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英語新聞語篇的批評話語分析
——以特朗普對華貿易政策報道為例

龔 然 馬博森

（浙江大學外國語言文化與國際交流學院 浙江 杭州 310058）

引言

批評語言學是現代語言學的一個新的分支。1979年，它由富勒、霍奇、克雷斯在《語言與控制》[1]中首次提出。批評話語分析則是對批評語言學的繼承和發展，諾曼·費爾克拉夫所著的《語言與權力》[2]的問世被公認為批評話語分析研究的里程碑事件。當前，批評話語分析主要用于分析話語和權力的相互關系，將話語與社會歷史環境聯系起來，以揭示話語中不平等的權力與社會意識形態之間的關系，并研究其對引導讀者或聽眾的態度以及控制讀者聽眾思想的潛在影響[3]。

新聞是社會意識形態的映射，因而是批評話語分析關注的重點。近年來，貿易新聞的相關研究越來越受到國內外學者的關注。Hall[4]關注文化因素對國際貿易相關話語的影響。Levy[5]聚焦WTO條款，認為在國際貿易長期秉承的自由貿易相關話語的背后，隱藏著道德、價值傾向和意識形態。Wikinson[6]通過對多邊貿易自由化體系即將瓦解的“危機話語”的批評性分析，揭示這些話語旨在服務于WTO的機構性發展。謝毅[7]從貿易談判實踐出發探討了國際貿易談判中的話語策略，等。王蕾[8]從話語方式（mode）、話語范圍（field）和話語體式（tenor）這三個角度出發，詳細分析了外貿談判英語語域的語言特征。楊文慧[9]借助福柯的“話語—權力”理論解讀了中美談判中的話語權力和話語權利的問題。由此可見，學界目前已從語言特征、文化因素等方面對貿易話語展開了研究。在這些研究的基礎上，本文將對2016年美國總統特朗普上臺后對華貿易政策的新聞報道展開批評話語分析。從已掌握的文獻來看，相關研究較為罕見。

費爾克拉夫認為話語分為文本、話語實踐和社會實踐三個維度，他提出了批評話語分析的三維分析方法：文本維度對文本進行語言學分析；話語實踐維度是連接文本維度和社會實踐維度的橋梁；社會實踐維度則闡述話語與權力、意識形態之間的關系[10]。三個維度皆旨在揭示話語中隱藏的意識形態因素，具體見圖1[11]。

圖1 三維分析模型

自20世紀60年代中期起，韓禮德從系統和功能的角度回顧了他對語言的研究，并在《系統功能語法導論》[12]中提出了系統功能語法的基本理論。韓禮德認為語言同時發揮三項元功能：概念元功能、人際元功能和語篇元功能。概念元功能指說者或筆者在語言中體現他們有關現實世界的經驗和內部的意識世界[13]。人際元功能旨在建立和維護社會關系，識別社會角色[14]。在語篇元功能中，說者或筆者以特定方式組織他們的信息[15]。

2016年11月9日，共和黨人唐納德·特朗普贏得了第45屆美國總統大選。特朗普認為中國于2001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造成了美國長久以來的貿易赤字。他還聲稱將會把中國列為“匯率操縱國”。同時，他表示將會對從中國進口的產品施加懲罰性關稅。基于這一背景，我們從《中國日報》英文版和《華盛頓郵報》一共選取了20篇2016年12月至2017年3月的特朗普對華貿易政策相關報道作為研究對象。這些報道采集自《中國日報》和《華盛頓郵報》的官方網站。我們先同時檢索關鍵詞Trump，trade和China得到初步的檢索結果，然后通過人工閱讀判斷來剔除不相關的報道，最后共采集20篇新聞報道文本，其中《中國日報》10篇，《華盛頓郵報》10篇。《中國日報》和《華盛頓郵報》皆具備大發行量、高威望的特點，對兩家報紙報道的對比分析將能揭示新聞語篇隱含的意識形態和中美兩國的潛在立場。

一、語料分析

（一）文本維度分析

1.及物性

在韓禮德系統功能語法中，及物性是概念元功能的決定因素之一[16]。其中，物質過程表示做某件事的過程，該過程通常由動態動詞、動作者和動作的目標構成[17]。心理過程表示人的意識經驗、感覺、反應和認知。關系過程主要涉及不同主體的關系或屬性[18]。行為過程指咳嗽、笑、做夢等生理活動過程。言語過程為講話交流信息的過程。存在過程表示某物存在[19]。在本文所分析的新聞語篇中，六種過程的分布情況如表1所示。

