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林業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 210037)
《小城畸人》是美國作家舍伍德·安德森的短篇小說集,作者運用表現主義手法,刻畫了俄亥俄州溫斯堡小城中一群身心“畸變”的邊緣人物,他們孤獨而偏執,因固執地追尋自己的真理而遭到命運的冷遇。陷入精神困境的畸人們日漸“失語”,而“手”便成為了人類情感意識的實踐者。作者通過對“手”這一意象的描摹,深度挖掘人物內心的真實情感,突出人是矛盾的綜合體,每個人都有著復雜、雙面的人性1,也包含了作者獨到的隱喻義,表達了其在工業文明沖擊的時代背景下對人類命運的哲學思考。
安德森所塑造的畸化人物,作者對其外貌、神情的描繪甚少,但之所以能夠使人物形象豐滿,離不開作者對“手”的刻畫。在《小城畸人》里,作者對人物常會對其手部進行詳細描寫,以表現人物特質2,《紙團》中年邁的里菲醫生的手是“指關節特別突出”,像是未曾雕琢的木球;《哲學家》中酒吧老板的手上有著“火種一樣的特別印記”;《可敬的品格》中的電報員沃許長相丑陋,卻也憑借雙手獲得過了“最佳電報員”的稱號。安德森在作品中不會明確表現人物的性格,通常以手部的刻畫讓讀者去揣摩畸變人物的思想,探析異化的人物心路歷程,以表現社會邊緣人物在邊緣小城中的漫長孤獨。
在《小城畸人》中,作者塑造了形形色色的“畸人”形象,他們雖生活背景不盡相同,但是“敏感脆弱”的性格缺陷是共有的,從解構主義來看,他們大多的話語是破碎的,因此作者運用“手”這一表現力很強的肢體語言,才使這些畸化人物的表情達意更為濃重。在《母親》中,伊麗莎白是一位飽受了與自己“幻夢般理想”具有巨大落差的現實之殘忍的母親,又因與兒子喬治之間產生了疏離,她變得孤僻與沉寂。她不輕易將真情實感示人,無助或畏懼時她常“將頭埋進自己纖細而蒼白的手里哭泣”,選擇將情感宣泄在雙手之中。在描寫這位垂暮而絕望的老婦人時,作者以手部特征來概括人物整體的精神面貌,“垂在椅子扶手旁長長的手,蒼白而沒有血色”。手也是伊麗莎白的力量源泉,帶著與喬治交流的渴望,她用手來支撐起自己因虛弱的身體,對兒子的精神寄托使她不斷在軟弱與勇敢中斗爭,作者在只言片語中便將一位奄奄一息病入膏肓,孱弱卻無畏母親形象呈現在讀者眼前。另外在作品中的,作者常用“手”所傳遞的溫度和訊息來表達人物內心的情感,例如在《思想者》中,海倫“果斷將手放到賽思手中,表達了對其的信任與愛意;賽思“松開女孩的手插進褲兜”,展現出男孩內心的焦慮不安;賽思“重新將手伸了出來”,表現出男孩對女孩的不舍。因此,作者運用“手”作為情感交流的媒介,不論是畸人們情感的掩蓋或流露都能夠淋漓盡致地呈現出來。
雨果在《克倫威爾》宣言中曾提出過“畸形依靠著優美”的理論,在本書的開篇《畸人志》中作者提出:偏執地追尋他人真理生活的人,就變成了畸形人。也就是說,最初的人性是美好而脆弱,且是可塑性很強的,安德森所呈現的溫斯堡小城里的畸人之變,往往是從人性的真善美為起點,身體和心靈受到現實世界中的種種詬病的玷污而異化,使真相變為謊言,人們也變得偏執而迷茫。3在描寫這種變化時,作者運用人物“手”的動作之變,表現了人物前后畸變所形成的強烈反差,使人物在美與丑中共存,在善與惡中掙扎,在理想與現實中踽踽獨行。
