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緝毒警都有顆堂吉訶德的心”

毛予菲

2019年6月4日，傅東育在北京接受本刊記者專訪。（本刊記者 侯欣穎 / 攝）

時隔近一年，導演傅東育和《環球人物》記者說起《破冰行動》拍攝的日子，語調里依舊帶著興奮和激動。

劇里密不透風的塔寨村，入口狹窄，小道縱橫，石板房一棟緊挨著一棟，家家戶戶都沒有門牌號，宛如一個層層防護的堡壘。一天晚上，整個村落被瓢潑大雨沖刷，東山市禁毒大隊警員李飛帶隊友硬闖，人贓并獲準備撤退，卻被上百個手持棍棒鐵鍬的村民團團圍住。雙方對峙中，村支書登場。他站在一把大黑傘下，淡定地指揮村民放走警員，銷毀證據，“息事寧人”。

壁壘森嚴的制毒村，羊入虎口的緝毒警，這便是《破冰行動》的開場戲。其后的劇集中，以宗親關系相互捆綁的塔寨村村民、洞悉人性善于施餌的黑幫大佬、警局內被黑化的制毒集團保護傘、膽識與身手都讓人敬佩的緝毒干警，交織出復雜反轉的劇情線。在他們的激烈交戰中，龐大的制毒村落終于浮出水面……這部劇燒腦、熱血、震撼、情懷滿滿，點燃了無數觀眾。

《破冰行動》有多成功？一向堅持獨播的央視，破天荒地與網絡視頻平臺同期播放;第一輪播出后，第二輪播出在3家衛視同時上線，打破了廣電總局提出的“一劇兩星”規定;熒幕之外，今年報考廣東省警官學院的人擠破了門檻;公安部緝毒大隊收到的鮮花，鋪滿了辦公室。

一片喧囂中，微博閑置兩年的傅東育也開始發聲了。在5月30日首播結局當日，他貼出了一篇千字長文，與《破冰行動》正式告別。“還是想說那句主題：從來就沒有什么歲月靜好，只是有人替我們負重前行。”

真實的“地下制毒王國”

從2014年第一次看劇本，到2018年正式任導演，傅東育跟這部劇死磕了4年。最初，一位曾與傅東育合作的央視制片人，帶著前20集劇本找上門，傅東育看完熱血沸騰，“特別想拍”。后來國內一家網絡視頻平臺成為投資方，希望找個更有“網感”的年輕導演接手，“老生代”導演傅東育成了候補選項。

不過凡事都架不住熱愛。“我對這個項目使的勁兒，身邊人都能感受到。制片方的研討會我每叫必到，編劇陳育新每一次對劇本的調整我都仔細看。”2018年3月7日，傅東育正在準備另一部戲的收尾拍攝，接到了《破冰行動》制片方的電話。“他們還是決定找經驗更豐富的導演，我忙完手頭的工作，就馬不停蹄往北京趕。”

為什么如此執著瘋狂？2014年傅東育拿到《破冰行動》劇本，第一感受便是“毛骨悚然”。“震撼來自人物，來自情節，更來自真實感，那種沖擊和張力讓每根汗毛都豎了起來。”《破冰行動》改編自一起真實的抓捕行動——廣東公安“雷霆掃毒”汕尾行動。“電視劇很魔幻，現實更觸目驚心。”

劇中的塔寨村，原型是位于廣東東南沿海的博社村。十多年前，制毒圈里流行這么一句話，“生意做不做，關鍵看博社”。在這個人口僅1.4萬，面積僅20多平方公里的村落，有1/3家庭參與制毒，產出全國1/3的冰毒。除了“生意”做得大，村民還嚴防死守，將這座制毒工廠守得滴水不漏。他們肆無忌憚地在各個角落裝上攝像頭，收集當地緝毒刑警的一手資料。一旦有陌生車輛或陌生面孔進村，就有人操起槍械圍追堵截，甚至發生激烈交戰。為了找到治理博社村的突破口，廣東省公安部只能從外地借調警員，讓他們化裝成撿破爛的流浪漢、做生意的小商販、租房子的外地客，一點一點往村子里滲透。

