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 550025)
柏拉圖對話集《斐洞篇》通過對話的形式記述了蘇格拉底臨死前關于愛智慧的人面對死亡的態度和靈魂是否不朽等問題與眾人談話的情景。對話開始粗略的介紹了關于蘇格拉底的案子判了好久才處決是因為進香期間的禁忌以及蘇格拉底作詩的事情。接著以“自殺”為切入口,自殺是不允許的,蘇格拉底認為神靈是我們的守護者,我們作為神靈的所有物之一,沒有經過神的允許,我們不能結束自己的生命。但蘇格拉底又說“哲人應做好死的準備”,格貝認為這與人未經過神靈的允許不能結束自己的生命相沖突。轉而將對話聚焦于:靈魂是否存在于人的生前死后以及靈魂是否不朽的問題上?
關于這個問題,對話分為三個階段進行了肯定的回答:靈魂在人出生之前和死之后都是存在的,不僅如此,靈魂還存在于生死互生互逆的過程中。在蘇格拉底的回答中,他通過“知識回憶說”和“靈魂輪回說”等重要理論,使他關于靈魂觀的論證更具說服力。
首先,蘇格拉底通過“知識回憶說”證明靈魂在人出生前與“理念”同在,主要體現在兩方面。一是論證學習就是回憶,他認為我們現在回憶起的東西必定是從先前已存在的知識中獲取,而這種先前的知識必定在我們出生前依托靈魂才得以存在。因此,靈魂必定在人出生前就已經存在。二是例舉“等”的原型與“等”的具體事物關系的例子,認為“等”的原型作為恒定不變的事物,它擁有一個“等”的理念,而“等”的事物是作為變化的具體的事物,我們對“等”的原型的認識是通過感官認識具體相等的事物來認知的。而感官是出生時存在的,那么“等”的原型只能是在感官產生以前存在,且關于“等”的原型的知識必須依賴于靈魂存在,故靈魂則存在于人出生之前。蘇格拉底認為,我們一直都有關于事物本身的認識,或許只是遺忘了,人出生以后我們只有通過感官認識具體的事物來回憶這些具體事物的本身,所以人們對事物的認識只能通過回憶獲取。蘇格拉底的“回憶說”既肯定了通過感覺所獲得的認識,同時又證明了靈魂在人出生前就已存在且具有心智。
其次,蘇格拉底用“靈魂輪回說”來證明靈魂存在于生死互生互逆的過程中。一方面,他通過歸納法得出每個存在對立面的事物都只能從它的對立面中產生。如一個“壞”的東西曾經必定以“好”的狀態存在過,否則這個東西就不能稱之為“壞”,因而“壞”是“好”中產生的。同理,在生與死構成的對立面中,“生”從“死”中產生,“死”也是因為“生”才得以存在。另一方面,他認為世界上的萬物必定是一個周而復始的過程,而不是直線運動,否則這個世界將變得黯然失色,永遠處于死的狀態而再無新生命的東西,因而生死必定是互生互逆的過程。在生死相互轉換的過程中,人的靈魂必定在兩者之間輪回。所以,人死之后,靈魂實際上由生輪回到死,再從死回到活,它總是以某種狀態存在,因而它并沒有消滅。
最后,格貝認為以上只證明了靈魂存在于人出生以前和生死交替的過程中,但并沒有證明人死后靈魂仍然存在。對此,蘇格拉底從靈魂的屬性出發再次論證“人死后靈魂依舊存在”的結論,他認為組合物相對于非組合物而言是易于解體的,許多變化無常的事物極可能都是組合物,而始終處于恒定狀態的必定是非組合物。如“是者”本身屬于非組合物,我們只能通過理性去把握,相反,眾多的具體事物則屬于組合物,我們往往通過感官來辨別它們,這兩類可以劃分為不可見事物和可見事物。對應于身體部分和靈魂部分,身體是變化多樣、易于分解的,而靈魂則是神圣的、不朽的、不可分解的,一個人的死,不外乎是身體的分崩離析,但是“那不可見的靈魂則要進入一個跟它本身一樣高貴、純粹、不可見的地方?!?因此,蘇格拉底認為在人死之后,靈魂依舊存在。
