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dú)自離開

佟琦

我叔又哭了，是在我母親家哭的。那天我也在。一般情況下每到周末我都會把孩子放到父母家，中午一起吃頓飯，第二天再接孩子回去。我就是在接孩子回去的時候見到叔叔哭的。這有點(diǎn)兒突然。

之前叔叔說要過來吃飯，我就草草扒拉了幾口，很快離開餐桌。因?yàn)槲铱刹幌肼犖沂宓氨啤Ｋ麗壅f，愛發(fā)表對各種事物的評論，且自鳴得意。和他在一起聊天我也只能點(diǎn)頭說“嗯”、“哦”、“呵呵”。每當(dāng)他說得興起，往往唾沫橫飛，兩只粗糙的大手交替在胸前揮舞。這方面我覺得他是個人才。雖千萬人吾往矣，不管座中有誰，也影響不了他的發(fā)揮。老實(shí)說，我叔發(fā)表評論時的底氣十足令我羨慕。

我離開餐桌坐到沙發(fā)上，一會兒叔叔就進(jìn)來了。我媽趕緊招呼他坐下。菜已經(jīng)擺了一桌子，我爸解開圍裙，從廚房里出來，也坐下了。

“佟佟呢，一起過來坐啊！”叔叔叫我。

“我剛吃過了。”我說。

回想剛才吃飯的樣子，我甚至有點(diǎn)狼吞虎咽。我是站著吃的，從盤子里撥了點(diǎn)菜，大口地吃完，就像比賽似的。現(xiàn)在我終于可以從容地坐在一邊，好像成了個局外人。

我叔先說了點(diǎn)兒閑話，逗了逗我那五歲的兒子，這令他自己哈哈大笑，然后突然間，他說：“嫂子，我那個女朋友，吹了……”

我只覺得心里有個東西往下一沉，我叔再說話的時候，已經(jīng)帶上哭腔了。

他抹了把眼睛，說和自己的女兒談了，你爸爸只想找個本分的人過日子，否則，這一輩子太冤了……說到這兒叔叔哭出了聲，隔著幾米遠(yuǎn)我看到他淚光閃動，淚水流下來，他的面容也有點(diǎn)模糊了。

我爸媽都變得很沉默，我媽尤其如此，她陰沉著臉，好像有一把刀在心里攪。她和我叔叔感情很深，這我知道，我媽嫁給我爸的時候叔叔才十五歲。

我嬸是去年去世的，癌癥。在最后呼號了一個多月后，她黯然死去。當(dāng)時是凌晨，我還在夢中。等醒來的時候，得知嬸已經(jīng)死了。叔叔陪著她走過了最后的日子，那時他就老哭。我嬸疼得受不了的時候他哭，終日昏睡不醒的時候他也哭，最后在葬禮上，叔叔哭得滿臉通紅。葬禮結(jié)束往回走，我特意趕了上去，安慰了叔叔幾句：

“叔叔，您對得起我嬸了……”

結(jié)果又把他招哭了。

叔叔抹了把眼淚，好像恢復(fù)了些許堅強(qiáng)，對我說：“你叔叔我可以吧？一個多月了，我一個整覺沒睡過。”

我說您做得很好，很多人做不到您這樣。

“你的嬸，是多么堅強(qiáng)的一個人啊……”然后他又哭了。

眾人來到飯館，七手八腳地點(diǎn)了菜，每桌還有酒，準(zhǔn)備大喝一頓。那么沉痛的時刻過去之后所有人都想疏解一下。飯館里鬧哄哄的。我也想大醉一場，倒不是覺得人生如夢，只是……想喝酒了。此刻我嬸已經(jīng)埋在北京西邊的某座山上，一平米見方的一個小坑，骨灰盒是上等木料做的。下葬時一直有人打著把黑傘替她遮擋著陽光。落入坑內(nèi)，骨灰盒上同樣蓋了塊黑布，似乎塵世的陽光就此和她隔絕。眾人扔了些錢，下山，開車紛紛離去。這就是嬸最終的歸宿。