從2011年到2013年，歷時兩年的取證很漫長，混跡在村民中的線人一個接一個犧牲。直到2013年7月時機成熟，廣東省公安部決定制定清剿計劃。12月29日凌晨，109個抓捕小組夜襲博社，歷時12個小時，搜出近3噸冰毒、23噸制毒原材料，還有成批的仿制槍支手雷，搗毀77個地下制毒工廠，摧毀18個特大販毒團伙，抓捕182名犯罪嫌疑人。

當時央視的一期《今日說法》報道了這座“地下制毒王國”：二層小樓拉著窗簾，旁邊的水渠散發出刺鼻的酸味，緝毒警從一間小屋子里搜出200斤冰毒半成品，另一小隊搜出的毒品裝了整整10個麻袋，而屋主舉著一把生銹的鐵鍬，慌稱自己以種田為生……荒誕、魔幻，連一般的影視作品都比不上。

《破冰行動》劇照，塔寨村村長林耀東（左）與族親對峙。

《破冰行動》劇照，緝毒警李維民（左）與“沒腦子、易沖動”的李飛。

毒梟伏法，“制毒第一村”覆滅。第二年，廣東省公安部宣傳局就著手將這個驚心動魄的緝毒故事，搬上熒幕。項目籌備4年后，2018年夏天，《破冰行動》正式開機。開拍前，傅東育翻閱了大量的文字資料，觀看了詳實的案件紀錄片。“街頭吊兒郎當、滿身文身的少年，都讓我聯想到那個陰云密布的‘制毒王國。”

身邊的“馬賽克人”

令傅東育深受觸動的，還有案件背后豁出性命的緝毒警。

在4月28日舉行的《破冰行動》北京看片會上，主持人連線了一位當年參與過專項行動的緝毒警察。電話那頭，他平靜地說了幾句：“我、我老婆，我們所有人的朋友圈都不能發我的照片，也不能讓人聯想到我是一名警察。”不能隨意使用真實姓名，甚至在犧牲后也不能公開身份，不能在墓碑上留下名字，以免家人受到報復，緝毒警的人生就像被打上了馬賽克。

《破冰行動》中的角色大多取自真實素材。緝毒大隊隊長蔡永強便是劇中的“馬賽克人”。他的辦公室抽屜里一直保留著毒販寄來威脅他的子彈頭，家里的窗戶常年被砸，大門鎖眼被502膠水堵過無數回。傅東育沒有為他設置任何煽情的親情線，“他把兒子送到外地上學，和妻子兩地分居，親人去哪兒了，都不能說”。

因為不露聲色，看似亦正亦邪，蔡永強一直被下屬懷疑是制毒團伙的“保護傘”。事實上，他堅守內心底線，也洞悉人性復雜。他說自己“隨波而不逐流”。 “當警察的時間長了，對人性的認識會更加深刻，更加透徹，每天都發生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有時候，看不到，真是一種幸福”“每個緝毒警察都要面臨兩種風險，一種是生命的風險，另一種是誘惑的風險”。

從上級單位調來查案的李維民，面對徒弟的背叛，能壓住內心失望，假裝落入對方圈套，從而布下天羅地網。而另一方面，警察也是普通人。他出身基層、脾氣暴躁，頂撞過上司，還跟下屬掀過桌子。拍攝現場，傅東育給這個接地氣的警官加了一句“虐心”臺詞。有一場戲是，李維民的養子、同為緝毒干警的李飛要求獨自潛入毒販團伙內部。兩人告別，李飛說自己愿意做那顆犧牲的“棋子”;李維民的回答是，留下的人背負愧疚活下去，“他更痛苦”。

反面人物也同樣真實豐滿。塔寨村村長、大毒梟林耀東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穿著斯文低調，常掛在嘴邊的話是“鄉里鄉親”，是個儒雅大佬形象。他帶村民造毒致富，村民對他無限敬仰。傅東育去廣東看景的時候，發現那里的村莊修建最好的是祠堂，隨宗親文化產生的是村民們的信仰。“我總覺得，簡單地把制毒這件事認為是有保護傘、有利益的驅動，太膚淺了。這種畸形社會的根源，部分來自于被異化的宗族文化。人們一股勁兒隨大溜的時候，道義感恥辱感瞬間崩塌。”

剛進劇組的時候，飾演林耀東的王勁松跟傅東育商量，“我不要演毒梟，我要演‘教父，我要阿爾·帕西諾的感覺”。傅東育一聽，“這個角色有了”。運籌帷幄、洞悉人性的黑幫教父躍然熒幕，黑惡勢力呈現出不一樣的面孔。

