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新故事創作中,具有超常性的情節和核心細節是創作者們追求的目標,也是新故事有別于其他敘事文學的顯著特征之一。事實證明,越是具有超常的、獨特的藝術典型,越是容易吸引讀者的注意,而這些超常的藝術典型則往往需要通過具有超常的情節或細節來刻畫或表現,從而能夠更加準確地反映生活或事物的本質。在當今新故事理論相對匱乏的今天,我們通過對超常性的研究和運用,為新故事創作者反映社會生活的深度、廣度起到一定的積極作用。
【關鍵詞】新故事;超常性;情節
【中圖分類號】J954 【文獻標識碼】A
新故事,是一種口傳性很強的文學樣式,它橫跨文學和藝術兩個門類,以情節取勝和見長。然而,所有的敘事性文學都離不開情節這個重要的因素,如小說、戲劇、評書、影視文學等。有人會說,情節和情節見長并不一樣,新故事強調的是情節的完整性、生動性、曲折性和典型性……這說得很對,但其他文學樣式也有此類要求,這并不能作為新故事和其他文學樣式的區分標準。所以說,要想區分新故事和其他文學樣式,新故事還應有其更加特殊的要求。新故事的特點是需要傳播和流傳,要想做到易講、易記、易傳,必須給人們以深刻的、非常強烈的印象以利于記憶,并且有想要傳講的欲望。因此,它對情節的特殊要求還必須是“超常性”的。
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到處充盈著常態化或需要常態化的行為、狀態、法規、法則等,因為它代表的是一種規律的、本質性的東西。常態化占據我們日常生活的絕大部分,它象征著正常和穩定,需要我們去遵守或遵從。然而,在文學作品中,尤其是新故事的創作中,則更加需要表現和強調的是情節的超常性。所謂超常性,就是超越生活常規的“反常現象”。
人們常說,“狗咬人”不是新聞,因為咬人是狗的本性;“人咬狗”則會引起人的關注,因為非特殊原因,人們都不會去干這樣的傻事。人們在進入文學藝術王國的時候,常常懷著憧憬好奇的心理,希望能看到一些奇人奇事以及一些奇情奇趣。就像一個劇作家所說:人們總是喜歡看百歲掛帥而非百歲養老,喜歡看十二寡婦征西而非十二寡婦上墳,喜歡看武松打虎而非武松打狗,喜歡看木蘭從軍而非木蘭出嫁,等。人們把這些獨特性和超常性故事情節口耳相傳,津津樂道,從不責怪它“不真實”“不典型”,這正是文學藝術的魅力之所在。正是如此,這些人物和故事才能長久地活在人們的口頭上和記憶里,并且源源來斷地流傳下去。
一、在文學作品中,超常性的情節和細節,對于刻畫人物性格、探索人物內心,從而塑造典型的人物形象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在文學作品中,塑造具有超常的、獨特個性的典型人物形象,是所有文學藝術家孜孜追求的主要目標,也是讀者和受眾最關注的所在。然而,人物的個性要想鮮明,總是要依靠人物獨特的命運來做支撐。人物的獨特命運,是不能完全離開事物發展的超常際會以及性格與性格間引起沖突的個別場景。這在文學創作中是必不可少的。
我們可以通過一些具體的文學形象,來看看這種奇特的、超常的行為、遭遇、命運在突出人物的個性中所起到的特殊的關鍵作用。
吳敬梓在《儒林外史》中,塑造了一個十分經典的吝嗇鬼形象嚴監生,他十分惜財,不能浪費一點,不然就會心疼得要命。嚴監生臨終之時,伸出兩個指頭不肯斷氣,他的侄子和奶媽等人輪番上前猜度解勸,都不中用,最后還是趙氏走上跟前說道:“爺,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你是為那燈盞里點的是兩莖燈草,不放心,恐費了油?!笨吹节w氏挑掉一根燈草,嚴監生才點點頭,終于咽了氣。這個獨特的細節說明了嚴監生的吝嗇真是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這是一個典型的愛錢勝過愛命的守財奴形象。當然,我們也要認識到嚴監生性格的復雜性和多面性。他既有極度吝嗇的一面,也有卑微可憐的一面,還有慷慨與暖心的一面。他用金錢來消災解難,茍且偷安。在正妻王氏病后,他請名醫,煎服人參,絲毫不含糊。王氏死后,他又深情悼念,還伏著靈床子又哭了一場,這并非假情假義,而如閑齋老人所評:“此亦柴米夫妻同甘共苦之真情?!庇捎谒麤]有家族優勢,極度害怕嚴老大,活得很卑微,死得也很窩囊??傊?,通過這些超常細節的刻畫,使人們對嚴監生這個人物的畸形靈魂多層面進行發掘,也有利于讀者全面領會作者深邃的用心和婉轉多姿的筆力。