眾人圍著幾張大圓桌坐下，就在這喧嘩中，我見到叔叔獨(dú)自俯下了頭，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一直以為嬸的病情沒那么嚴(yán)重。她自己也挺樂觀。直到有一天傍晚，在醫(yī)院，她突然對叔叔說：

“今晚你別走了……”

于是叔叔就留下來，一留就留了一個多月。中間只是短暫地回家洗洗澡、換換衣服。我媽去替，叫他回去補(bǔ)個覺，結(jié)果上午回去的，下午又來了，說，怎么也睡不著。

我嬸疼的時候叔叔給她揉;扶著她一點(diǎn)一點(diǎn)蹭著上廁所。晚上叔叔會坐在小馬扎上喝二兩，否則實(shí)在難受，然后在病床旁邊搭個行軍床，隨叫隨起。

最終，我嬸還是去了。臨終時留給叔叔一句話：

“能找就再找一個吧，別苦了自己……”

結(jié)果在我嬸去世之后沒幾個月叔叔就開始找女朋友，怎么說呢，這件事讓我十分驚奇。

“是不是有點(diǎn)兒太迫不及待了？”我問我媽。

“你叔多苦啊，回到家自己一個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母親答道。

我想也是，他那么愛發(fā)表評論，連看個電視也得有人分享觀后感。

“再說了，”母親說，“你嬸臨去之前留話了。”于是我媽就復(fù)述了一遍那句話。

很快，母親通過別人介紹給叔叔物色了一個。我媽還特意先去見了一下。對方六十不到，“長得不錯”。見面后，跟人家介紹了一下基本情況，房啊錢啊之類，然后我媽重點(diǎn)補(bǔ)充了一句：“我這個小叔子，眼睛有點(diǎn)兒問題。”

我叔曾經(jīng)得過甲亢，康復(fù)之后一只眼睛就像金魚似地往外突，而且還漸漸成了斜視。這就讓他的形象變得很怪。我就經(jīng)常在和他對話的時候不適應(yīng)——先看看左眼，發(fā)現(xiàn)不對，趕緊望向右眼，這才看到他正用這只眼睛很專注地看著我。我覺得叔叔的那一只眼睛就像躲在他的面容后面，在別人迷惑的時候偷偷觀察著你。

對方說，先見見再看吧。

當(dāng)天中午叔叔來到了我家，說一會兒就要去見面。他坐在那里，不斷搓著自己那兩只粗大的手。我媽一邊在廚房進(jìn)進(jìn)出出地忙活一邊囑咐他：也只是見見，看看第一印象。叔叔說：是啊！我知道。我在一旁坐著，看看叔叔，他穿了一雙擦得很干凈的黑皮鞋，褲子的材料也不錯。

中午吃完飯，叔叔去了。沒過幾天對方就通過中間人帶了話兒：不行。而不行的原因就是叔叔眼睛。女方有許多同齡的朋友，時常聚會、旅游，怕自己搞這么一位帶不出去。

“我就說不行嘛，一看就不行。”叔叔說，他的口氣明顯比那天去見面輕松多了。

“佟佟，”他轉(zhuǎn)向我，“你對我找后老伴這事怎么看？”

“我？……我很支持啊……”

其實(shí)我心里想的是，找什么老伴啊，找個女朋友就挺好，干嗎又要把自己束縛起來呢？

“你問他？”我媽說，“他自己還找不到呢。自己帶個孩子，我大孫多苦哇！沒媽的孩子。”

我不再說話，坐在那里曬太陽。一年前我離了婚，雖然當(dāng)時特別難受，但好在挺了過來。挺過來這一切也沒什么。而且我現(xiàn)在有女朋友，她也偶爾跟我去幼兒園接孩子，只是我沒告訴父母。