作者在作品中塑造了兩個矛盾性很強的人物,在《手》一篇中,年輕教師阿道夫對學生慈愛且富有活力,卻因為運用善于表達的雙手與學生互動而遭到“猥褻學生”的誣陷;《上帝的力量》中受人尊敬愛戴的牧師沉淪于“偷窺欲”之中,渴望著撫摸與親吻凱特“光滑的肩膀和脖頸”。作者在塑造年邁的比德爾鮑姆(阿道夫)時,描寫到他的手指能夠生動的表達思想,甚至能夠高效的采摘草莓,他卻時常焦慮地將雙手藏匿起來,表現出年輕時的“噩夢”始終纏繞著他,以至于年老時依然存在與人相處時誠惶誠恐的社交障礙;在《上帝的力量》中,作者多次描繪了同一個畫面:耶穌把手放在孩子的頭上,哈特曼神父深信自己得到上帝的祝佑,因而足夠虔誠不會屈服于誘惑,即使罪惡來臨也會再次得到拯救,但在他打碎玻璃選擇窺探時,就已經與信仰背道而馳。在描摹這兩個人物時,作者通過對“手”這一意象的強調烘托,書寫了主人公的美好被摧殘、純潔被污染的不幸經歷,在強烈反差下形成的悲劇性結局令人唏噓不已,闡釋了他們淪為“畸變之人”的必然性。此外,作者還塑造了一群特殊的女性形象,她們天真善良,因為得不到關懷和理解而產生精神畸形,例如《裸奔》里在遙遙無期等待中過活的婦人艾麗絲,因對永不歸來的愛人的思念,她將“毯子疊成人的形狀”,跪倒在床邊用雙手不斷撫摸它,作者對艾麗絲手部的刻畫,表現出她的偏執與堅強,一次又一次用手輕撫內心的寂寞,撫平心中永遠無法愈合的裂痕,令人為之動容。
在研究《小城畸人》這部作品時,難免要遇到一個無法逃避的問題:畸人何畸?作者在書中多次寫道主人公通過“手”與超自然形象的接觸,例如《虔誠》四部曲中,杰西曾感受到“上帝伸出手,輕撫他的肩膀,指點他去完成英雄般的工作”;在《死亡》中,伊麗莎白在生命的盡頭,在黑暗中“她迎接著死神向她伸出的手”,作者運用“手”的意象搭起一座橋梁,不斷在文中穿插出現實際上是對主人公命運的隱喻。小說里的人物被困頓在溫斯堡小城之中,陰郁是整本書的主色調,小城中的人物常常郁郁不得志,又得不到身邊親近之人的理解,于是在年老體衰時依舊背負著往事的枷鎖,在孤獨與不安中經歷著身心上的摧殘與折磨,這其實都離不開他們無法對自己命運的把控,他們并不缺乏信仰的支撐,反而是因為過于依賴真理,才抓不住自己的命運?!厄\》中的老杰西始終相信自己是“上帝的選民”,并希望將這一“榮耀”在自己的后輩中傳遞下去,他牢牢抓住這條“真理”,想安排自己的外孫大衛跟上帝進行對話,他用雙手“抽搐著緊抓大衛的肩膀”,換來只有驚恐與迷惑,大衛“從自己的手中掙脫”,徹底讓老杰西與自己一生秉持的命運追求離經叛道。
安德森的筆觸看似粗獷,實則細膩,他雖然使用支離破碎的語言拼湊成看似毫無邏輯的短篇小說,但實則故事之間具有密不可分的關系。他向讀者建構了一個孤獨而晦澀的幻境,懸念不斷又疑點重重,作者通過對畸人們手的描摹,從簡單的動作——溫柔的觸摸、虛弱的抽搐以及憤恨的戰栗,到通過手與精神境界的溝通,用細膩入微的手法將人物扭曲而真實情感挖掘出來,讓讀者不會感到抵觸甚至感同身受。因此作者通過“手”對命運的隱喻,不僅僅是針對書中的畸人,而是社會中生存人的共同命運。面對命運的考驗,無人能夠置身事外,溫斯堡的畸人們雖然不甘命運的折磨,但也孤獨而堅強的承擔起生活的重責,雖然放棄了欲望和理想,但也承受起精神上的折磨,所以他們并非一無是處,面對無能為力改變的命運他們并沒有選擇放棄,即使荒誕、偏執,也不會偽善或選擇自欺欺人,他們身上某種對個人價值不懈的追求值得后人稱頌。
總之,作者通過對“手”這一意象的細致描摹,向讀者展現了一系列行為怪誕、精神扭曲的畸人形象。其實,這些畸人們并不可怖,他們的內心充滿了愛與被愛的渴望,作者在文章中也暗含了自己對其的同情與理解,例如在《坦迪》一文中,陌生人希望小女孩能夠“敢作敢為,敢于被人所愛?!弊髡呒俳琛澳吧恕敝?,將自己的期望寄托于未經人事的孩子身上,希望她不再重蹈前人的覆轍,即使在工業文明的強大沖擊下依舊能夠找到立足之地,沖破精神束縛,成為一個有血有肉的“正常人”。
注釋:
[1]張天嬌.《地下室手記》中“地下室人”的矛盾心理探析[J].名作欣賞,2018(15):52-53.
[2]易媛.《語言學的邀請》述評[J].漢字文化,2018(18):77-78.
[3]匡華,易媛.網紅現象的審美危機[J].今傳媒,2018,26(10):58-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