞代替了四目相對。看完《霸王別姬》武眉說,我不喜歡這個電影結局,程蝶衣硬要死在段小樓懷里,我覺得做作。衛坦面無表情,武眉說,你覺得呢?衛坦說,你不要違抗導演的意志,這么多人叫好,怎么就你說不好呢?武眉說,不能因為別人說好就讓我也覺得……衛坦提高了音量打斷她,說,武眉,你不要把你的想法強加給我。
程蝶衣死的時候衛坦哭了,她看見了。這話她就是故意的,勝利的滋味真過癮。錄像廳的氣味還留存在她身上,不,她自從進入望月賓館,潮濕潰敗的味道就已經鉆進了她的身體里,現在聞到的氣味是從她身上冒出來的。她曾經以為自己給衛坦的愛是不同的,和那些癡戀著衛坦外貌又得不到的女人不一樣,現在看來,沒有本質區別,甚至比她們來得更下作,更低俗。她突然把身上的衣服全都脫下來,卡其色的外套,黑色套頭毛衣,連同那件肉色的胸罩,黑暗中不知道是不是穿反了的內褲,都拿在手里,拋向衛坦頭頂,徹底地激怒他。衛坦站起身說,你他媽瘋了。說完頭也不回地摔門離開。房間里電影的片尾還沒放完,她心想,自己現在的樣子,是魔鬼在做謝幕表演。自己深深愛著的人連呼出的氣息都是陌生的,身體也僵硬,和最初談戀愛時那個溫暖地牽手、輕輕地勾著自己手指的男人完全不一樣了。那就破壞掉這一切好了,至于這段感情究竟要走到多糟糕的未來去,只要想想,她都從心里冒出一陣惡臭。就像陳建平在她身后說,下地獄吧,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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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電話響了。萬籟俱寂里警察的聲音特別冷脆:“武女士,案子沈陽那邊破了,一周后開庭。讓我通知你。”空調很冷,武眉開了燈問:“到底怎么回事,能和我講講嗎?”警察說,兇手叫劉偉鑫,在鐵嶺新區開發房地產的。她女兒劉婷收留陳建平吸毒,還和陳建平好上了,結果陳建平毒沒供上,讓陳建平掐死了。武眉的心還在嗓子眼:“于是這個案子,究竟和衛坦有沒有關系?”小警察本來有點疲,還是答了:“劉偉鑫自己是沈陽人,包工頭起家的。她女兒不是什么好人,經常和監獄里的人扯不清楚。她叔叔承包了鐵嶺新區的物業,陳建平和她牽上線了教她制毒,后面牽扯的人還不止他們。”武眉沒避嫌:“你說他在衛坦的公司又是怎么回事?”警察嘆了口氣:“劉婷和衛坦關系不錯,叫衛坦‘衛叔。她求衛坦給他安排個工作。武女士,我和你有過短暫幾次見面,知道的都和你說了。老實說我不懷疑你,但是衛坦這個人,以我為數不多年警察的直覺,不可能這么簡單。要是感興趣的話,開庭了您自己回老家看看。”
掛了電話的瞬間袁唯推開臥室門,神色冰冷。他先是坐在沙發上,對著平板電腦上令人沮喪的不對稱建筑圖嘆了口氣,再把外套丟到旁邊的沙發上,拒絕躺到床上來。武眉說,案子破了。袁唯抬起頭說,哦?武眉說,女兒讓人糟蹋了,親爹報仇。袁唯點了點頭,摸出手機來刷視頻。武眉說,我洗脫嫌疑了,能睡了嗎?洗澡到關燈你還得半個小時,我挺困的。袁唯的視頻沒關,嘈雜。武眉真想說,別和我玩這些冷暴力,都是十年前我和犯人玩剩下的。你知道過去我們怎么審訊犯人嗎?去監獄提可比現在你這套厲害多了,不讓對方睡覺,就熬鷹。我這股性感勁兒就是那個時候熬出來的,對著無數犯人用眼神說話,直到看到對面的眼睛開始放煙花,悉數全招。
