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主義犯罪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問題研究

【摘 要】 文章從恐怖主義犯罪確信犯的視角入手，闡述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含義和效果，介紹恐怖主義犯罪與確信犯的內(nèi)涵。分析恐怖主義犯罪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存在的困境，提出恐怖主義犯罪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應注意的問題：立足我國實際，積極探索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恐怖主義犯罪案件中的適用;順應打擊恐怖主義犯罪的需要，審慎、穩(wěn)妥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提升恐怖主義犯罪預防效果的現(xiàn)實需要。

【關(guān)鍵詞】 恐怖主義犯罪;認罪認罰從寬;確信犯

一、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含義和效果

1、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從試點到正式進入法律

2014年10月，《中共中央關(guān)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強調(diào)司法資源的優(yōu)化配置時指出：“要完善刑事訴訟中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1]2016年9月，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關(guān)于授權(quán)在部分地區(qū)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決定（草案）》，授權(quán)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下稱“兩高”）在北京、上海、西安等18個城市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全國人大常委會2018年10月26日通過并即日實施的《刑事訴訟法》明確了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正式進入法律。[2]

2、認罪認罰的含義

從新《刑事訴訟法》第十五條規(guī)定來看，在司法機關(guān)掌握被追訴人證據(jù)較少的情況下，被追訴人“自愿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可以較大幅度地降低追訴難度，節(jié)約司法成本的效果明顯;而在司法機關(guān)掌握被追訴人證據(jù)比較充分的情況下，被追訴人“承認指控的犯罪事實”，也能夠降低追訴難度，節(jié)約司法資源，但是與前一種情況相比，效果已經(jīng)不是很明顯。也有些學者將司法機關(guān)在尚未掌握足夠證據(jù)認定犯罪的情況下，被追訴人自愿如實供述自己罪行的認罪，稱之為積極認罪，將司法機關(guān)已經(jīng)掌握充足的證據(jù)認定犯罪時，被追訴人承認指控的犯罪事實的認罪，稱之為消極認罪。[3]

從新《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四條的規(guī)定看，[4]該制度的適用，具體主要包括①自愿認罪;②同意量刑建議;③同意程序適用;④簽署認罪認罰具結(jié)書這四項內(nèi)容。其中，第①項與認罪有關(guān)，認罪是“自愿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要求被追訴人既要承認自己的行為，又要承認自己被指控的行為是犯罪，至于這種行為是何種罪名、何種形態(tài)在所不論。[5]第②③④項可以認為是認罰，認罰是在前期司法機關(guān)與被追訴人協(xié)商的基礎(chǔ)上，根據(jù)其認罪悔罪態(tài)度，確定一個擬宣告的刑期，而被追訴人同意這個擬宣告刑，并且對于適用的審判程序亦無異議，在律師在場的情況下簽署認罪認罰具結(jié)書。這個認罰中的“罰”，應該指的是刑罰，而非其他類型的處罰。其次，被追訴人獲得與國家“協(xié)商”的資格和時機，以及協(xié)商的內(nèi)容應當同步確定，應當是被追訴人對從寬的內(nèi)容有明確認識的基礎(chǔ)上，以有罪供述換取其能夠接受的“罰”。此外，與被害方之間的和解，應當作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的考量因素之一，但是不能把與被害方的和解作為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唯一前提條件。[6]

3、從寬制度的效果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正式寫入刑事訴訟法，貫穿于偵查、審查起訴、審判等各個訴訟階段，跨越所有的刑事訴訟程序，而不僅限于某個刑事訴訟階段內(nèi)部。從寬制度在實體層面，主要包括從輕處罰、單處罰金等非羈押的處罰方式;在程序?qū)用妫饕ㄔ谛淌略V訟進行中，司法機關(guān)所采取的非羈押的強制措施，比如采取取保候?qū)彙⒈O(jiān)視居住等非羈押性質(zhì)的強制措施。

二、恐怖主義犯罪與確信犯的內(nèi)涵

1、恐怖主義犯罪

從2018年4月27日修正后的《反恐怖主義法》第三條的規(guī)定來看，[7]恐怖主義的目的是制造社會恐慌、危害公共安全、侵犯人身財產(chǎn)，或者脅迫國家機關(guān)、國際組織，實現(xiàn)其政治、意識形態(tài)等方面目標。表現(xiàn)形式主要是“主張”和“行為”，其手段主要表現(xiàn)為使用暴力、破壞與恐嚇等。

恐怖主義犯罪是一種以極端方式嚴重危害社會的行為，依法應受刑罰處罰。任何足以引起社會公眾恐慌的具有恐怖主義性質(zhì)的犯罪，均應歸類為此類犯罪。恐怖主義犯罪，與恐怖犯罪有共同之處，兩者都有恐怖性，都會一定程度上造成不特定的多數(shù)人的人身傷亡、財產(chǎn)損失，引起社會較大的震蕩與不安;兩者都是類罪名，都并非是一個具體罪名。但是，長期以來，恐怖主義犯罪與恐怖犯罪混同交替使用。[8]實際上，恐怖主義犯罪和恐怖犯罪的內(nèi)涵和外延都是有所區(qū)別的。

