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勇
連紫華1970年出生在福建省泉州市德化縣國寶鄉格頭村,雖然父母并非陶瓷從業者,但他自幼生活在燒窯制瓷的環境中,對制作生產德化瓷有著濃厚興趣,最終選擇了瓷塑作為一生的事業。2018年4月,被譽為新一代德化瓷塑大師的連紫華獲評“中國工藝美術大師” 。
在連紫華位于福建德化的工作室,可以看到,他的作品大多是栩栩如生的佛像。在他的工作室正廳,有一幅字:“蓮生妙相”,可以說是他從藝30多年的寫照。
年輕時臨摹明代德化瓷大師的作品,被北京故宮博物院永久收藏
1987年,17歲的連紫華考入德化陶瓷職業中專學校,從那時算起,他從事德化瓷塑藝術至今已有30多年了。在那段時間里,他一方面跟隨何宏榮等當地德化瓷塑名家學習,一方面臨摹復制何朝宗等古代大師的作品,磨練自己的瓷塑技藝。與此同時,他還不斷探索突破德化瓷塑傳統的路徑,嘗試去豐富這門古老藝術的表現方式。
繼承傳統德化瓷塑藝術的最佳途徑,就是臨摹、復制明代德化瓷大師何朝宗的作品。何朝宗生活在明代嘉靖至萬歷年間,他廣泛學習泥塑、木雕以及石刻等技法,總結出“捏、塑、雕、刻、刮、削、接、貼”8字技法,直到今天仍為德化瓷塑藝術家們所沿襲。
“我最傾慕的就是明代德化瓷大師何朝宗,他將材料特質、工藝技法、藝術語言以及審美范式等結合得近乎完美,是我們學習的楷模和范本。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否能夠成功地臨摹何朝宗的作品,成了考驗能否傳承古代德化瓷塑藝術的標準。”連紫華說。
1995年,北京故宮博物院為了籌備舉辦70周年院慶,委托連紫華復制館藏的國家一級文物——何朝宗的《渡海達摩像》。
這時的連紫華還是個20多歲的小伙子,接到任務后,他在故宮博物院一待就是50天,每天在極其嚴格的監護下,拿著放大鏡對作品進行仔細比對和揣摩,每條衣紋都是經游標卡尺按一比一的尺寸進行復制。功夫不負有心人,連紫華最終成功復制出了這件作品。
故宮博物院對連紫華的這件《仿何渡海達摩像》非常滿意,認為它從造型的精確到氣韻的傳達等方面,都達到了極高的程度,并永久收藏了這件作品。這次經歷,讓連紫華對傳統瓷藝的發展,有了更深的感悟。
正是通過不斷臨摹、復制何朝宗作品,連紫華全面繼承了傳統德化瓷塑的技法和古人制瓷的心法。在繼承的基礎上,連紫華通過不斷地試驗摸索,掌握了使用現代化燒制技術復原古代瓷器的秘訣。
當然,連紫華對古人造像也有自己的理解和突破,表現在臉、衣衫和身體的整體協調,特別是衣衫與身體的關系上,衣褶線條靈動,通過衣衫表現出衣下的骨骼結構和身體的動態。后來他創作的《仿宋自在持蓮觀音》造像,觀音神情淡定,手、肩、腿、胯與衣衫的皺褶構成了生動的造型,突出了觀音的“自在”心境。
對德化瓷的燒制技術進行創新,創作出獨具特色的新型德化瓷塑藝術作品
德化白瓷自古以來難有大器,這主要是因為燒制德化白瓷所使用的瓷土,具有收縮率過高的缺陷。景德鎮的陶瓷收縮率大約為14%,德化瓷卻高達20%,比如,一件瓷塑作品的胚體高1米的話,燒制完成后就降到了80厘米。可以想見,德化瓷在燒制過程中特別容易出現變形、坍塌的現象。
為了尋求突破,連紫華做了大量試驗,經過歷時3年多、幾十次的失敗,最后才取得成功。首先,他反復對瓷泥配方進行試驗改進,增加氧化鋁的含量以提高燒成溫度,使胎體更加緊致。其次,進一步發展了打樁技術。打樁技術是當代德化瓷塑藝術家發明的技術手段,是在燒制前將略干于胚體的泥條放置在容易變形的位置,使胚體在燒制過程中不會因收縮率過大而變形。第三,專門設計特殊窯爐,使窯爐下部的電阻絲功率高于上部,讓窯爐的內部空間受熱均勻。這一系列技術上的探索和創新,是連紫華燒制大型德化瓷的秘訣。
