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住在猴面包樹里

鄒榭

我坐在電視機前

有很多很多只斑點狗

我是年紀最小、尾巴最短的那只

那只，你用氣音叫它睡覺（摩擦音拉得老長）

它要把鼻子揚得比頭頂高

變成彩色電視里的彩色狗

電視，笨重的銀色搪瓷杯

杯口邊緣是粗糲的等高線，或風車握柄纏繞的

麻繩

祖母和我整個下午

從中掏出很多細小而黑亮的茶葉

聞了又聞

我們期待電視，像等待一件毛衣被織好

每個人擺出微微前傾的姿勢

今日大結局，明日預告，“一起入室搶劫”

所有的小狗一齊唱出廣告詞

女主人搖搖晃晃推開紗門

拉黑燈泡

晚間新聞后

我們討論涼席、涼席底下的瓷磚花朵啄食彼此

我們要在跳躍的光芒里安睡一整晚

捕捉不到的只有反光

我總懷抱層層疊疊的塵埃

一邊奔跑，一邊留下啜泣

白晝，條紋襯衫，貓眼大的折紙

確切的事物可以被鎖入地下室

如同讓男孩躺倒在我膝頭

我出現得比月亮更早

給它們喂食太空牙膏和水

用大頭針定型、膠帶層層裝裱

或者只是喝空酒瓶中的白開水

想象它們醉倒的樣子

——那時我無意間咬斷了喜愛的膠卷

一旦經受不住

同一首旋律持續運轉

迷幻，疼痛

它們在我手里崩裂成拼圖碎片

會聽到我的央求嗎

你們要用傷口縫合彼此

直到比這個世界更早出生

夏日

草莓成熟，水紋灼熱

流汗，流汗，光芒如虔誠的寶石

眼眸的顏色變淡

熱氣球罩住我們

雙腿會陡然

驚懼而歡喜地交疊起來

為什么不住在，天空上的潮熱山洞

往空氣中投擲一顆跳動的隕石

像往水里投一顆烙鐵

從此杧果色的陽光不用甜膩

終日被灌滿亂糟糟的、黏稠的情欲聲響

為什么不，全速開往那顆掛滿吊墜的云朵

哪怕知曉要在巨大的吻中溺亡

從此你能松開我的手腕

繼而擁抱我落入空中

莫 里 斯

莫里斯熱愛的

是一團燃燒的酒精

紫色的花朵，被溫柔撕咬后

依然完整而脆弱

莫里斯說你，眼睛半閉時，

能讓他聽到傾斜的鼓點

擁簇而上

在你停下又走動的時間里

潮水急匆匆覆蓋了

我與莫里斯

是距離還是更遙遠的東西

比視線更親密，手指骨節的痣，眼睛上方

濕漉漉的卷發，他有時像你

像你

更多的時候

他的后頸被剃得齊整干爽

適合好好親吻

我想住在猴面包樹里

熱帶的風因為有用不完的夏天

所以讓人望而卻步

但我想我應該住在猴面包樹里面

在非洲一個沒有人找到的草原

鑿出比我高一點點的門

和與鼻子一樣高的窗

不忘記透光的正方形窗簾

房頂掛風鈴，地面鋪人造毛毯

沒有一處不是柔軟的

要是有猴子來偷猴面包

我就隔著窗戶

明目張膽看它們的獼猴桃顏色的肚皮

大象巨大的叫聲砸向我時

我就躲在被子里用力閉眼裝睡

這個時候我的屋子可能會因為裝太多聲音

變得微微發胖

但我深信猴面包樹可以保護一切

我想住在猴面包樹里

安全的時候上樓摘幾顆猴面包

放烤爐里弄熟

直到

所有動物以為我是一只害羞的非洲樹松鼠

或者根本不知道我

世界包圍著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樹

像藏著小孩的肚子

我在猴面包樹里面

沒有疼痛地跳向宇宙

責任編輯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