2、確信犯

我國《刑法》并沒有對確信犯的相關(guān)概念進行規(guī)定。確信犯，又稱信仰犯，是指基于道德、宗教或者政治上的信仰而實施犯罪。[9]恐怖主義犯罪，是因為受極端思想的蠱惑，通過使用暴力、破壞或恐嚇等手段，發(fā)動恐怖襲擊，宣揚其政治、意識形態(tài)或宗教主張等，并且堅定認為其實施的行為是正確的。因此，恐怖主義犯罪屬于典型的確信犯。

三、恐怖主義犯罪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存在的困境

1、恐怖主義犯罪認罪認罰尺度標準難以把握

認罪，指的是自愿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對指控的事實不存在異議。而認罰，指的是同意量刑建議和程序適用，簽署認罪認罰具結(jié)書。當司法機關(guān)尚未完全掌握犯罪嫌疑人的犯罪證據(jù)時，“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和“對指控的犯罪事實沒有異議”之間是不能劃等號的。恐怖主義犯罪案件行為方式多樣，涉及區(qū)域、人員較廣，所需辦案周期長，加之取證困難，犯罪嫌疑人受極端思想的蠱惑，堅信自己行為是正當?shù)摹⒄_的。在恐怖主義犯罪案件中，犯罪嫌疑人往往承認自己的行為，但是卻不認為是犯罪，認為自己的行為是一種正義舉動，是一種英雄行為。這種情況在恐怖主義犯罪案件中非常普遍，是否成立“認罪”，在學理上眾說紛紜，實踐當中意見也不一致，僅僅憑承辦人自由裁量，難免有失公允。

2、恐怖主義犯罪認罪的自愿性難以認定

辦理認罪認罰案件應當遵循刑法和刑訴法的基本原則，嚴格堅持疑罪從無和無罪推定，以事實為依據(jù)，以法律為準繩，做到寬嚴相濟、罪責刑相適應。恐怖主義犯罪案件在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時，不能過于重視犯罪嫌疑人的口供，應該有相應的證據(jù)加以佐證，采信的證據(jù)必須真實合法，具有證明力。恐怖主義犯罪案件犯罪嫌疑人出于逃避或降低對自己打擊力度的目的而進行的認罪，與行為人認識到自己行為的錯誤，真誠悔罪的認罪相比，應當有所區(qū)別。

3、一定程度上不利于對恐怖主義犯罪的打擊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使得追訴犯罪的司法機關(guān)大大提高了效率，節(jié)約了司法資源，也使得國家機關(guān)追訴犯罪的成功率獲得可靠的保障，但是，這種追訴成功的保障與國家尊重和保護被追訴人的權(quán)利，是一種互利共贏的關(guān)系。辦理恐怖主義犯罪案件過程中，在滿足特定的法定條件情況下，均應當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然而，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會對潛在的恐怖分子形成一種示范效應，從事犯罪行為后，積極配合司法機關(guān)，能夠大大降低對自己的打擊力度，而非真正地認識到自己行為的危害性，真誠認罪悔罪。

四、恐怖主義犯罪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應注意的問題

1、立足我國實際，積極探索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恐怖主義犯罪案件中的適用

近年來，恐怖主義的跨國性和破壞性對國際社會的和平與穩(wěn)定造成了巨大的影響，恐怖主義犯罪在我國也時有發(fā)生。[10]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普遍適用，要求司法機關(guān)在辦理恐怖主義犯罪案件時，也要適用此制度。但是，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應區(qū)別于普通刑事犯罪案件。為分化瓦解恐怖主義犯罪分子，發(fā)揮刑事司法的精準打擊功能，應積極探索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恐怖主義犯罪案件中的適用，根據(jù)不同人員在恐怖主義犯罪活動中的地位、作用，在律師的參與下，開展逮捕、羈押、起訴等的必要性審查，采取變更強制措施、不批捕、不起訴、提出從輕處罰的量刑建議等措施，努力實現(xiàn)恐怖主義犯罪案件的辦案法律效果、政治效果與社會效果的統(tǒng)一。

2、順應打擊恐怖主義犯罪的需要，審慎、穩(wěn)妥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

針對國際國內(nèi)恐怖主義活動的發(fā)展態(tài)勢，在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時，要注意到恐怖主義犯罪分子為逃避或降低對自己的打擊，而選擇的認罪認罰，即消極認罪，要與普通刑事案件的消極認罪區(qū)分。在適應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同時，依然要保證對恐怖主義犯罪打擊的需要。恐怖主義犯罪往往涉及地區(qū)廣、人員多，社會穩(wěn)定與群眾情緒安定是辦理此類案件需要應對的重要問題，如果處理不當，極易引起不良輿情出現(xiàn)。因此，在辦理恐怖主義犯罪案件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時，要時刻保持審慎、穩(wěn)妥的態(tài)度，推動恐怖主義犯罪案件的辦理。