我國著名的民俗學家烏丙安教授,在他的《論新故事系統》中把新故事歸納為三個系統:(1)文學系統;(2)表演系統;(3)傳遞系統。在文學系統里,他提出了具有指導意義的“超常論”。其中包含了人的超常、物的超常、事的超常、意的超常和境的超常。而在實際創作時,為了塑造獨具個性的典型形象,在題材的選擇和提煉方面必須更加注重,講究新奇和“怪異”,并且要敢于大膽運用超常性的因素來組織情節、刻畫人物,才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比如,有篇改自凌鼎年的微型小說的短故事《剃頭阿六》就異常出彩。剃頭匠阿六非常注重自己的名聲,田爺來理發時問他:“剃頭不滿意咋辦?”“砸我的攤?!碧觐^開始了。誰知剛剃到一半,日本鬼子扔炸彈了。田爺顧不得半陰半陽的頭,起身要走,阿六不依:“這模樣算你自己要出丑,還是出我的丑?”田爺為了要逃命,再三表示,剃頭錢一個不少你。阿六仍揪著他不放,非要把頭剃完了。炸彈扔下來了,彈片把阿六摞倒在地,他咽下最后一口氣時,還對田爺說:“如不滿意可以不給錢?!惫适碌某>驮诎⒘詈竽且痪湓?,如果放在平時,他說一百句,人家聽了也不會心動。作者把這事放在日本鬼子扔炸彈的時候,剃頭匠阿六為了名聲不顧頭頂上炸彈亂飛,硬要把剃到一半的頭給客人剃完,最后自己挨了炸。就在彌留之際,剩下最后一口氣,他還說:“如不滿意可以不給錢。”其敬業之心讓人肅然起敬。這就是利用超常環境使人物的性格躍然紙上。
歌德曾說:“藝術的真正生命在于對個別特殊事物的掌握和描述。”也就是說,越是具有超常的、獨特的藝術典型,越是容易吸引讀者的注意,而這些超常的藝術典型則往往需要通過具有超常的情節或細節來刻畫或表現,從而更加準確地反映生活或事物的本質。
二、生活中的超常現象或事件,往往為文學創作者,尤其是新故事創作者提供取之不盡的資源
文學需要貼近時代,反映時代脈搏。文學藝術作品需要通過對生活中的現象進行真實描繪,從而反映現實生活的本質。新故事也是如此,然而,無論是現實中,還是文學作品中,我們都是通過生活現象中的某一點、某一方面來感知事物的本質、感受生活的真實。這些現象既豐富多變,又是很具體、個別和特殊的。從事物的因果關系來看,這種現象總帶著一定的偶然性、超常性。尤其反映在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在發展過程當中,在遇到特殊的、非常的情況時,那些藏在背后的本質和玄機,就以異常突出的形式、鮮明獨道的特點,活生生地呈現到生活的表面上來,形成了反常和意外,也就是超常和不同一般的情形。這類現象包含著事物的本質和規律,在某些方面能夠更集中、更突出、更充分地反映問題,在藝術形象的塑造上,也就更具有典型性,更加吸引人。
新故事在題材和內容上,更加貼近現實、貼近生活、貼近人民;在藝術手法上,則繼承了傳統故事的人民性、口傳性、情節性等特點,同時借鑒了小說、曲藝、戲劇等藝術門類的創作手法,豐富了新故事的藝術形式,突破了傳統民間文學程式化的局限。 因此,故事創作者對超常性的發現和研究,不僅能夠醞釀出人們喜聞樂見的好故事,而且能夠為讀者掀開藏在故事背后的更深層次的本質和規律。
故事作家豐國需曾創作一篇《“啊哼”的故事》。故事中財稅局局長龐國棟為了方便人們給他送禮,故作聰明,把貓眼反裝,好讓送禮的人合理安排,少些尷尬。沒想到女老板阿翠向他施“美人計”時,龐局長聽到門外一聲“啊哼”的干咳聲。從此以后,龐局長的工作遇到了難題,想免稅的王老板、想違規分房的小張,都因無意的“啊哼”一個干咳聲滿足了心愿。這樣,局里的人都知道龐局長害怕“啊哼”的干咳聲,都一個接一個地提出自己的要求,這讓龐局長苦不堪言,最后被迫去紀委坦白。回到家后,龐局長才從黑著臉的老婆口中得知,那聲“啊哼”的干咳聲是來自老婆對他的警告。這個故事發表后,后來被改成單口相聲,并成了電視臺的保留節目。然而它的來源卻是因為作者家里需要裝貓眼,裝貓眼的人沒來,作者親自上陣,一番忙碌之后,卻把貓眼裝反了。這讓作者啞然失笑。當然,任何人家都不會讓貓眼反裝,讓隱私外漏。但作者把這種超常現象通過情節組織得緊湊集中,收到了不一樣的效果。同時也把龐局長的貪婪、怕事的性格、心理微妙地測量出來,讓讀者在為龐局長的行為感到可笑的同時,也感到可信、自然。
故事作家汪黎明先生聽說江浙流傳一則笑談,說的是一個小伙子做事馬虎,在外住宿時洗了短褲光著身子入睡。半夜起來小便,赤身裸體被關在門外,鬧了個大笑話。原來流傳的版本雖然風趣,但顯得低級趣味。汪黎明先生就設計出了為了能進屋“畫短褲”這個超常的細節,使這個人物立馬有了個性,立了起來,故事也更加有味道了許多。作品《馬大哈住宿》在《故事會》這個刊物發表后曾被多家書刊收入,被認為是當代幽默故事的精典之作。
