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方晨：老實街的市井人生

高歌

濟南城市變遷，老實的濟南“老師兒”們，默默看著自己的生活大廈崩塌，然后內心憑吊——著名作家、山東作協副主席王方晨長篇小說《老實街》，便是老濟南的縮影和紀念。

一條人心浮動的街

通讀《老實街》，會感到自己也在這條街道上行走，側眼一望，當代歷史與現代進程的各個節點在這里聚集，以至一覽無余。說是一條老實街，其實就是一條人心浮動的街，世道人心，盡收眼底。透過小說虛構的表象，讀者所看到的卻是人間情意的真實。

在這條街道上徜徉之后，會有另一種發現：這條街道上的人們，其實在我們的生活中一個個似曾相識，甚至俯拾即是，抽旱煙的門衛大爺，賣西瓜的夫妻，專修小家電的老張以及門口彩票站里研究號碼的鄰居……這些屬于我的剪影與記憶都被王方晨的《老實街》喚起。

千佛山、大明湖，滌心泉等的出現，使小說的地域感明顯。唐二海醬菜、文升園的蒲菜奶湯、古盛村的銀絲卷，使地方風味撲面而來。竹器匠、理發師、開小百貨的、說媒的、國家公職人員、做生意的、剪紙的、下棋人、鞋匠、鎖匠、開饃饃房的、搓澡的、自閉癥的、退休干部、下崗的、長壽的、商界高管……人物不致陷入作者自我牢籠，而是眼觀蕓蕓眾生，體恤世情人心。

老實街、舊軍門巷、鞭指巷上的張宅、穆宅，狀元第，飯店匯泉樓、燕喜堂、心佛齋、厚得福等飯莊，使小說在現世中又平添一份古意。如此的元素使小說既接地氣，又使文本豐茂，湯湯水水，油鹽醬醋的世情撲面而來。這些統統在王方晨的筆下成了他的一條濟南大街，成了他用文學締造的一座地老天荒的“精神大城”。

不論是否在濟南生活過，幾乎每個人心中，都有著《老實街》里的故事，甚至還可以與人物——左門鼻、鵝、高杰、盧大頭、張小三、馬大龍、大老趙等大眾臉譜對號入座，或許你一閉眼就能碰上幾個。然而，他們在王方晨的筆下一個個鮮活起來，讓這條濟南街道，在讀者的意識里疊印、綻放成為定格的雕塑。

虐貓者誰？

老實街，不是一條普通的街，而是一條有氣質有底蘊的老街，其氣質和底蘊即“老實”。

何謂老實？應該就是老舍筆下“有山有水，全在天底下曬著陽光，暖和安適地睡著”的那種樣子。但是，作者在此采用的卻是反諷的手法：老實街上，現如今哪有幾個老實人？小說并沒有給我們過多地描寫老實街的老實人品質，告訴我們他們多么老實本分多么厚道可敬，而是把所有的心力和筆力，都用在描寫老實街中人是如何不老實，用在拆穿老實街老實厚道的假面，或者用在揭示不老實的老實街人如何居住在老實街的秘密上。

在這方面，《大馬士革剃刀》以非常典型的一個懸疑事件的渲染，撕開了籠罩在百年老實街之上含情脈脈的道德面紗，割破了人性溝壑中沉匿已久的凝血暗瘡，成功抵達了拆穿老實街的老實假面這一目的地。

作者一開筆，就說老實街上的左門鼻是個當得起“濟南第一”的大老實，外來人陳玉伋也是個老實人，一個為人理發不多要一分的人，因為理發利落無比，名聲就傳了出去，生意大振。而左門鼻的“小百貨店顯得特別清靜”。左門鼻給陳玉伋熱心送去客人，當客人理發亮了時，左門鼻頭皮一炸。為何？作者說，“左門鼻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從理發鋪出來，越看越覺得頭上像長了草，長了虱子，爬了疥殼，落了滿頭鳥糞，長了芒刺?！辈?、虱子、疥殼、鳥糞、芒刺，生之不可承受之物也。為此，他大半夜去找陳玉伋理發。閃眼之間，送給其自己的剃刀。作者一直強調他們兩個相似：都是生意人。都沒老伴。都有一個長得相像的女兒。左門鼻的女兒不常來，他一個人孤身度月。

