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大學文學院 071002)
莫言《酒國》構建了一個常人無法感及的“瘋癲王國”,運用隱喻將酒國打造成有獨特文化邏輯體系的寓言化世界。酒國公民集體無意識的“價值認同”將人性本能對吃人的恐懼、對嬰兒“無知”生命的善意冷卻,甚至將嬰兒本質“人”通過對學生施加“極其珍貴的食肉體驗”將其涂抹掉。多個敘述者與視角將問題的核心“吃嬰兒”的罪行是否成立分散化,沉溺的感官享樂是威脅文化生存的重要因素,在酒國的癲狂話語中,沒有確定的意識框架來標榜道德的確定內涵,酒國即迷宮,迷宮中的每一堵墻代表著意識的終結與不同話語。
《酒國》由三個敘事框架交叉構成,其中最神秘的是敘事結構一中的“小妖精”、結構二中的少俠和結構三中的“余一尺”,三者具共性:侏儒身高和反抗因素,三個身份的對立映射出人的人格分裂,面對既反叛又沉溺的異化文化,原始文化的野性源自人對暴力的反抗,完整的人被斗爭分裂,即對社會話語權的爭奪。
小妖精孩童模樣卻有成年人的心機,在孩童之中,它是一個異類。它不說話、陰鷙,起初以“父權”的權威控制無知的孩子,丁鉤兒與其處境全然相反,丁鉤兒被迫深陷在危險中找不到平衡自我人格的路徑與精神契合點,小妖精反而主動選擇困境并沉默而非呼喊掙扎地破門而出,這是小妖精的癲狂話語體系。
正如??滤f任何形式的瘋癲背后都有文明作為幫兇一樣,本質邪惡的小妖精是文化中卑劣成分的存在形式。它的存在違反人倫道德中的禮善秩序,但又隨著人性的延續而綿綿生息,即使環境惡劣仍有頑強生命力和破壞力,這種文化善于偽裝和迎合人性的弱點。余一尺侏儒身高與張狂行為的反差,體現出他雖掌握誘惑之物的話語權卻因其本質的感官泛濫而缺乏一種穩定精神狀態,這是形形色色癲狂人物存在的狀態——破口大罵、爭奪與憎恨的,以物質為衡量標準。
魚鱗少年是“虛無的正義”的存在,只局限于自身的能量。他的出現與小妖精的失蹤在時間上相契合,文中寫道:“魚鱗少年和紅衣小妖之間既有同一性又有斗爭性,有時可以把他們一分為二,有時又可以把他們合二為一。” 由此魚鱗少年與小妖精是相互對立的統一體,也說明侏儒形象的多重身份。“魚鱗少年無法制止干部的腐化行為,但他卻平抑了百姓的怒火”,正義行為成為幫助腐敗官員平息輿論的 “手段”。荒誕的真實,符合人們遺忘規律,也為腐敗官員提供了合法性身份。二者對立而存在,人民需要英雄,正面人物需要反面人物襯托。所以在酒國的瘋癲話語結構中,人們缺乏高尚人格,于是就用一個正義化身來滿足需求,將隱藏在人內心,害怕擔風險的道德人格顯現,所以少俠的存在才能將分裂的人格和道德正義拼合,酒國的瘋癲人物們才能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丙崽與小妖精可以說是兩位作家對民族文化的形成與延續的思考。兩人用更寬泛的維度來探討具體的、個人的處境,展示其更深刻普遍的人類透視法,把人性的基本情感納入到考察現實的范疇中,探尋民族文化在時代進程中的狀態。兩個文學形象有安定的話語模式,而語出驚人的非理性表象源自一個嚴謹封閉的理性體系,愚昧與癡傻只是瘋癲的一種發泄方式。
《爸爸爸》中丙崽身上呈現的是文化傳承中劣根成分的生存狀況。丙崽雖不具備一種生長意識,卻具有一種感覺狀態,他與小妖精不同,他的言語輸出只有兩種,一種是“爸爸”,另一種是“X媽媽”,不能通過他自身行為來判定其背后的思維體系怎樣,這說明,丙崽是完全受環境擺布的。他的生存貌似是一種完全的被自然選擇,但實際上他本身也具有一些辨別與意識,只是表現為一種靜止的“癡”,這與小妖精猛烈的“怒”,形成鮮明對比。當某一文化的發展落后于整個時代進程,文化與其他文明不同步又必須共處于同一時空,這種現實的存在,讓中華民族在漫長的歷史發展中形成獨特的東西并令人深思,丙崽是作為一種特殊的歷史現象引起人們注意的。
小妖精是異化的具有諷刺意味的文化“危機”人物,文化發展受到人為因素的消極影響,對無知新生兒的處置,要其在“精神愉悅”的狀態之下自愿接受死刑,由此可見畸形文化讓其偽裝的“美好”來扼殺、麻痹文化中的珍貴部分。因此,在文化發展的自主性上,小妖精代表的文化生存狀態與丙崽代表的文化生存狀態是對立的。小妖精的時代是八十年代的當下社會,不是原始文化的現代流露,而是現代文化的原始野性傾向,人性在錯誤的文化渲染中,白胖小孩只是人形小獸,是對“人”本身身份的直接忽視與遺忘,嬰兒只具備商品屬性,作為文化的傳承者與延續者,嬰兒的出賣就是將文化本身內涵中的根本道德范疇進行替換甚至是重構,泛濫不節制的代價是使文化傳承陷入困境,酒國中的文化就是以一種畸形形態得以延續。
小妖精與丙崽,代表了民族文化面對的兩種不同的生存危機,而一個民族文化的長久發展,在警惕“惡劣成分”的同時,還需對極端環境下民族心理進行分析與反思,構建一個完整的“文化人格”,遠比“文化權威”的暴力形式更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