等她快睡著,袁唯把她推醒,像是喝醉了,神態有些挑釁:“你當年那個前男友,是不是特別忘不了他?”武眉說,這么多年過去了,早就忘了。袁唯不依不饒:“是嗎?當年和他開房過那么多次,是不是特別迷戀他?他摸過你這里嗎,這里呢?還有這里——”武眉受到侵犯一般打開他的手:“你這樣就過分了。”袁唯得逞地冷笑:“害羞了嗎?和我做是不是特別沒意思?你反駁我啊,不是口才很好嗎,不還嘴是因為心里有鬼嗎……”武眉困得睜不開眼,精神異常清醒,最后終于跳起來和袁唯在房間里對吵:“能不能像個男人一樣,不要總是提過去的事情……”他們的爭吵像在地上畫著圈。武眉看著袁唯的臉,覺得他身后的東西在旋轉。老毛病犯了,她彎腰扯過袁唯的平板電腦,直接砸在了衛生間的浴缸邊緣。爭吵停止了。父母闖進來,說了什么她都聽不清楚,只覺得面前一切都是紅色的,像是王立群的血涂在了自己的眼瞼……
最后一次化驗報告武眉捏在手里是2008年元旦,脖子上只剩下了一個圓月一樣的傷疤。排除艾滋病嫌疑的百分比是九十九,父親喜極而泣,沒多久就恢復了冷靜,說,你和衛坦這個窮小子,趕緊分開。武眉有種不祥的預感,為什么?說衛坦是窮小子語氣還斬釘截鐵,爸爸做了什么?她一路低頭看著自己的黑皮鞋,石子路咯噠咯噠,心跳快要一個頻率了,還活著。她想。
她捏著化驗報告,遠遠地看見了張隊的警車,張隊的如釋重負、欲言又止。周圍的景色平穩地向后穿梭,她覺得張隊沒說話,衛坦一定就沒事,他們還能一起開會、徹夜值班、偵破大案。他們經過這一劫,就沒有什么可以打敗他們了,父母也不能。他們可以結婚買一臺DVD,看犯罪現場調查,她可以讓著衛坦吃咸豆花,可以……不生孩子。
剛回到警局,張隊和東子表情嚴肅,東子的臉上對她有一種復雜的厭棄。立群死了,衛坦走了,調到了不知名的小縣城。調令來得迅速,甚至都不知道衛坦的報告是不是陰性。冰涼的血液從武眉的心臟泵到手指尖和腳趾,她竭盡全力地調動腦細胞,跑去電話亭給爸爸打電話。爸爸在電話里冷漠又堅定,你這輩子都不要想再見他。武眉對著電話怒吼,爸爸的音量突然高了:“他媽是妓女,后爸是老賴,你和他結婚要拖死你。我是你爸,不為你著想,你就是死得快和死得慢的區別,你懂不懂?”站著的電話亭就是午后衛坦繞電話線的那一座。她盡力地串聯所有碎片,那個打電話的下午,衛坦肌肉虬結眼神憤怒,這其中的一切她都沒發現。她的戀愛只是一部電視劇中最微不足道的廣告,劇情和主要人物從來都和她無關,現在拔掉插頭,都斷電消失了一樣。
時間大概就是在衛坦離開之后突然變快的,或者說,她沒那么在意時間,還有其他的一切。日出日落只不過是流逝的一種,接受衰老也只是與生活和解的一個環節。這么多年里不愉快的事情太多了,并沒有給她留下過什么傷痛。至于到了南京,李響幫著她換工作,結婚后再三提醒她計較的那些房產證的名字、資產轉移、婆媳關系,她都不在意。因為大風大浪后,一切都來得太平和太溫情了,甚至平淡中體會到了無數次幸福。現在痛覺都跟著十年前這件事回來,看到袁唯眼神里的厭惡,以及懷疑——武眉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痛,他的倔強和第一次相遇的時候一模一樣。也許是一切都回到原點,反正愛就是從陌生到愛才回到陌生的。李響的新婚酒,她穿著紫色緞面連衣裙,背了黑色絲絨包,梳著黃色短發進來,遲到了也不抱歉,只說,我是武眉。