表1 及物性系統的過程分布情況

《中國日報》 《華盛頓郵報》關系言語生理存在總計167 106 2 19 637 26.2%16.6%0.3%3.0%100%233 149 5 24 840 27.7%17.7%0.6%2.9%100%

表1的數據表明，物質過程在《中國日報》和《華盛頓郵報》中均占主要部分。對物質過程的進一步分析發現兩家媒體報道在以下兩方面存在差異。首先，《中國日報》通常使用中性或積極的過程動詞，例如“change”、“handle”、“strive”。這些動詞旨在說明中國正努力將其匯率控制在合理范圍之內，從而擺脫“匯率操縱國”的指控。然而《華盛頓郵報》多使用帶有貶義的過程動詞，包括“manipulate”、“retaliate”、“restrict”，等 ，從而暗示中國以不公正的方式參與貿易。針對物質過程中關于美國的動作者，《中國日報》多使用“weigh”，“thrive”等中性甚至積極的動詞來描述美國，這表明《中國日報》在一定程度上承認了美國在國際貿易中發揮的積極影響。

其次，《中國日報》和《華盛頓郵報》在對特朗普對華貿易政策和由此帶來的后果的態度和判斷上存在差異。《中國日報》表達了它對政策的否定和避免貿易沖突的強烈意愿。在《中國日報》中，物質過程動詞“lose”常與“firms”、“workers”等動作者聯系在一起，表明《中國日報》認為特朗普政策將可能為兩國企業和工人帶來損失，這從側面暗示《中國日報》認為合作才是實現雙贏的有效方式。

就關系過程而言，兩家報紙也存在差異。首先，《華盛頓郵報》中關系過程最為集中的部分是對特朗普對華貿易政策的評論或判斷，細究該部分將會發現關系過程的載體主要為特朗普、中國等，旨在證明特朗普對華貿易政策的合理性，例如：

（1）Donald Trump is not all wrong about China.（《華盛頓郵報》）

（2）But the Communist Party is becoming more repressive，not less.（《華盛頓郵報》）

首先，在例（1）中，關系過程的載體為“Donald Trump”，屬性為“not all wrong”。《華盛頓郵報》通過明確載體的屬性，旨在表明特朗普當前對中國的判斷存在一定合理性。在例（2）中，作為關系過程載體的“the communist party”與屬性“more repressive”聯系，《華盛頓郵報》借此暗示當前中美貿易問題應歸咎于中國。

其次，《中國日報》鮮少在中美貿易中牽涉其他國家，始終強調中美貿易關系以互利為特點。而《華盛頓郵報》頻繁使用世界主要國家作為關系過程的載體，從而將中美貿易問題復雜化。

（3）Japan and South Korea are not freeloaders.（《華盛頓郵報》）

（4）Trade among Mexico，Canada and the United States has been good for all three countries.（《華盛頓郵報》）

在例（3）中，《華盛頓郵報》將日本、韓國作為關系過程的載體，表示他們并非“不速之客”，暗示同為亞洲國家的中國卻給美國對外貿易帶來消極影響。在例（4）中，《華盛頓郵報》再次牽涉墨西哥和加拿大，旨在說明美國與兩國的貿易合作十分順利，但與中國的貿易卻出現問題，從而暗示中美貿易關系惡化應歸咎于中國。

2.情態

人際元功能通過情態實現，主要研究個人角色和社會聯系。情態表示說者對某一命題的真實性、可能性或義務性的態度或觀點[20]。分析新聞語篇的情態系統不僅能使讀者明白記者的肯定程度，也能促進對兩者之間的社會距離和權力關系的理解。表2是語料中情態詞量值的分布情況。

表2 情態詞量值分布情況

由上表可知，《中國日報》和《華盛頓郵報》的相關報道在三種不同量值情態詞的總體分布上具有相似性，即高量值情態詞的比例比中、低量值情態詞低，說明《中國日報》和《華盛頓郵報》在報道政策時顯露出不確定性。同時也可推斷出兩家報紙的評論語氣是溫和的。究其原因，新聞報道是通過十分自然的方式影響讀者，而不是作過度判斷。