導演傅東育（左一）在《破冰行動》拍攝現場。

劇里最具浪漫色彩的角色，是“沒腦子、易沖動”的年輕緝毒警李飛。這個評價褒貶不一的人物，卻被傅東育認為，“承載著最強烈的堂吉訶德式孤獨”。“有人明哲保身，有人隔岸觀火，也總該有人像個戰士，拿著長矛，奮不顧身往前沖。敢于犧牲只為打擊毒販，保護該保護的人，這是他骨子里的理想和信仰。”

“很多人說，看完這部電視劇，對緝毒警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其實劇中沒有一句說教，也沒有什么口號。拍攝的前前后后，我常和前線的緝毒干警喝酒聊天。他們坐在你跟前，眼神堅定，即便聊到生死時刻，仍然真誠平淡，少有起伏。沒人把理想寫臉上，沒人把口號掛嘴邊。”

英雄，是那些從不說出口，但始終秉持信仰的人。“每個緝毒警，都有一顆堂吉訶德的心。”傅東育說。

2002年，電影《生死臥底》海報。

2016年，《少林問道》劇照。

平凡的英雄主義

謳歌緝毒英雄的《破冰行動》，也是傅東育拍給自己的。“這將是我履歷表上最重要的作品之一。”

傅東育第一次接觸電影制作是在1986年。那一年，他考取上海戲劇學院影視導演系，畢業后分配到上海電影制片廠，負責洗印、道具管理等瑣碎工作。1991年，傅東育在戰爭題材電影《血戰落魂橋》拍攝片場擔任場記，接著開始劇本創作，將小說《潮漲潮落》改編成電影劇本《身不由己》。兩年后，傅東育自籌資金，完成了個人首部電影《身不由己》的拍攝，正式開啟了他的導演生涯。

入行至今20多年，傅東育拍的基本都是主旋律和正能量。《生死臥底》講述了由王洛勇扮演的朱陽光臥底販毒集團，與毒販斗智斗勇的故事;《無罪辯護》里的3位女律師，都同情弱者、堅守職責、維護正義;《國門英雄》則聚焦海關題材，還原了一件特大走私案中，正邪間的殊死斗爭;《少林問道》中，3個主角雖然命運凄苦，但都一直努力向前走……

“多年后重新審視這些作品，我看著看著就笑了出來。盡管鏡頭不夠成熟，表達不夠流暢，但我發現我沒變，對美好生活的期待沒變，傳達真善美的初衷也沒變。我一直認為，導演是有話語權的，通過影像來表達自己的世界觀，這是幸福的事。”

然而兩年前的電影市場，曾讓他感到疲憊。在一檔訪談類綜藝節目中，50歲的傅東育在鏡頭前感慨：“熱錢充斥、鮮肉遍地的影視圈，我好像不再被需要了，我可能應該退休了。”

“現在想來，導演也是孤獨的職業。我拿著喇叭滿世界喊，蹲在片場吃盒飯，真是‘有癮。套用劇中一段臺詞——李飛問李維民：是什么讓你堅持當了一輩子的緝毒警？李維民回答：干緝毒的，有癮。將心比心，他的癮是信念，我的癮是理想。后來我拍著拍著，熱錢撤了出去，市場沉了下來，我又活過來了。”

傅東育回憶自己剛入行時的遠大抱負：“一心懷揣著能不能成為下一個謝晉、下一個斯皮爾伯格的夢想;后來我只想著能不能干好這份職業，承擔起導演的社會擔當，不丟人就行。這行很苦，大學班里現在還做導演的同學已經寥寥無幾了。我走到今天，一是因為熱愛，二是因為天真。”

傅東育說，他會永遠記得《破冰行動》每一幕的拍攝現場，“那個炎熱的夏天，在廣東的每一個日日夜夜”。“希望我帶給觀眾的感動，有緝毒英雄的孤獨與壯烈，還有另一種英雄主義，屬于這個時代的英雄主義——每個平凡人對生活和夢想的執念和堅持。”

傅東育

1968年生于北京，1986年進入上海戲劇學院影視導演系，曾執導《生死臥底》《無罪辯護》《國門英雄》等影視作品。2019年5月，由其執導的緝毒題材懸疑刑偵劇《破冰行動》熱播，引起社會關注與熱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