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 浙江省杭州高級中學魯迅文學社

六月中旬到七月中旬,本來應該是最燥熱的天氣,但是被一場接連一場的雨延期,一直延期到這場雨結束,于是萬物開始變得干燥而灼熱。“梅子黃時雨”是煙草飛絮的愁緒,和夏至這個明亮的節氣沒什么關系,或者說如同某個二十四節氣的來源是中國北方的說法,夏至時節他們還沒有等到鋒面雨帶的光臨,于是沉浸在最明亮的光照里,高歌太陽,揮汗如雨。
我的祖母在江南的這場雨里壽終正寢,而我的奔喪亦不過是從一座下雨的城趕到另一座下雨的小山村,從被灰蒙蒙的云籠罩的高樓到被灰蒙蒙的云籠罩的山頭。這是一場喜喪,因為祖母高壽,在玻璃棺中,她的神情依然如小憩一般安詳。
她離開得過于平靜,讓我覺得這只是一場短暫的告別而已,墳墓是新式的,石碑干凈,上面端正地刻著子孫的姓名和她的生平——無非是行善積德一類的言辭,這是一個年輕時不曾有驚濤駭浪劇情,垂垂老矣卻也不見鶴發雞皮的普通女人,僅此而已。村里沒有人談論她的往事,只是垂淚幾滴作別。
夏至的那個夜晚,祖母意料之外而情理之中地入了我的夢。
她是年幼的女孩模樣,帶著鮮紅的頭巾,在我所不認識的年代里奔跑,奔跑,奔跑過了無數個漫長的雨季,隨著太陽直射點的偏移。
而我,跟她一起奔跑在時間里。
她只是帶著我奔跑,奔跑到某一個地方,年幼的她突然變成了我最后一次見到她的模樣,銀發滿頭,眼睛瞇著,像是在對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