但這個論證并未說服格貝和辛彌亞兩人,他們以和聲和帶弦的豎琴來反駁,認為和聲就如靈魂,豎琴猶如身體,如果將豎琴的弦割斷,那么和聲則不存在了,因而與上面論證的結論不符。蘇格拉底認為他們的類比是不當的,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其一,他認為既然辛彌亞同意了靈魂回憶說,也就是承認靈魂存在于出生之前,而和聲并非存在于琴弦之前;其二,和聲是琴弦協調的一種和諧,和諧是一種美的事物,如果靈魂也如和聲一樣和諧,作為美的東西存在,那么也就是說所有的靈魂都是美的。但顯然我們總是說“一個靈魂是理智的、道德的,因而是好的,另一個靈魂是愚蠢的、邪惡的,因而是壞的,”2這明顯與所有靈魂都是美的不相符;其三,和聲受到的是琴弦的控制與擺布,其作用是單向的,但靈魂與身體的關系并非如此,他們之間還存在一種雙向的斗爭。因而,格貝和辛彌亞的反駁并不成立。
格貝認為以上論證了靈魂生前死后存在,但如何證明它永恒存在呢?蘇格拉底對他的問題回應如下:
每一件事物都存在一個實體,即事物本身,而其他一切具體的事物都是因為分有了這個實體才得到了他們的名稱,換句話說,“有各種各樣的‘型’存在著,分沾這些‘型’的其他事物從各自分沾的‘型’得到自己的名稱。”3那么這里存在兩種對立,即實體和分有實體的具體事物,且對立的實體之間不可相互轉化,而分有實體的具體事物則可以。對話以“奇數”和“偶數”為例進行比對,認為偶數的實體不會變成自身的對立面——奇數的實體,如“三”雖然不是偶數實體的對立面,但是“三”也并不接納偶數這個實體,因而“三”永遠伴隨著偶數的反面。也就是說“不僅相反者不會容納其反面,帶著一個相反者實體的事物也不會接納該實體的對立物。”4同理,靈魂使肉體活著,而活是死的對立面,所以靈魂不會接納死亡。不接納死亡的東西即不死或不朽,當靈魂與死亡相遇時,靈魂不會變成對立面,而只會遠離它。
在蘇格拉底即將行刑時,他不愿朋友因為其離開而深感悲痛。蘇格拉底認為人的感官感知的結果是不確定的,肉體的感官也無法感知到事物本身。再者就是肉體的存在,使得我們忙碌在滿足肉體的需要之間,其欲望是無法填補的,而活著就需要不斷滿足肉體的欲望,無法獲得真知。所以哲學家渴望赴死,他們追求的是靈魂與神及賢人同居。死亡僅意味著靈魂與肉體相互分離而單獨存在的狀態,愛智慧的人常常關注的是形體之外的靈魂而非肉體,他們總是希望盡量將兩者分開。因為對于追求真理而言,“形體使我們充滿各種感情、欲望、恐懼以及各種幻想和妄想?!?死亡就是靈魂擺脫肉體的最佳方式,這將是對靈魂的凈化,因為靈魂只有擺脫了肉體的束縛才能更好的沉思。
蘇格拉底已經證明了靈魂是不朽的,那么也就是說死亡只是靈魂與肉體的分離,這種分離的狀態使得蘇格拉底在死后仍然可以存在、可以專心致致的去思考和探索,并且能夠使自己得到凈化,以便找到真理。因而蘇格拉底并不畏懼死亡,相反,作為哲學家的他更加渴望赴死。同時,哲學具備解放和凈化靈魂的作用,學習哲學就是練習死亡,因而哲人期待哲學來拯救自己的靈魂。
到此,蘇格拉底通過對話的形式闡述了自己關于靈魂存在于人的三個不同階段的論證思路,進而推演出靈魂不朽的結論。柏拉圖將這一論證過程詳細地記錄在《斐洞篇》中,為后來學術界研究蘇格拉底的靈魂學說提供了豐富而又翔實的理論資源。
注釋:
1.[古希臘]柏拉圖.柏拉圖對話集[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年,第240頁.
2.[古希臘]柏拉圖.柏拉圖對話集[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年,第256頁.
3.同上,第267頁.
4.同上,第272頁.
5.[古希臘]柏拉圖.柏拉圖對話集[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年,第21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