《中國日報》和《華盛頓郵報》中相關報道的差異主要體現在低量值情態詞和中量值情態詞上。首先，《華盛頓郵報》包含更高比例的低量值情態詞。進一步研究發現，與將低量值情態詞和多種主語搭配的《中國日報》相比，《華盛頓郵報》中的低量值情態詞涉及的話題較為單一，主要涉及特朗普對華貿易政策能否帶來預期的積極影響。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華盛頓郵報》對政策的益處未表現出足夠的自信。

其次，在中量值情態詞中，兩家報紙均多用“will”和“would”來表示如果特朗普對華政策導致兩國爆發貿易戰，兩國將分別采取何種措施來減小損失。《中國日報》中更高比例的中量值情態詞顯示出它具備更加強烈的意愿來消除中美貿易沖突以及應對困境的自信心。

（5）The Chinese government will adopt countermeasures，and local companies will find more import substitution opportunities in the selected industries.（《中國日報》）

（6）Chinese business executives，at the same time，will use the opportunity to apply for more tax breaks and preferential policies and turn to produc-ing more competitive products.（《中國日報》）

上述例子皆運用了中量值情態詞“will”。在例（5）中，主語“The Chinese government”與“adopt countermeasures”相聯系，《中國日報》借此表明中國并不畏懼特朗普對華貿易政策帶來的后果。相反，中國對此有應對措施。在例（6）中，主語為“Chinese business executives”，說明《中國日報》認為中國企業能夠在復雜的中美貿易關系中尋求發展機會。

（二）話語實踐——互文性

互文性是語篇的典型特征之一，它指一個語篇中包含其他語篇的片段或他人的話語。引語是互文性的一種體現[21]。根據轉述方式，引語分為直接引語、間接引語和預設直接引語。直接引語指忠實的引述別人的原話。間接引語指轉述原話的命題內容。預設直接引語是指把直接引語插入間接引語或把部分間接引語插入直接引語[22]。表3為兩種報紙中轉述方式的分布情況。

表3 轉述方式分布情況

表3表明就三種轉述方式的比例而言，《中國日報》和《華盛頓郵報》具有相似性。當然，新聞無論采用何種轉述方式，都會摻雜特定立場。因此，本文將從轉述的內容來分析《中國日報》和《華盛頓郵報》的立場差異。

首先，《中國日報》和《華盛頓郵報》在對特朗普對華貿易政策實施的可能性以及中美關系前景的判斷上存在差異。細讀兩家報紙的引語內容，該判斷大致可分為三類。第一，特朗普會將所有政策付諸實踐，這必將損害中美關系；第二，特朗普政策的目的是籠絡民心，因此，政策也許不會成為現實，兩國關系也不會受過多影響；第三，特朗普不僅會摒棄對華的強硬政策，還會將中美關系帶入一個新的臺階。《華盛頓郵報》更傾向于第一種推斷，對中美貿易關系前景持悲觀態度，并認為當前中美關系以競爭甚至敵對為特點。而《中國日報》傾向于第二種和第三種推斷，顯示出對中美貿易前景的樂觀態度：

（7）But I think the Trump people will be trying to lay the ground work for long-term cooperation that may be mutually beneficial in the economic sphere and for its high focus on North Korea’s nuclear threat，”he said.（《中國日報》）

（8）Derek scissors，a resident scholar at AEI，said he doesn’t believe that the US will take strong actions against China this year，given the full plate in the Trump administration.（《中國日報》）

上述兩例皆為專家或學者的引語。首先，《中國日報》借助他們的話語，增強自身觀點的說服力。即當前不利局勢不會持續過久，且極有可能會被互利共贏的合作所取代，因為中美雙方的利益是相互交融的。

其次，《中國日報》和《華盛頓郵報》都對中美哪一方會遭受更多由貿易政策造成的損失做出了預測。《中國日報》顯示出美國將會遭受更多損失的自信心。

（9）Chinese consumers might decide to buy a German car instead of a US car，or buy an Adidas shirt instead of a Nike shirt，”Hess said.（《中國日報》）

（10）Morgan Stanley’s Garner said Semiconductor makers Ambarella Inc and Texas Instruments Inc lead American firms in the MSCI US index，earning most of their sales from China.（《中 國日報》）

