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師范大學 410081)
二十世紀是西方文學理論蓬勃發展的時代,各個流派異彩紛呈,各種理論層出不窮,如以作家為核心的表現主義、象征主義,關注作品的形式主義、英美新批評、結構主義等。艾布拉姆斯認為世界、作家、作品、讀者是文學的四種要素,在前三者得到充分研究的同時,讀者最終成為文學理論的焦點。接受美學順應時代潮流,將讀者的地位提高至一個空前的高度,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時刻伴隨想象,通過想象可以深入挖掘作品的內涵,因此分析想象與文本“召喚結構”之間的關系有助于理解文學接受在文學活動中的地位與作用。
“召喚結構”是伊瑟爾借鑒波蘭哲學家英伽登的文本層次分析提出的文學理論,英伽登在《對文學的藝術作品的認識》中指出,在文學作品的諸層次中,再現客體層和圖式化層本身就是模糊不清的,再現客體層存在諸多“不定點”,讀者的閱讀就是填充這些“不定點”。在此為基礎之上,伊瑟爾認為文學文本就是一個“召喚結構”,文本的空白需要讀者不斷構建,正是“作品的未定性和意義空白促使讀者去尋找作品的意義,從而賦予他參與作品意義構成的權利”,1因而文學“作品的未定性和意義空白”就成為 “召喚結構”的組成部分。
“召喚結構”揭示出讀者在閱讀過程中的作用?!罢賳窘Y構”提出尋找作品的“未定性”,這是一個讀者更加深入的過程,更加有助于分析作品的內涵。與“召喚結構”密切相關的三個概念是空白、空缺、否定。伊瑟爾認為,“文本和讀者的相會使文學作品真正進入存在,但這種相會決不可能被準確地定位,當它既不等于文本的實現,又不等于讀者的個別意向時,它總會留下有待填補的空白部分”,2“空白”是對讀者的召喚是“一種尋求缺失的連接的無言邀請”。3閱讀的目的是與人的交流,讀者總是渴望通過他人的經驗解決自己的困惑。從一定程度而言,讀者是無窮的,作品是有限的,如何通過有限的文本滿足無限的需求,這是一個優秀作品必須具備的要求,所以文本空白顯示了作品的生命力,可以有效誘發讀者的興趣,刺激讀者進行二度創造,由此文本不斷滿足不同讀者的精神需求。除此以外,伊瑟爾還提出了作品的“空缺”概念。所謂“空缺”,它是指在句子組成集合體的文本中句子之間構成圖景,隨著閱讀的深入,讀者視點的不斷變化,圖景也呈現出不斷跳躍的痕跡,有的圖景中存在“空白”,“空缺”就是這些圖景之間的空白。“空缺”是“空白”的更高級形式,只有在理解文本“空白”的基礎上才能深入研究“空缺”,它需要更高層次的讀者。 “召喚結構”的最后一個概念是“否定”,伊瑟爾認為,“它既包括文本通過重整劇目否定現存的秩序和規范,也包括讀者喚起熟悉的主題和形式,然后對之加以否定。”4“否定”不斷破壞讀者的既有習慣,對讀者期待視野形成逆向受挫?!翱瞻住迸c“空缺”在一定程度上都是一種“否定”,兩者不斷“否定”著讀者舊有的社會規則和標準,促進讀者進行思考,從而補充舊認識,形成新認知。
想象是通過對人腦中記憶表象的加工與改造形成新形象的心理過程,想象可以突破時間與空間的限制,是人類特有的對客觀世界的一種反映方式。
想象與“召喚結構”聯系緊密。首先,“召喚結構”以讀者為中心,與接受主體密切相關的想象成為文學接受的一個焦點。文學是關于人的學科,反映人的內在心靈,從作家創作到讀者接受的完整過程中,想象可以說無處不在。以往的文論家,如劉勰、陸機、華茲華斯等,他們重視的是文學創作過程中作家的想象力,對于讀者在文學活動中的想象關注度較少。隨著接受美學登上歷史舞臺,人們對讀者的認識更近一步。文學活動只有經過讀者才能充分挖掘作品的內涵,實現作品的價值。其次,“召喚結構”中的“空白”要求讀者發揮想象參與到作品的認識中。作品具有“不確定意義”,讀者才能根據自己的理解進行聯想,進行作品的自我解讀。不確定的文本激發了讀者的想象,誘發讀者積極思索,實現文本的具體化。正因為文本具有空白,所以讀者各抒己見,從而構成形形色色的理論。
