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體育大學 100089)
仇氏在卷一第一首詩的注釋中引用了嚴羽《滄浪詩話》的一段內容,“詩之法有五:曰體制、曰格力,曰氣象,曰興趣、曰音節。”“其用功有三:曰起結、曰句法、曰字眼。”接下來整本全書的評注都或多或少地體現了這段話的思想,即重視對詩法的詳細闡釋。通過對詩法注釋的分析,可以發現一些特點,同時推測出仇氏的審美傾向和詩論思想。詩法的內容非常多,下文主要對評注中關于對仗、倒插、倒裝和詩眼四個方面的內容進行探究。
杜善律,說到律詩,不得不談到對仗。通過研讀對對仗的評注,我發現其中貫徹著一個思想,即對變化的推崇。仇氏引胡應麟言“杜公諸作,正所謂正中有變,變而能化者。今其散調之正,規模之大,人所共和。唯變化二端,勘覆未徹。”意思是說,人言杜律法度森嚴,但是其“變”更體現其大家之法。再如仇氏自注“‘橫笛短簫悲連天’,次聯宜用仄承,下云‘春風自信牙檣動’,仍用平接矣。比如太白《登鳳凰臺》詩,上四句亦平仄未諧,此才人之不縛于律者。在中晚則聲調嚴謹,無疏放處,但氣體稍平,卻不能如此雄壯典麗爾。”這段評點說明了對于平仄對仗的態度:“才人不縛于聲律”,嚴謹之弊在于可能破壞氣韻,所以說氣韻比法度更加重要。再如“有直下不偶對而妙者。皆興旨而神合氣完使之然。” 也就是說神合氣完渾然一體是為妙,還有“趙汸曰:‘此時一句順說至八句。不事對偶,而未嘗無對偶。”也表明了法度森嚴之中有自然之感,不事對偶而未嘗無對偶乃大家之道。總之,書中關于對仗不嚴的評注全是褒揚的態度,體現了其對于渾然天成之美的推崇,不偶不整,不縛聲律未必就是問題,只要做到神和氣完就是好的作品。
對于為何會產生這樣的認識,可追溯到宋代以來“律中帶古”為上佳的審美傾向,而“律中帶古”體現的就是靈活變化的思想。北宋學者胡仔說“古詩不拘聲律,自唐至今詩人皆然,初不待破棄聲律。老杜自有此體……老杜自我作古”。《陪王漢州留杜綿州泛房工西湖》的評注中有言“三四對法錯綜,亦律中帶古”“唐人多以對偶起,雖森嚴而乏高古……杜子美‘將軍瞻氣雄,臂懸兩角弓’……雖律也,而含古意,皆起句之法者。”這段話認為起句高古比嚴格遵守法度更好。還有“龍門及此章,格似五律,但句中平仄未諧,蓋古詩之對偶者。而其氣骨崢嶸,體勢雄渾,能直駕齊梁之上”,這里說律中帶古可以使氣骨崢嶸,表明了律中帶古的審美作用。還有“似古詩,確是律體,清灑逸宕。”是說以古入律使詩有一種清爽、飄逸、跌宕起伏的感覺。律中帶古,成了《杜詩詳注》評注中多次褒揚的一個現象。
書中直接關于句法的評注并不多,但其中有兩種較為突出,一個是倒插法,一個是倒裝法。這兩者看上去很相似,但是細讀注解可以發現其不同的地方,倒插法發生在不同句子間,將后面發生的事放在前面說,倒裝法在同一個句子里把本應在后面的部分移到前面來。但因兩者有相似性,而且都體現了仇兆鰲詩論思想中對于靈活變化的推崇,所以放在一起進行分析。另外,在周振甫的《詩詞例話》中將倒插認作寫作之法,而倒裝認作修辭之法,而仇兆鰲在第一卷就點出“句法,有直下者,有倒插者,倒插最難,非老杜不能也。”他將倒插認為句法,這里不做詳細討論,且按照仇氏的說法來理解。
倒插法是一種巧妙安排敘事以達到某種審美目的的方法,體現了靈活變化。其含義,可以從《城上》這首詩的注解中看出,“五六句寫遙聞之事,七八句為‘遙聞出巡守,早晚編遐荒’”,將后發生之事移到前面說即為倒插。凡詩中出現倒插用法,仇兆鰲都一一引注作釋,比如“吳江周篆云:檢書以考證,看劍而吟哦,此時正賦詩也。末句詩罷,乃倒插法。”還有《麗人行》的注中說“慎莫近前丞相嗔”是用倒插做收。倒插法把本應先敘述的事情放在了后面說,避免了平鋪直敘,使詩的內容屈折變化,有起有伏,體現了杜詩長于變化之妙。