在例（9）中，《中國日報》借助直接引語表明即使中美貿易關系對中國產生消極影響，中國消費者仍有規避損失的方法。在例（10）中，摩根士丹利分析師的間接引語表明美國諸多大型企業從中美貿易中獲利，暗示一旦貿易戰爆發，美國將在多方面蒙受更多損失。但是《華盛頓郵報》則很少作出中國將遭受更多損失的判斷，甚至對美國是否能規避損失表示擔憂。如：

（11）The rhodium Group said Chinese firms employ more than 100 000 people in the United States.（《華盛頓郵報》）

（12）Experts say there is still an appetite for investment，which can rescue indebted companies，build infrastructure and create jobs.（《華盛頓郵報》）

在例（11）和例（12）中，《華盛頓郵報》分別運用了著名咨詢公司和專家的間接引語，談到美國國內的就業情況和投資情況。即無論是在創造就業機會還是投資方面，中國都為美國帶來諸多益處，所以中美貿易沖突可能會對美國產生消極影響。

（三）社會文化實踐

新聞報道作為一種面向大眾的話語，既參與構建社會，又受到社會的影響。社會文化因素不僅影響新聞報道的價值取向，同時還作用于新聞報道對讀者的影響。本文通過分析報道背后的經濟因素與社會因素，將話語實踐置于更廣的社會文化語境，從而分析社會文化語境與話語的選擇之間的互動關系。

1.經濟因素

第45屆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上任時，美國經濟仍在試圖擺脫2008年經濟危機余波。雖然近年來危機得到一定緩解，但美國經濟活力仍不如從前。就貿易而言，美國正面臨巨大的貿易赤字。相反，中國對美國的貿易順差多年來一直穩步增長，美國社會認為這是造成美國貿易赤字和失業率的主要原因[23]。特朗普將中國列為“匯率操縱國”，宣布將會對從中國進口的產品施加懲罰性關稅，并指出對華貿易政策的最終目的是讓美國再次偉大[24]，這正迎合了認為中國奪走了工作和投資的美國人的需要。因此，《華盛頓郵報》試圖呈現中國的消極形象，證明特朗普對華貿易政策的合理性并賦予當前中美貿易關系以競爭甚至敵對的特點。相反，《中國日報》否定了貿易政策并呈現中國的積極形象。當涉及政策實施以及沖突爆發的可能性時，與《華盛頓郵報》相比，《中國日報》顯示出更加樂觀和自信的口吻。

2.社會因素

當前，各國都將樹立國家良好形象放在重要位置。媒體作為社會組織的高層部分，通常被視為政府的宣傳工具。《中國日報》被譽為“中國之聲”，致力于使世界了解中國。在本研究的新聞樣本中，《中國日報》就中國對特朗普對華貿易政策的反應和態度進行了相對客觀積極的描述，目的是使世界知道中國努力促進國際貿易的發展并渴望中美之間建立互利共贏的關系。而被譽為“記錄者”的美國《華盛頓郵報》雖然是私有報紙，卻也擔當著美國傳話筒的角色。一方面，它試圖描繪美國的積極形象；另一方面，它消極地刻畫妨礙美國利益的國家的形象。

結語

本研究采用費爾克拉夫三維話語分析模型從三個維度對比分析《中國日報》和《華盛頓郵報》關于特朗普對華貿易政策的新聞報道。

在文本維度，《中國日報》在報道時更加客觀自信，試圖描繪中美的中性或積極形象，明確否定特朗普對華貿易政策，強調中美貿易關系以互利為特點。而《華盛頓郵報》則呈現出中國的消極形象，并賦予中美貿易以競爭甚至敵對的特點。在話語實踐維度，《中國日報》對特朗普對華貿易政策實施的可能性以及中美關系前景持更加樂觀的態度，認為美國將會蒙受更多由貿易沖突帶來的損失。而《華盛頓郵報》則更加悲觀，且不確定美國是否能在中美貿易沖突中規避損失。在社會文化實踐維度，本文發現兩家報紙在文本和話語實踐維度的差異和兩國近年來的貿易環境以及媒體自身的功能有關。

總體來看，《中國日報》在報道時相對客觀積極，對中美貿易關系持更加樂觀自信的態度。相比之下，《華盛頓郵報》更具傾向性，態度相對消極悲觀且缺乏自信。本研究一方面有助于加強人們在閱讀新聞報道和教授或學習一門語言時的批評意識，另一方面將有助于中國媒體在新聞編輯工作上發揮積極作用，最終促進中國在國際社會樹立積極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