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山的禮物

盧山

湖光山色

一

這秋日里湖畔紛紛搖落的葉片

不正是從我們的身體上被剝蝕掉的情欲嗎

草木停止生長之處，在水面蕩漾的夕陽

再一次接納了我們永恒的局限性——

暮色里一座日漸深沉的寶石山。

二

烈日和雷鳴曾在我的身體上短暫的逗留

像樹木和鐵塔漫上了寶石山。

這些浮生的行走和勞績，

我的膚色倒映出夏日的光澤。

喘息的湖畔，盛開著一座虛無主義者的江南。

三

終于等到了西湖用這連綿的秋雨

擊打著寶石山的脊背。

肌肉勞損和腰間盤突出再次光顧一個在夜晚寫作的人。

在秋風里日漸松弛的理想主義

也終于從山頂跌落一枚松果。

四

夜晚從我的身體上脫落的花瓣

如同從金字塔脫落的黃金碎片。

在連綿的秋雨里逐漸失去一座光芒四射的江山

這憂傷的江南君王，獨坐寶石山

夜讀《思舊賦》，消沉如一座古舊的鐵塔。

五

詞語的蒼白無用之處，我們學習做夢

溫習那短暫逗留在愛人唇齒之間的夏日荷風。

秋風疾馳湖山之間，頒布時間的法典。

孤山正襟危坐，在候鳥振翅南飛之前，

緊縮的政策在天空蓋上了最后一枚公章。

游 泳

——和詩人白甫易

青山環抱這片湖泊

山腳的幾處舊民居，檐牙高啄

像湖畔隨時準備飛翔的白鶴

而窗扉緊閉，臺階草木茂盛

想必臨水而居的人做夢去了

我們追趕著初夏的黃昏

耽擱于道路兩旁的蟲鳴

在湖邊卸下身體里的云層

一個魚躍，將我們的一生

投身于萍水相逢的湖泊

在波浪與波浪的撞擊中

我們打開年久失修的身體

邀請湖水做客每一根血脈

此時，頭頂星辰隱現

而浮生若夢，三三兩兩的樹木

將鳥鳴灑滿湖面

清明節寄北

綠色的樹林，結滿紅色的蟲鳴。

放學歸來的孩子，剝開新鮮的樹皮

吹起了鄉村小調。

牽牛花爬上褲腳。田野里的斑鳩

走走停停，寫一封蹩腳的長信。

北方的樹林高大，墓碑卻很矮小

像你勞勞碌碌的一生。

麥苗年復一年從你的身體上長了出來

是你沒有來得及說給我的話。

驚 蟄

草木翻山越嶺，雨水里細密的絨毛

向晨光發起沖刺

稍快于死亡的速度

是我們從腰間盤上抽出的新葉

湖水漫溢出新年的酒杯之前

有人夜讀史書，連夜寄出一封長信

春雷拍打湖山的脊背

保俶塔從唐朝脫落一枚松果

春日遣懷

——寄盧書備、張緒禮

春潮翻卷如營養不良的胃

從我的身體里吐出幾朵花瓣

夜幕沿著湖畔深一腳淺一腳

像酒醉的蘇東坡

眺望北方，從石梁河一路南下

少年的馬蹄聲里藏著凌云志

成都、南京和杭州，江湖路遠

卻都是命中注定的碼頭

三十歲骨鯁在喉。少年意氣

和壞損的脊椎節節敗退

唯有腰圍腫脹如讀書人的虛無

提醒我們中年的重量

父母漸老，白發纏繞

我的脖頸。多年的離別讓我們

習慣在想象中安置彼此的生活

并且客氣如久別重逢的朋友

我已經離故鄉越來越遠

如一縷闖入城市的炊煙

好幾個清明，我終不能

跪在祖先的墳前痛哭一場

今夜星辰依然閃耀

孕中的妻子已經睡去

她恬靜的呼吸里

落滿了故鄉的山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