叔叔聽了我媽的話也一時沉默下來，他看了看我，不好再開口，好像怕刺痛我似的。其實(shí)這大可不必。

據(jù)說我叔去見的那個女的確實(shí)長相出眾，家里也有房，和叔叔見面沒聊幾句人家就走了。我對叔叔說，您就應(yīng)該發(fā)揮自己的優(yōu)勢——能聊，把對方先聊暈了，魅力也就出來了。叔叔只是虛應(yīng)著，“嗯”了幾聲。后來我聽說，他去瞧眼睛了，眼睛治不好，再能聊也沒用。

沒過多久，又有人給叔叔介紹了一個。當(dāng)時他還在積極治療眼睛的過程中，醫(yī)院說他血壓高，并且甲亢又有復(fù)發(fā)的跡象，所以先要清除掉這些障礙才能對眼睛實(shí)施手術(shù)。除此之外，就是我叔開始天天看電視臺的老年相親節(jié)目，以挑剔觀眾的眼光審視一個個渴望再婚的中老年男女。碰到奇異人等，會過來跟我們復(fù)述。（“真是什么人都有！”）里面有一個老頭，長相平平，居然引起了眾老太太的哄搶，這讓叔叔頗為不平。還有一個老太太，對方男人不喜歡她，死乞白賴要嫁人家，看得我叔躍躍欲試。他過來和我們分享時難免又手舞足蹈，屁股幾次從椅面上彈起來，就好像他現(xiàn)在隨時都能找到一個女人似的。

記得叔叔見了第二個對象后說，自己感覺還成。對方也是喪偶，有個三十多歲的兒子，結(jié)婚在外面另過。叔叔和她先在公園遛了遛，然后一起去飯館吃了飯。漸漸地，叔叔開始感到輕松，于是終于大聊特聊起來！幾次見面下來，叔叔已頗有信心。一個周末，我來到父母家，沒一會兒叔叔也到了，他手里拿個相框，我湊近了看。

“這是誰呀？”

“來，看看你‘新嬸長得怎么樣？”叔叔說。

相框中一個富態(tài)老女人，長發(fā)，肚子有點(diǎn)大。

“不錯不錯。恭喜啊，叔叔！”

我叔得意了一下，又再次把相框拿到眼前看起來。直到菜都上齊了他才把它放下。那天叔叔特別興奮，在飯桌上又是一番宏論。他說了這幾次出去約會的事。一次他們?nèi)ス渖虉觯D(zhuǎn)到手機(jī)專柜，我“新嬸”的手機(jī)要換電池，當(dāng)時叔叔的心里急得要命——自己只帶了一千塊錢——“我要帶兩千就好了！一定跟她說，換什么電池啊！咱買新的！”“我們倆現(xiàn)在是微信好友，但是我不會發(fā)漢字，得讓她教我。你沒聽過那句話么？要想學(xué)得會，得和老師睡！”

我當(dāng)時喝了二兩酒，差點(diǎn)噴了，繼而又嘎嘎地樂起來。

“嗯！”叔叔再次拿起相框，“我現(xiàn)在就想她了！”

我自己又干了口酒，心想，下次他要再來，我一定趕緊扒拉兩口飯了事，然后坐到旁邊去，或者到臥室睡覺也是不錯的！

我把叔叔的事跟我女朋友說了，她聽后十分反感，說：“你叔叔是動物嗎？老婆剛?cè)ナ谰宛嚳食蛇@樣！”

我說：“這也沒什么吧？叔叔對得起我嬸，這就夠了。人已經(jīng)死了，你還要讓他怎樣？”

女朋友剜了我一眼，然后說：

“要是我可做不到。你能做到？”

我想了想，然后說，我也做不到。

“那不得了！”

那段時間，叔叔來我家的頻率明顯下降，我想他已經(jīng)處在熱戀的甜蜜中了吧。回想嬸剛?cè)ナ赖哪嵌稳兆樱迨逡欢Y拜得來三四回，有時能從中午吃完飯一直坐到晚上。我父母經(jīng)常打電話叫他（“這兒吃來吧！”），有時叔叔也自己打電話來，沒說兩句我媽就問：“你吃了嗎？”

“沒呢。”

