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名洋 王佳珺
“坐標重慶,過年租女友,請私聊。”
“本人離異4年,收入穩定,父母年事已高,著急要兒媳婦,要求年齡30歲以上女性,每天350元至500元。”
“本人女,過年‘綠色出租,每天1500元,私聊。”
2019年春節前夕,為了應付家人催婚的租友市場,再次“火”起來,各大社交平臺相繼出現租女友、租男友的相關信息,租友網站、租友APP也火熱起來。然而在眾多受訪者中,多數人都有過被騙定金、路費的經歷,相關的報道也時常見諸媒體。記者調查發現,目前租友平臺幾乎不審核用戶信息,充值為會員后還可對原本保密的他人信息進行查看,一些平臺甚至暗藏色情服務信息。
“租友回家過年,雖然出發點是為了讓家人安心、放心,但其實也騙了家人。”面對租友話題,多位受訪者也很無奈,表示租友確實不太靠譜,除了各種陷阱,即便如愿租到男女朋友回家,也只能算是一個“善意的謊言”,以后肯定會盡量去找一個結婚對象,給家人、給自己一個交代。
被父母催婚,欲租女友春節“應急”
“我媽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我趕緊領一個女朋友回家過年。前幾年,我媽對我找的對象各種挑剔,但現在她覺得只要是女的就足夠。”河北張家口的梁先生說起自己發布租友的原因,頗有些無奈。
今年31歲的梁先生,因為姐姐、弟弟都已結婚生子,所以他的婚姻問題就成了家里的“焦點”,每次回家過節,都會面臨父母和親戚的盤問。前段時間,梁先生也曾鼓足勇氣向心儀的女孩表白,但失敗后就沒心情再找對象,眼看就要過年,父母又在緊催,沒有辦法只好尋思在網上雇個女朋友“應急”。“其實這種事情確實不太靠譜,我也知道很容易上當受騙,就希望今年能應付過去,明年還是正經地找一個相親對象吧。”
與梁先生相反,剛剛大學畢業的小蔣,是河南一所鄉村小學的教師。因為任職學校和家在同一城市,小蔣每到周末節假日均可回家陪伴父母,這個寒假他在網絡上發帖想把自己租出去。“我們學校寒假長,過年把自己租出去幾天也沒什么關系,還能看看外面的風景。”
小蔣告訴記者,之前聽說每年春節都會有許多人為應付家人逼婚而租女友、男友回家,并且價格還挺高,因此自己也想嘗試一下。當記者詢問他如何收費,對于把自己租出去后,有沒有考慮到會被騙財騙色、吃住如何安排等問題時,小蔣表示沒有考慮到這些細節,“800元一天,回家牽手、擁抱都可以,但絕不考慮接吻、同床。”
相比小蔣,21歲的四川女孩艾文(化名)有過3次出租自己的經驗。艾文介紹,她平時會在QQ群內發布“綠色”出租信息,所謂“綠色”,就是不涉及性,過年和男生回家可以見親戚好友,參加聚會不喝酒、居住同一房間不同床、收到紅包等禮物也將交給對方。當問及如何收費和支付時,艾文表示,每天收費1500元,同城可面談,異地需對方購買車票,交易通過第三方平臺進行,這樣對男女雙方都有保障。
對于日益興起的租友市場,北京市康達律師事務所律師韓驍表示,租友行為并沒有被法律明令禁止,租友行為目前并不違法。韓驍說,租友實質上是一種勞務雇傭關系,而不是租賃關系。另一位律師也表示,租友這種關系從法律上來講屬于雇傭關系,因租男女朋友這種人身屬性比較特殊,容易違反公序良俗。她表示,“男女朋友”交往中可能會發生親密行為,若在租友期間發生非法行為,這種雇傭關系也容易無效。
網上租友,賠了機票錢和定金
網絡租友的起源,最早能查到的是2008年。當時一名叫“陳瀟”的女孩,出租自己的閑暇時間。此后,越來越多的人有了租友的需求。2011年,有一些商家通過電商平臺提供租友服務,以便在過年時期應付家庭長輩的催婚。此后,一些租友網站和App租友平臺也隨之誕生。
起初,梁先生就是通過租友網站和婚戀網站尋找出租者,但這些網站都要求注冊會員,才能看到租友聯系方式等信息。