2014年,連紫華受中國國家博物館委托復制《仿宋自在持蓮觀音》。這件高61厘米、長40厘米、寬31厘米的德化瓷塑作品,臨摹自國家博物館收藏的國家一級文物宋木雕《自在持蓮觀音》,復制的難點一是器型大,二是跨越了不同藝術形式。為了這件作品,連紫華前后共用了8個多月的時間,在反復試驗后設計了一個由60多個樁組成的復雜支撐系統,并配合以特定的窯內擺放方式,這才制作成功。
“僅僅能夠完美地掌握古代大師的技法與心法顯然是不夠的。利用自己獨到的藝術構思和現代科技手段,突破傳統帶來的陳規慣例,突破物質材料對德化瓷塑藝術的限制,創造出帶有個人風格印記的藝術作品,是我這些年來藝術探索的主要方向。”連紫華說。
德化瓷自古以來就以胎體緊致、色澤潔白聞名于世,被西方人稱為“中國白”。樸素無華的色彩配以生動流暢的造型,使得清新素雅成了德化瓷的標志性特征,同時也讓德化瓷始終保持自己特定的風格。
在制作德化瓷的時候,連紫華經常會想,是不是能夠找到一種方法,通過借鑒其他藝術門類的方法,突破德化瓷的傳統范式,來豐富德化瓷的藝術表現力呢?有一天,連紫華在電視上無意看到一部介紹西藏唐卡藝術的紀錄片,立刻被唐卡那瑰麗繁復的美所吸引。“我覺得西藏唐卡那華麗的色彩,和德化瓷的樸素淡雅正好互補。”連紫華說。
唐卡是在布面或紙張上繪制佛像的平面藝術,連紫華嘗試著將這個技法挪用到立體的瓷塑藝術中來,在燒制完成的瓷塑作品上用金、銀、珍珠、瑪瑙以及朱砂等珍貴的礦物顏料繪制圖案。在西藏唐卡和德化瓷結合的嘗試中,連紫華創造出一種新的德化瓷品種——極彩。在工藝上,將德化瓷燒制工藝、唐卡繪畫工藝、珠寶鑲嵌工藝、金屬鑄造工藝相搭配,令佛造像更加端莊華麗。
不過,連紫華并沒有完全照搬藏傳佛教藝術的圖案,而是在充分領悟唐卡細密繁復的彩繪和描金技術同時,更多采用漢傳佛教圖案,并依照立體造型的變化對圖樣進行相應調整,創作出獨具特色的新型德化瓷塑藝術作品。
“我的作品不是佛教用品,而是佛像藝術品”
德化陶瓷藝術從產生的那一天起,就與宗教結下了不解之緣。在漫長的德化瓷塑創作生涯中,連紫華最擅長的題材是佛教人物。“不過,我的作品不是佛教用品,而是佛像藝術品。正是這種定位,使我能夠較為自由地進行藝術創造,在藝術作品中熔鑄我對生活的獨特理解。”連紫華說。
連紫華表示,所謂佛教用品,是指宗教儀式中的供奉之物,其特點是突出宗教的神圣性,要給人一種莊嚴、肅穆和崇高的感覺。而佛像藝術品則不同,它不是僅僅表達對宗教的崇拜,還體現出藝術家的藝術個性和對美的見解。“我的佛像作品不只是供佛教徒們頂禮膜拜,而是讓普通欣賞者在其中感到親切,發現美,并獲得藝術的享受。”連紫華說。
在作品《釋迦牟尼佛》中,連紫華采用了早期簡約的通肩式袈裟和魏晉南北朝石刻中“曹衣出水”式的線性衣紋,線條處理更為疏朗且遵循中國畫的用線規律,在白瓷本身典雅、圣潔、精致、內斂的美感中,呈現出“高貴的單純,靜穆的偉大”氣質。
在連紫華看來,只有以虔敬的態度去對待陶瓷,以修行的心態對待自己的藝術創作,將生活化的美學理念內化在藝術創作中,才能使那種極致之美以看似平平淡淡的形式表現出來。他說:“我的藝術觀就是絢爛之極,歸于平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