文學接受需要經過一個讀者與作品互動的過程,這也是一個理解與解釋的過程。讀者首要的是理解文本,文本對讀者的反映形成闡釋。讀者的想象就發生在理解與解釋的過程之中。伊瑟爾認為在文學閱讀中“整體本文的各個部分絕不可能在任何一個短暫的瞬間被同時感知……只能通過對不同序次的段落依次逐一閱讀的方式來進行想象?!?想象的前提是理解,理解字詞句的基本含義,這樣才能進行深入的研究。理解需要調動自己熟悉的知識去認識新、舊事物。在這個過程中,想象聯結著以往的經驗,讀者透過想象可以在新與舊之間搭建一座橋梁,實現對現有知識的理解。正確的想象可以使讀者充分地體會到不同對象的內涵,也可以防止因想象不當而造成歧義和誤解;理解的結果是解釋的基礎,充分理解是分析文本空白的重要能力。解釋是將文本進行再次轉化,這是一個理性的階段,這個階段的想象需要更加合理化,要充分符合解釋的對象,進而使他人明白闡釋者所表達的意義。
想象在“召喚結構”中具有重大作用,其一,它可以填補空白。“召喚結構”具有不確定性,讀者是一個具體的個體,不確定與具體之間必然存在某種矛盾,這種矛盾的處理需要讀者根據自己已有的經驗去判斷、確認文本。想象可以起到聯系與預設的作用,它能夠聯結讀者的期待與作者的表達,同時預測可能發生的事件,對文本的空白做出回應。如韓愈的“不平則鳴”說中關于“不平”的具體含義,這是韓愈在文中的一個明顯“空白”,他沒有交待“不平”指何種情感,所以國內學界的分歧在于這種“不平”是否包含非愉快因素,以錢鐘書先生為代表的一派認為“不平”包括喜悅、快樂等愉快因素,另一派則認為“不平”只含有愁苦等情緒,他們各自根據自己的學識與經驗展開討論,通過合理化想象去判定文中的具體意思,文本也更加具體化。其二,想象可以使讀者與作品達成一種精神共鳴。共鳴是閱讀過程的一種高級形態,是鑒賞過程中讀者與作品的一種感應關系。這樣的作品往往蘊含著深厚的情感與藝術感染力,容易引起讀者“共振”。想象是一種不限時空的心理活動,它可以“思接千載,視通萬里”,將現實的讀者帶入文本的情景中,從而實現兩者的心靈感應。讀者閱讀作品的目的不是單純享受,往往是尋找一種精神寄托,當作品的情感與讀者的心靈發生碰撞時,讀者就會產生強烈共鳴?!镀椒驳氖澜纭分袑O少平與田曉霞在讀完《白輪船》后在山頂上的交流,少平眼里噙著淚水念著那首吉爾吉斯人的古老民歌,正是對于苦難的想象與體驗,他與作品的情感達成一種心靈共識。
“召喚結構”離不開讀者想象,但讀者的想象也要適度,避免過度想象。一方面,想象補充讀者未能認識的事物,拓寬思維廣度。它可以不依賴描述的對象,通過作者記憶的表象加工進行獨立創造,幫助讀者預測文本中存在空白的內涵。另一方面,合理的想象能夠推動讀者的理解,過度想象則會曲解文本原意,想象必須以文本為前提。如明代小說《金瓶梅》,本是一部成就極高的開創許多范式的小說,小說的關注角度由帝王將相轉為平凡人物,敘事由線性結構轉為網狀結構,它對于后代小說具有重要影響,但如果讀者只是把它想象為淫穢書籍,就不能正確理解作品所要傳達的信息,這也是對作品的一種誤解。
“召喚結構”以讀者作為研究點,它激發了讀者的創作欲,有效提高讀者的審美趣味;想象則為讀者理解文本空白提供了一種特殊方式。讀者根據自我的想象與文本的“召喚結構”不斷碰撞和融合,從而達到一種較高層次的交流。在文學活動過程中,兩者相互作用,更好地發揮了文學對人類的影響。
注釋:
1.胡經之,張首映.西方二十世紀文論史[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277.
2.蔣孔陽等編.西方美學通史(第7卷)[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309.
3.伊瑟爾.本文與讀者的交互作用[A].張廷琛編.接受理論[C].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1989:52.
4.胡經之,王岳川,李衍柱《西方文藝理論名著教程》(下卷)[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400.
5.沃爾夫岡·伊瑟爾著,金元浦,周寧譯.閱讀活動[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