3、提升恐怖主義犯罪預防效果的現(xiàn)實需要

一方面，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有助于提升恐怖主義犯罪特殊預防的效果。“如果沒有主觀惡性，也就沒有特殊預防的必要”。[11]認罪認罰從寬的過程，本身就是一個向被追訴人釋法說理，幫助其消除主觀惡性的過程。通過認罪認罰程序，可以使被追訴人充分認識到自己行為的嚴重社會危害性，幫助其消除顧慮，鼓勵其積極認罪悔罪。另一方面，通過認罪認罰程序，提高特殊預防的效果，最終有助于提升恐怖主義犯罪一般預防的效果。這是因為認罪認罰程序可以減少辦案負擔，提高指控的準確性和有效性，從而給社會一種嚴厲打擊恐怖主義犯罪的積極警示，減少潛在恐怖主義犯罪分子的僥幸心理。

五、結(jié)論

恐怖主義犯罪不同于普通刑事犯罪。因此，在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時，應當差異化處理，既要充分把握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認罪”、“認罰”、“實體從寬”、“程序從簡”的合理內(nèi)涵，又要緊密結(jié)合恐怖主義犯罪案件司法特點，準確把握該制度在恐怖主義犯罪司法領(lǐng)域的適用。鼓勵恐怖主義犯罪嫌疑人能夠真正悔過自新、棄惡揚善，實現(xiàn)刑罰特殊預防功能。在實施過程中，要注意堅持罪責刑相適應原則和寬嚴相濟的形勢政策，準確裁量，依法論處，做到該寬則寬、當嚴則嚴，從而順利實現(xiàn)刑罰一般預防和特殊預防的雙重目的，確保恐怖主義犯罪案件辦理過程中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統(tǒng)一。

【注 釋】

[1] 中國共產(chǎn)黨第十八屆中央委員會第四次全體會議.中共中央關(guān)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N].人民日報，2014-10-29（1）.

[2] 新《刑事訴訟法》第十五條規(guī)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承認指控的犯罪事實，愿意接受處罰的，可以依法從寬處理。這一規(guī)定，明確了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正式成為國家法律.

[3] 馮志恒.從“認罪” “認罰” “從寬”的關(guān)系看制度內(nèi)涵[C].認罪認罰案件的中國實踐與域外經(jīng)驗研討會議論文集， 2017-11-9：P4.

[4] 新《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四條，犯罪嫌疑人自愿認罪，同意量刑建議和程序適用的，應當在辯護人或者值班律師在場的情況下簽署認罪認罰具結(jié)書.

[5] 陳光中、馬康.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若干重要問題探討[J].法學，2016.8.3-4.

[6] 刑事案件當中，有的被害人是完全無辜的，但是也有相當比例的被害人對于犯罪的發(fā)生發(fā)展所負的責任，有時候比被追訴人更大，一味追求當事人之間的和解，來作為印證被追訴人悔罪的表現(xiàn)，明顯有失公平.

[7] 《反恐怖主義法》第三條，本法所稱恐怖主義，是指通過暴力、破壞、恐嚇等手段，制造社會恐慌、危害公共安全、侵犯人身財產(chǎn)，或者脅迫國家機關(guān)、國際組織，以實現(xiàn)其政治、意識形態(tài)等目的的主張和行為.

[8] 舒洪水：恐怖主義犯罪的刑事法規(guī)制[J].中國反恐怖主義法律問題研究，2018.7.163.小標題為我國加強國際司法協(xié)作，以有力打擊恐怖犯罪，而正文內(nèi)容均為恐怖主義犯罪，明顯可以看出是將恐怖主義犯罪和恐怖犯罪混同交替使用的.

[9] 確信犯的概念，是德國古斯塔夫·拉德布魯赫所提出的法律用語.

[10] 據(jù)統(tǒng)計，1980至2010年的30年間，全球的恐怖襲擊共造成人員傷亡近五萬，每年造成傷亡介于243-6454名之間，平均傷亡人數(shù)都在1400名左右，恐怖主義已然成為全球公共安全的最大威脅因素之一。恐怖主義引發(fā)了大量國際、地區(qū)、民族和宗教之間的糾紛，加劇了不同國家、地區(qū)、民族以及宗教之間的矛盾，導致全球安全形勢的劇烈動蕩與不安的加劇。參見高琳.從倫敦恐襲事件看當代恐怖主義的防治對策[J].中國檢察官，2017（04下）20.

[11] 張明楷.刑法的基本立場[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02.64.

【作者簡介】

董東曉（1983.9—）男，漢族，河南葉縣人，碩士研究生，陜西省人民檢察院檢察官助理，研究方向：中國刑法、反恐怖主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