那會兒她到南京沒多久,脖子一圈新的紋身還沒消腫。大家都安靜了,新婚酒有這樣的女人,紫色太過囂張,大紅色的口紅也沒有幾個人會用,顯得和周圍格格不入,問李響藏著掖著這么久的朋友是不是單身。武眉說,當然單身,來晚了,我自罰三杯;也知道對面戴著老氣金絲眼鏡的男人眼睛嵌在自己身上。袁唯那年剛滿二十七歲,按部就班地順從父母一路讀到碩士,剛剛獲了日本的設計獎,傲慢又不可一世。大家冷場的時候,他開口問,你為什么從東北獨自跑到南京來?是不是看李響嫁得好,也想學?武眉看明白了,他瞧不起這一桌上的任何人,對自己妖冶的裝扮更是嗤之以鼻。她說,你是我來到南京后第一個和我這么說話的,于情于理,你是不是得給我道個歉?
她那天過得非常愉快,根本沒拿這個刺兒頭當回事。畢竟在衛坦走后她割了雙眼皮紋了眉毛,一直是新警察們日日夜夜的談論對象:一個漂亮的差點得了艾滋病的師姐,有故事,美艷,辦案心狠手辣,足以讓人心里酥癢。到了南京后也不乏人追,沒必要和他一般見識,但是這個叫袁唯的男人認真了。鍥而不舍地發短信,每句話都將她一軍。南京一切都很無聊,袁唯竟然成了無味生活的樂趣。他把工資都拿出來請自己去德基吃飯、去金鷹消費,不厭其煩地問她什么時候愛上他,和所有沒經驗又較真的男人一樣,令人生厭,哪怕連身體都毫無吸引力。她空洞地想,能把床上的香艷事情做得這么無聊的人,他還真是難得。她脫衣服隨意,在床上隨意,對袁唯也隨意。她從來都沒想認真,較真的男人只適合細水長流,而她不行。他那會兒還和父母住在一起,她約在奧體不遠處的酒店,下了班就鉆進去。裸著身體靠著酒店的飄窗,神態總是飄的。窗外城建還沒做好,陰溝配上黑夜深不見底。有一次她睡著了,袁唯湊近了看她,脖子后面那個繚亂的紋身下有一道疤痕。他低聲下氣地問,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么離鄉背井來南京?
那是他離真相最近的一次,他虔誠又倔強地問,這個疤痕后面是不是裝著她一個秘密,如果她真的不愿意說,天亮以后各奔東西,再也不聯系她。咫尺之間,她看著袁唯淺棕色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眼睛,淡而無奇的身體,猛地想,這個秘密揭曉之后,她也許連這么一份平凡的幸福都得不到了。一瞬間她脫口而出,之前在幼兒園上班,照顧小孩子被叉子扎了,想換個環境。袁唯眉毛陡地松開,興奮地翻了個身,似乎比她還要開脫,只說原來如此,我就知道你的工作也很辛苦。不過你紋身師傅技術不太好,長得像張敏,眉毛卻是張柏芝的……她面對那個憨直的背影,突然一瞬間心動了:也許就愛上這樣的男人才最幸福。只是,如此讓自己脫胎換骨,還能再擁有一次正常的愛情嗎?
她為了袁唯洗掉了脖子一圈的紋身,嫁進了奧體中心的老房子。爸爸有了新老婆,連婚禮都沒有過問,她和李響一個出力一個出錢,變成了現在的總經理。一切隨著陳建平又回來了,沒有改過的檔案,沒能藏住的HIV診斷報告和開房記錄,現在都成了罪證。沒提過的事情是她永遠不想再提起的東西,無論好壞,只要浮出水面,都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