陳玉伋開始躲著左門鼻。為何躲？且從門前過，也不跟左門鼻打招呼。到了半夜，剃刀還了回來，理由：貴重。左門鼻再送剃刀，陳拒收。左門鼻把石榴樹上的葉子全都揪掉了。左門鼻去看女兒，陳玉伋的女兒卻來看爹。陳玉伋閨女走時，左門鼻把店里的蜜餞糖果包好，讓帶回給上學的孩子吃，還讓把孩子帶來，說左姥爺有的是好吃的。

此后，左門鼻如影相隨的愛貓被人剃得精光。眾人圍觀之下，蒙羞的裸貓投水走失。經過無聲試問、自證與交鋒，被懷疑虐貓的陳玉伋遂自老實街不辭而別，并于不久之后，在老家一病不起，郁郁而亡。

我謂作者想要表達的是老人的孤獨，是人與人之間那把看不見的冷剌剌的相比之刀。陳玉伋的熱鬧得意更體現出左門鼻的落寞失落，所以他必須用相依為命的貓，用貴重的剃刀一步步地逼走陳玉伋，好似自己的傷口沒有比照，不落在明處，方不傷懷。不心愛，不貴重，焉能給陳玉伋心里造成極大的壓力？焉能讓老實街的人們，信服是陳玉伋所為？人性的深暗顯現，卻讓我難過的是左門鼻好似勝利了，可他的勝利仍是被陳玉伋的女兒一語擊穿。女兒，那個跟自己想象的女兒，我想這樣的痛，只有深陷孤寂的人方可體會。

虐貓者誰？

答案是：老實街上的老實人。

本質上，當老實街的人們千方百計地追求這種“老實”時，他們恰恰在遠離真正的老實和厚道。這種千方百計的追求，不過是一種虛偽，一種深刻的自私。小說中那把大馬士革剃刀，最大的意義就是剃光了老貓的毛，因為那只赤裸的老貓感到了深深的羞愧而投湖，讓我們看到，在老實街上，大約只有這只貓是真誠的。

溫暖者誰？

在銳利的“剃刀”之下，王方晨卻也讓《老實街》呈現了溫暖的詩意。

小說里，鵝是一個比左門鼻、老常、老趙等老人們更為典型的老實街人，是老實街的靈魂。在她姣好的面容之下，在她從容得體的日常生活背面，她的獨身自立，她的憂郁寂寞，都亦真亦幻虛實莫辨。鵝是老實街和老實人的化身。整個平靜祥和泉水流淌的老實街，所有踏實豁達自足安逸的老實街中人，都像鵝一樣的雍容穩妥，一樣的藏污納垢，一樣的渾身秘密。小說寫到老實街被拆遷時，只有鵝真正出力幫忙挽留老實街，當所有人在思考離開老實街怎么辦的時候，她知道：“她絕對不能離開老實街。她是鵝，她不飛，苦樂都在這里?！?/p>

這個名叫鵝的女人，不離開老實街，不僅是一種家園的眷戀，更是一份莫名深沉的末世感，一種身處這個世界的乏力感和游移般的存在感。

小說書寫“老實街的孩子”石頭對火車古怪的癡迷，卻不點明原因。在他的故事結尾，這樣寫道：“影影綽綽，我們看那遠未燃盡的夕陽里，兩只燕子撲簌簌凌空而去?！币约榈难嘧訉懗霰拔⑸钪?，一個孤獨的孩子和一個智障的中年搓澡工的感人友誼。

王方晨說，自己在《老實街》最后一章也有意營造了一個詩意的結尾，“在幻化的一個場景里，所有老實街的孩子，高高地跳脫了俗世紅塵，透徹地俯瞰了人世間的一切。”他說，自己想表達的是，在這里沒有“他者”，只有“我們這些老實街的孩子”，我們共同經歷了人世滄桑，并在這個時代留下了各自的生命體驗和感悟。

溫暖者誰？

答案：每一個老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