倒裝也是一種靈活運用句式的方法,也很符合杜詩善于變化的特點。書中也引了很多注釋,比如“本是風折筍而綠垂,雨肥梅而紅綻,乃用倒裝句法耳。”還有關于《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的注中有“顧注:五六乃倒裝,本言風入而酒醒,夜分猶聽詩也。”倒裝的目的則是追求聲律和諧的自然美妙。比如在這首詩中,“醒酒微風入,聽詩靜夜分”中“分”與“稚子總能文”“涼月白紛紛”押韻。倒裝法通過對句子結構的調整,在不影響理解的前提下保證了詩的音韻美。
此書的評注中很重視對詩眼的評點,如引王安石語“老杜之‘無人覺來往’,下得覺字大好。‘暝色赴春愁’,下得赴字大好。若下的見字,起字,即是小兒言語。足以見得吟詩要一兩字功夫。”值得提出的是,本書注解中認為詩眼的字數不一定是一個,這不同于以往的認知。有的是一字為詩眼,有的是兩字,有的是兩句,有的一句中有兩字為詩眼;有的時候句子是全詩的詩眼,有的評注稱為“全篇之眼”。字是一句的詩眼也有的評注叫做“句眼”,但是有的則不做區分,所以在這里都統稱為“詩眼”
至于什么樣的內容才可以被稱之為詩眼,通過分析發現,仇氏內外注中將詩眼根據其作用分為了兩種。
第一種以其統攝之用而成為詩眼,有的統攝一部分,有的統攝全篇。比如“平安、急警四字,乃一詩之眼。上四,喜邊方無事。下四,憂邊警猝來。凡平安火,止用一炬,故傳光少而落點殘。若警急之報,則炬多光熾,便當照秦過隴矣。”在點出詩眼之后,又說明了詩眼之所以為詩眼的原因:“平安”概括前兩聯的內容,“急警”概括后兩聯的內容。在《秋笛》的注解中也是如此,“奏苦,聲微四字,乃上下眼目。奏苦,謂商音凄慘,動人哀思,故想到征人白骨,不禁傷心而泣血也。聲微,謂笛韻悠揚,不起仇怨。”,“奏苦”引起關于征人白骨的描寫,“聲微” 承接上文的“恨過”。又比如“好奇二句,乃全篇之眼。岑生人奇,渼陂景奇,故詩語亦奇,驪龍四句,設想更奇。”有關“奇”的內容幾乎貫穿了全詩的每一句,所以“好奇二句”起到了融會全篇的作用。在這里詩眼是兩句,不難得出,句為詩眼的作用基本都是統攝全詩。
第二是因其畫龍點睛之工而成為詩眼。如關于《夜宴左氏莊》的注“‘春星帶草堂’,古今傳為佳句,只一帶字便點出空中景象。”在這里一個“帶”字巧妙地將草堂夜景呈現在人們的眼前。還有對《陪諸貴公子丈八溝攜妓納涼晚際遇雨二手》的注解有“輕遲深凈四字,詩眼甚工。”“輕風生浪遲”一句中有兩眼:“輕”和“遲”,作用和“帶”字也是一樣的,風之輕柔使浪遲緩,頗有幽靜安然之感,兩字之工使納涼之景躍然眼前。
對于詩眼,探討頗多的一個問題在于詩眼是否破壞了詩的整體性,造成有句無篇的現象,書中未有針對這一問題的評點。本人通過分析發現,好的詩眼不會破壞詩的整體性。比如“春星帶草堂”的“帶”對夜景的描寫緊扣詩的“夜宴”主題;“輕風生浪遲”“荷凈納涼時”都使“納涼”之感躍然眼前,讀之倍感清涼,仿佛自有納涼之意,緊扣納涼主旨。有的評注把詩眼叫做句眼,其意大概在于一眼點明一句,可作者認為杜詩中好的詩眼不僅在句中畫龍點睛,于整首詩也是渾然一體的。
《杜詩詳注》是杜甫詩注的集大成之作,通過對注釋進行梳理分析,可以看出作者引注和作注的特點和其中蘊含的詩論思想。本文選取了四個角度進行了分析,發現了仇兆鰲對倒插法和倒裝法的重視,厘清了關于詩眼的分類。詩論思想方面,對仗不嚴的現象,倒裝法及倒插法的運用體現了作者對靈活變化的推崇,以上四者均體現了對渾然天成感的追求和自然美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