“那過來吧！我們也沒吃呢，剛做好。”

叔叔有個女兒，快四十了，完全指望不上。她只是每天到叔叔那里看一眼，也不給做飯，坐會兒就走。她一開始反對叔叔找老伴，聲稱，你要找我就罵。為此，叔叔哭過好幾回。有一次把女兒說得也感動了，兩人一起哭。之后她同意了，但是，錢不能給。叔叔家拆遷過一次，手里有幾百萬，全在女兒的把控之下。當(dāng)初我叔只是不想管錢，我嬸又活著，自己拿著那么多錢干嗎？現(xiàn)在錢的重大意義凸顯出來，手心朝上跟女兒要的滋味不好受。手里沒錢，哪個女人肯跟你？他想向女兒要一百萬（畢竟拆遷的是他的房），作為另找老伴的安家費(fèi)，但一萬他也要不出來。女兒說，那些錢不是你的，是我媽留下的。女兒只是答應(yīng)，可以每次給他一兩千。女兒還說，你要寂寞可以和我住在一起。但叔叔堅決不同意。俗語云，寧看兒子的屁股不看姑爺?shù)哪槪挪桓赡兀∮谑鞘迨寰鸵粋€人過，每次從公園遛彎回來，家里冷冷清清的。他自己炒個菜，或蒸點(diǎn)兒包子，一鍋包子能吃一禮拜。

于是當(dāng)然，我爸媽時常就會叫叔叔過來。叔叔也經(jīng)常到菜市場買回一大包的菜，全給了我家，算是自己交的伙食費(fèi)。

現(xiàn)在好了，自從談了這個女朋友，叔叔已經(jīng)有些日子不來。有時我媽給他打電話，他不是說正在去約會的路上，就是已經(jīng)和我那“新嬸”在一起，總之他現(xiàn)在忙起來了，偶爾過來也只是一個話題——就自己這新的戀情一通神侃。

知道嗎，愛情絕對是補(bǔ)品，而且，大補(bǔ)。

因?yàn)槭迨暹^來說道，所以那段時間我對他戀情的每一步進(jìn)展都了如指掌。據(jù)說有一次他和我“新嬸”坐在她家樓下一下午，嗓子都聊干了，那女人就是不叫他上樓。這讓我叔抓撓得要命，回到我家既是興奮又是遺憾地說個沒完。

“樓上是不是有人？”我媽問。

“絕對沒有！”叔叔說得就跟他已經(jīng)上去檢查了一遍那樣肯定。

“那為什么啊？”

“還是了解不夠吧……”

后來有一次我媽私下里問他：

“你不是沒能力么？怎么還老想著那事？”

叔叔大為驚詫：

“誰說我沒能力？我有啊！”

“白月說的！”

白月就是我那死去的嬸，她生前有一回告訴我媽，她和叔叔已經(jīng)快三十年沒性生活了，原因是，我叔“沒能力”。

“她這么說的？！”叔叔慘叫道，“我把她從地里刨出來，當(dāng)面對證！”

后來，事情的真相才漸漸浮現(xiàn)：不是我叔“沒能力”，是我嬸根本不讓他碰。這一下就堅持了三十年。這期間我嬸以信佛為由（他們家確實(shí)在屋角供著一尊觀音，整天煙霧繚繞），初一不成，十五不成，后來刮風(fēng)下雨也不成，以示對佛的虔敬。最后就發(fā)展成，所有的日子都不成。我叔又老實(shí)，不會硬來，所以他也就默許下來。一下三十年。后來又得知，這一切和信佛根本沒什么關(guān)系，我嬸在外面有情人！許多鄰居都知道，唯獨(dú)瞞著叔叔一個人。

在叔叔結(jié)婚不到十年的時候（那時他女兒也就六歲），我嬸暗中出軌了。她要和叔叔離婚，二人最終辦了手續(xù)。從民政局回來，叔叔直接上了我家。他說：“我們離婚了……”說完就捂著頭哭起來。