這就是生活中發生的真實遭遇,就像生活的大海中飛濺出的幾朵浪花,被創作者隨手擷取住了,我們看到的卻是大海豐富的特性。這也說明生活中有些超常現象蘊含的東西是非常豐富多彩、美不勝收的。里面活躍著人物的言行和思想情緒,為文學藝術創作提供了豐富、寶貴的、取之不盡的素材,使創作者們通過它來組織各式各樣的場面和情節,從而展現出極為寬廣、繁復的社會生活畫卷,描繪出人物心靈的行動軌跡。當然,這需要我們具有獨到的眼光和非凡的能力才能把它運用起來、組織起來。
三、利用超常性創作時應該避免的問題
我們知道,人有一種本能的好奇心。人之好奇在審美實踐中的表現,是希望在審美對象上發現超常的、獨具特色、超凡脫俗的特征。就中國古代整個審美傾向而言,就有“文奇則傳”的提法,也就是超出常規的人們就非常容易記住和傳頌。明代大戲劇家湯顯祖在《點校虞初新志序》中講道:“奇僻荒誕,若滅若沒,可喜可愕之事,讀之使人心開神釋,骨飛眉舞?!?/p>
只有超常,才可能傳奇。新故事很講究傳奇性。所謂傳奇,有奇才傳,無奇則不傳。但是就“奇”而言,也分為新奇、驚奇、離奇、神奇等。這些“奇”并不是信手拈來、憑空捏造和胡亂想象的。我國民間文學泰斗鐘敬文先生在所著的《民間文學概論》中指出,所謂傳奇性,“首先必須具有生活本身的形態,故事發展基本合乎生活的邏輯;同時又把生活素材加以剪裁、集中、虛構、渲染、夸張、幻想,通過偶然的、巧合的以至‘超生間的情節來引起故事的轉變?!边@就是說,新故事所講的傳奇性、超常性均來源于生活積累,它是通過運用新故事的創作手法進行加工而成的,決不是生搬硬套,向壁虛造的。這就要求故事創作者們在使用超常性這個法寶時,要注意兩個方面的問題:
一方面,新故事創作要避免追求超常而過度獵奇,更要忌諱無意義的怪誕。俗話說,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一只雞三只腳,一條蛇兩個腦袋,這種“超常性”的事件對創作和傳播沒有幫助,也毫無意義。一些作者為了吸引眼球,一味單純地追求“超?!鼻楣潱瑢适潞巵y造并且漏洞百出。這并非真正的故事,讀者讀到最后,只能一笑了之,無任何閱讀上的滿足。
另一方面,在新故事創作中必須講究合理的超常性。也就是說,即使再超常,也一定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新故事要注重口頭性,能傳播。也就是記得住、講得出、傳得開。這就要求故事情節要新奇,故事的別名,就叫傳奇。然而,奇只是為了給“傳”和“講”提供方便,內容新、有意義,才是我們傳講的最終目的。所以,只講情節奇而不講內容新,這是不足取的。其實,故事情節的超常性,某種意義上說,還只是一種外部的形象、一種載體,它必須同內核的合理性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才有意義,即所謂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耙饬现狻敝v的是超常性,“情理之中”講的則是合理性。
現在有很多作品,為了過度追求驚奇、離奇、神奇等,反而誤入“奇”途。有些作者為了創造“奇”,沒有從生活實際出發,一味地生搬硬套,用舊瓶裝新酒。或者,采擷到一些素材,卻不扎根生活,不深入思考,向壁虛構,異想天開。這樣的作品即使再超常,然而失去了根本,必遭讀者唾棄,也就遠離了創作的初衷。
四、結語
“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時序”,尤其是在“一帶一路”倡議下,在“講好中國故事”這個新時代的宏偉背景中,人類的生活方式和生存狀態發生了巨大的改變,也使人類的思維方式和審美情趣發生了根本性改變。然而,我們對新故事的創作規律與藝術技巧的創新,對“超常性”在新故事中的美學價值以及它所反映的社會生活的深度、廣度,和作家在創作中讀者在閱讀時所產生的心理嬗變,都會讓新故事煥發出更強勁的生命力,閃射出更絢麗的藝術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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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馬玉濤,男,本科,現就職于河南省文聯故事家雜志社,現任社長,河南省文聯委員會委員,中級職稱,研究方向:民間文學和期刊編輯出版方向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