短短兩個月內,梁先生已購買7個網站的會員,而這些平臺會員費用最低的也需100元錢。但注冊繳費后,消息就如石沉大海,幾乎沒什么回應。其間,他主動聯系了幾位女性,但存在很多不回復、真人與照片不符、虛報身份等情況。多次尋找后,一位女子表示可與梁先生一起回家過年。很快,兩人約定進行線下見面。為了證實對方不是騙子,對方表示可以當面簽訂租友協議。“那個女生平時租賃費用為500元一天,過年每天則需要1000元,如果是回家過年住同一間房3天,則需支付5000元。”
按照女方要求,梁先生在見面前,先向對方支付了200元的定金,而在見面后又向女方支付了500元一天的租賃費用。見面期間應女方要求,兩人在電玩城玩游戲花了近500余元,再加上吃飯花費的幾百元,梁先生一天內消費了近1000元,這還不包括200元定金和500元租賃費用。事后,梁先生與女生沒能再聯系上,他感覺到自己被騙。
2019年元旦之后,在京工作的李響(化名)通過社交聊天APP,認識了一位來自新疆烏魯木齊的姑娘,最后雙方以900元一天的價格成交,約定姑娘來往路費及吃住由李響支付。
雙方視頻聊天后,姑娘把個人身份證信息發給了李響,李響也為姑娘購買了往返機票,并支付了100元定金。當天,兩人線上還溝通去哪里游玩,面對父母及親朋好友的問題如何回答。但讓李響沒想到的是,第二天姑娘以擔心個人安全為由將李響拉黑,電話也無法打通。機票退費和紅包、定金無法要回,李響損失上千元。
除了詐騙錢財,租友也涉及一些其他風險。
據媒體公開報道,徐州人高某一直在浙江打工,父母隔三岔五地催高某結婚。2014年春節前,為了向父母交差,高某租了“女友”帶回家,騙父母說在打工時找的女友。這位“女友”是在徐州上學的“90后”大學生謝某,為了賺錢出租自己。在過年期間,高某與租來的“女友”越過了“雷池”。租賃期結束后,謝某拿到了酬金,高某也繼續外出打工,兩人各奔東西。幾個月后,謝某卻發現自己懷孕了,無奈之下,只好去做人流手術。但是經過多次電話聯系,高某均表示拒絕承擔任何費用。無奈之下,謝某到徐州鼓樓區司法局法援中心尋求幫助,最終經調解,雙方達成賠償協議。
根據裁判文書網相關判決書顯示,租友還引發過多起刑事案件,其中一起案件中,應聘的女子被殺害。
租友網站只顧盈利,既不審核注冊信息,也不保護會員信息
搜索引擎內搜索租友,出現相關結果1600萬個。記者隨機進入幾家網站后,看到許多待租男女的照片,有些待租女性衣著暴露,還有一些使用明星照片的賬號也被列為待租。
記者使用網絡圖片在注冊網站時,網站并未對用戶所填寫的注冊信息和照片真實性進行核實。另外,網站明確寫著租友注冊時的手機號等私人信息不會對外顯示,但記者以女性出租者身份注冊后,很快就收到了多位陌生人的電話和微信好友申請。
2019年1月18日下午3時,記者收到一條短信“今晚7點全聚德,我想租女友,加微信。”記者添加微信后得知對方姓陳,今年34歲,在北京工作多年,月薪一萬多元,剛剛買了車,但遲遲沒有找到女朋友。對方表示,此次匆忙聯系是因他父親和侄女第一次來北京,想租個機靈點的女朋友,陪老人和小侄女一起吃個飯。
上述陳姓男說,他是在租友網站充值會員后才看到記者聯系方式,使用租友網站也是一位同事向他推薦后,他的心血來潮之舉。“我爸明天就回老家了,今天是他生日,我想帶女朋友讓他高興一下。”當記者以不合適為由拒絕后,對方多次撥打電話和微信語音通話。
根據陳姓男子的講述,記者在一家名為“租友網”的平臺充值金幣之后發現,付費即可隨意查看其他租友的QQ、微信等信息,在查看這些信息時租友本人并不知情。
這些平臺在租友的各個環節當中,屬于信息供應和登記平臺,通過用戶開通會員或充值金幣盈利,出租者和求租者私下通過微信、電話進行溝通,中間平臺不做相關安全防范提醒,也未要求雙方租友時簽署約定協議。
“租友網站及APP作為中介服務機構,應該具有相應的資質證明,并且承擔用戶身份審查、個人信息保護、發現非法行為及時阻止等三項義務。”北京市康達律師事務所韓驍律師說,租友網站和APP實質上是為租友雇傭關系提供了中介服務,在其雇傭內容不違反法律規定或者公序良俗的情況下,平臺屬于合法經營。但通過上述內容來看,租友平臺存在泄露用戶個人信息的情況。