那時我還小，但記得那天我媽也哭了。她眼淚嘩嘩地往下流，也不知是鼻涕還是眼淚在鼻尖處懸成一個大大的水滴，仿佛隨時都能重重地“吧嗒”掉下來。水滴的內(nèi)部有些渾濁，但在陽光的照射下依然晶瑩。媽媽兩眼空洞，呆呆地盯住一個地方，水滴還懸在她的鼻尖上。我以童年特有的沒心沒肺笑著說：

“咦？媽媽哭了！”

然后又走到叔叔身旁。

“咦？叔叔也哭了！”

那天我沒有看到嬸，她好像消失了。

只是在我長大之后才知道那是離婚，而它的原因，是嬸有了情人。

嬸常常在夜里偷著跑出去和她的情人幽會。那時叔叔在工廠，會上夜班。對方也是有家有子女的人，嬸似乎和他約在一起離婚，結(jié)果她自己離了，對方卻沒離。而且事后證明，那人也沒打算離。對于這一切，我爸我媽都知道，只是叔叔始終蒙在鼓里。

我從小一直覺得嬸是一個讓人看不透的人。她愛哈哈大笑，那笑聲的聲波是震蕩型的，響徹屋宇。她大笑的樣子我也記得，嘴大開，像彌勒佛。只是在極偶爾的情況下，我才會看到她嚴(yán)肅的樣子——陰沉似水。兩種樣子是如此地不連貫，很難相信這是同一個人。

記得有一次，我獨(dú)自去叔叔家玩，到晚飯的時間也沒走。一會兒嬸出現(xiàn)了，她以一種我不太熟悉的語氣問我：“晚上想吃點(diǎn)兒什么？”當(dāng)時天已經(jīng)暗了，叔叔家院子里的石榴樹枝葉繁茂，暗影憧憧，風(fēng)吹過來，地上的影子也會隨著一起晃動。我看不清嬸的表情，但覺得她的語氣很怪。按我小小的經(jīng)驗(yàn)，如果我媽或我爸在，每次她都會咧開嘴聲音爽朗地問我：“佟佟！晚上吃點(diǎn)兒什么啊？”那聲音就像一記禮花彈，能照亮夜空。可如今，我只看到石榴樹黑黑的枝葉，以及它們晃動在地的影子。

我說：“我不吃了，我這就回家了！”說完就跑出了叔叔家的院子，一直向自己家里跑。

我想那應(yīng)該是嬸和叔叔離婚又復(fù)婚之后的事。這中間我媽似乎暗暗做了些工作，又把嬸找了回來。嬸同意復(fù)婚，但之后的事我們誰也不知道：她從此再沒讓叔叔碰過。

而且不光如此，還對外散布謠言，說叔叔“沒能力”。可見，我嬸絕不是外表看上去那么簡單。三十年，和同一個男人同床共枕卻持續(xù)地拒絕他，這需要多么大的智慧——或者無情。的確，叔叔在嬸的眼里肯定一錢不值。一錢不值不光是由于叔叔的一只眼睛是鼓鼓的金魚眼，而且還斜視，這導(dǎo)致他能像變色龍那樣同時看兩個方向，而是——深層次的原因，嬸已經(jīng)不愛他了。也許在嬸決定離婚的那一刻，對叔叔的那顆心已死，雖然最后她重新回歸了家庭，但那顆心再沒有復(fù)活過。

她還在想著那個情人。一直想著。后來聽說，他們的聯(lián)系從沒斷過。最近這幾年依然有人看到嬸去找他。那是在她得癌癥之前。我不知道嬸最后的愿望是不是再見他一面，或者，是不是已經(jīng)見過了？突然之間，我覺得嬸的一生也是個悲劇……難道不是么？

現(xiàn)在，一切都?xì)w于寂靜，嬸已經(jīng)安靜地放在北京西山的某個墓坑里，她至死也沒說出自己的秘密，以及她的苦悶。留給我們后人的，是那么多的想象和揣測……

對于這件事，我媽也像恍然大悟似的。

“這個白月，把你叔叔當(dāng)猴耍了，虧你叔叔最后還那么伺候她……”

不過我媽到底想得周全，她想起我“新嬸”和叔叔坐一下午不讓他上樓的事，于是有一天囑咐叔叔道：

“那女的不會是個性冷淡吧？你別白忙活了！”

叔叔想了半天，最后拿不準(zhǔn)主意地說：“好像不是……”

叔叔和這第二個女友有過一段短暫的蜜月期，但是最終，還是沒成。

這就回到了故事的一開始，叔叔來到我家，閑話了幾句之后突然說：“嫂子，我那個女朋友，吹了……”這確實(shí)有些突然，因?yàn)樯隙Y拜叔叔還在宏論著什么“要想學(xué)得會，得和老師睡”，轉(zhuǎn)眼幾天的工夫劇情卻來了個大反轉(zhuǎn)。

我老老實(shí)實(shí)地坐著，有些小心翼翼的。叔叔就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聲音不大地說著，往日的豪情已煙消云散。我覺得再坐在那里有些不妥，本來我也是過來接孩子的，于是起身打算離開。我來到叔叔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厚實(shí)，血?dú)夂茏愕母杏X。我說，叔叔，您別難過了，下周我過來陪您喝點(diǎn)兒。叔叔說著“唉唉”。我叫上孩子，他似乎也發(fā)覺了情況的異樣，突然不那么鬧了。我說，跟叔爺說再見。他就說，叔爺再見，兩只眼睛有些呆呆地看著叔爺。一代是比一代強(qiáng)，他起碼沒像我當(dāng)年那樣沒心沒肺地說一句：“咦？叔爺哭啦！”又想想，叔叔在我和我兒子兩代人面前都哭過，這似乎也證明了人生本身就是場悲劇，從大到老都沒好過。

我?guī)е⒆映隽碎T，我媽跟出來送。我見她還像剛才一樣陰沉著臉，我沒再多說什么，電梯來了就下去了。

當(dāng)然，分手的原因是叔叔沒錢。兩人談到這一程度對方就不愿意了。本來叔叔的計劃挺好：二人結(jié)婚后，他搬到女方家住，自己的房子租出去，房租加上退休金能讓兩人過上很好的日子。但對方想的卻是，搬到叔叔家住。可是，叔叔手里一點(diǎn)存款沒有，這怎么行？沒有人會白白跟你過日子的。難道要談感情嗎？太可笑了。

錢的事放到一邊，女方到叔叔家住本身就不可能。叔叔和他女兒住同一個小區(qū)，如果哪天碰到了，女兒看她不順眼，罵一句，或是根本不理，她還怎么住下去？叔叔的女兒厲害，一天叔叔來我家，講漏了嘴，說他女兒現(xiàn)在已經(jīng)開始恨上我爸媽了，就是因?yàn)樗麄兘o叔叔介紹對象，“給他出壞主意”。此話弄得我爸媽直縮脖子，再不好主動給叔叔打電話——“這兒吃來啊！”

而至于叔叔跟他女兒要錢，想都不要想。所以，此時此刻的叔叔，完全失去了自主的自由，他面對的只有死路一條。

兩人又見面談了幾次，最終無果。

分手那天叔叔送給對方一部四千多塊的手機(jī)，當(dāng)作紀(jì)念。

“收下吧，以后你就是我妹妹。”叔叔說。

那女人終于將叔叔帶上了樓，叔叔就是在她的房間里把手機(jī)送給她的。

女人收下了手機(jī)，叔叔突然覺得自己有點(diǎn)想哭，一下抱住了她。

“就這樣，我今晚不走了。”

女人也抱住了叔叔，倒在他的懷里。她哭了，聲音令人心碎。叔叔也哭了，兩人就這樣抱著、哭著，似乎都在感傷自己苦命的人生。一個老女人，獨(dú)自生活，也真是不容易。

但是最終，她并沒有留下叔叔。叔叔走出門去，獨(dú)自下樓了。

（責(zé)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