另一位律師則表示,租友網站若在網信部門備案,并取得相關服務資質的情況下,其平臺搭建本身合法。在未征得用戶同意的前提下,泄露用戶個人信息,則屬非法行為。
色情團伙蹭上租友平臺
除了專門的租友平臺,一些人也通過QQ建立租友信息交流群。這些租友來自全國各地,有的群內已有近千人。當記者以女性賬號申請進群時,很快通過申請審核,而換用男性賬號申請入群時,卻遲遲沒有被通過。
在QQ群中,有成員不斷發布出租和求租信息,內容包括自身基本條件、時間地點、價碼等要求。在這些出租信息當中,女性出租信息居多,均稱“綠色租友”。記者隨機聯系5位發布“綠色租友”信息的女性,2人表示回家期間僅可以牽手,每日在1000元左右,不同房;另3人表示,過年期間回家可同床發生性行為。有一名出租者稱,牽手擁抱每日800元,若需同床發生性行為則需每天1500元。一名居住于北京市海淀區永泰園小區的女性表示,自己并不租友,只提供色情服務:“2500元一夜,1000元4個小時,全套服務。”
此后,記者以女性身份在群內發布一條出租信息后,很快有男性租客私聊。最初租客表示自己是需要租個女友回家過年,而在聊過幾句話后,租客開始詢問“住在一起可以嗎?”記者詢問具體是怎么個住法時,對方直截了當地問“可以發生關系嗎?”
另外,在各租友網站上,還有一些男性標出免費對外出租的信息。但實際上,這些男性并非無目的地免費陪同女生游玩、回家過年,而是以女生與其發生性行為作為回報。
在一個租友平臺上,記者看到一位昵稱為“嬌嬌”的女生提供北京純伴游服務。取得聯系后,對方表示自己提供色情服務,400元一次,至于春節租回家要求先做一次再聊。記者按照對方要求,于2019年1月23日晚9時許到達其指定的北京市豐臺區鑫兆花園北區,見面后對方表示不提供租友服務,只提供色情服務。記者借故下樓,不一會對方電話就追了過來,“感覺長相不行,可以換一個人服務。”1月26日晚,記者換了一部電話與“嬌嬌”再次取得聯系,“到房間門口,不要敲門。”到達指定小區房間門口后,一名身穿連衣裙的女子將房門打開。這名女子介紹,該地點只有她一個人,與記者電話溝通的是“客服”人員,負責攬客聊天。
“租友協議或兩人口頭就以金錢、財物為媒介提供陪睡服務達成一致,在租友期間同房發生關系,就涉及賣淫嫖娼的違法行為了。”北京市康達律師事務所韓驍律師表示,這樣的租友協議也因違反法律規定,而屬無效;如果租友兩人并不是以金錢、財物等為媒介對價同房,租友協議也并無約定相關服務,雙方出于情感自愿同房發生關系,不應被認定為賣淫嫖娼。
對于類似“嬌嬌”的色情交易團伙,韓驍律師表示這屬于明顯的違法行為。
“租友應付一時,卻無法應付一世”
對于租友,包括梁先生在內的多名意圖租男女朋友回家的受訪者,均表示租友確實不太靠譜,除了各種陷阱,即便如愿租到男女朋友回家,也只能算是應付父母逼婚的一個“善意謊言”。長久之計,還是得找一個相互喜歡的人結婚生子。
作為家長,老人們更反對兒女們租友回家應付。“租男女朋友可以應付一時,卻無法應付一世。”年近六旬的李大爺說,多年前就聽說一些孩子為了應付家人逼婚,租友回家過年。但作為家長來說,沒人能認同這一行為。
上海社會調查中心的楊雄主任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在高房價時代,生活壓力大,結婚年齡在推遲。有些大齡青年每年回家,都面臨著父母的催婚,因此,租友回家過年這一現象也就隨之出現。
“租友市場的出現并不是一個正常現象,但這些地下交易很難杜絕,也難以通過政府明文規定進行規避。”楊雄表示,有些不法分子利用租友市場進行色情服務、詐騙等違法犯罪行為,這會影響社會穩定,應予以堅決打擊和取締。
楊雄還建議年輕人要增加交往機會,積極參與各種公益活動和社會組織活動,通過多種方式擴大自己的交際圈,解決婚戀問題。
(據《新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