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工藝美術職業技術學院 215000)
張 彰 (中國美術學院文創制造業協同創新中心 310024)
羅杰·弗萊作為英國19世紀末20世紀初具有極高影響力的美術史家、藝術批評家及美學家,其著名的形式主義批評理論已成為了現代主義藝術觀的重要基礎之一。
德、奧藝術史中的形式分析法,意大利藝術史中的藝術鑒定法,東方美術資源都對弗萊本人的理論產生了重要影響。沃爾夫林讓弗萊學會用嚴格的視覺形式術語來分析畫家作品的風格規律與結構;莫雷利讓弗萊掌握了用嚴格的鑒定手段,去捕捉那些創作者無意間流露出的,而觀者又時常會忽略的畫面形式特征及重要信息。貝倫森給予弗萊的教導主要集中在經驗科學的方法與理性分析結合,對于繪畫技法、藝術家個性的關注。賓雍讓弗萊從東方藝術家尤其是中國藝術家處汲取營養,加強對材料、筆觸、物質質地及書法的認知。弗萊放棄了佩特將華麗而煽情的言辭用于傳達審美感受及美文寫作的特點,更多的分析畫作的形式與構圖。
出于對于科學的尊重及早年在劍橋國王學院所受之教育,弗萊是富有邏輯且客觀地進行著藝術批評,用嚴謹的術語分析著藝術家的工作方式。將不同的理論資源進行整合后,逐步形成了其自己系統的形式主義、現代主義藝術批評理論體系。
弗萊將因日常生活而產生的情感與接近于實際現象的自然主義畫法聯系起來,將人類的普遍天性與表達人們感性和感悟理解能力的畫法相關聯。弗萊的形式主義美學及現代主義藝術或許可以簡單概括為:藝術的發展必然是從寫實到抽象,其本質應該是形式而非內容,藝術的形式只會被少數人所感知。在其生涯中,他一直強調著體量、空間、立體感等概念,有意義的與表現性的形式、造型、色調、構圖、結構元素等詞頻繁出現于他的形式主義藝術批評文章之中。
弗萊的理論從來不是封閉的,他以形式分析法為主導,結合了圖像學及傳記的方法來使用。弗萊的現代主義藝術理論也可以看成是建筑與文學理論的融合,體積與空間、心理活動的闡發,促使了觀者與藝術家之間的心靈互動。
“知性”、“修正與調整”、“感性”、“實現”這四個詞貫穿于書中也似乎很好的概括了塞尚繪畫工作的方式。塞尚將自然的形態總結成為球體、圓錐與圓柱體,稱它們為知性的腳手架,認為它們可將無序現象歸于有序。在此我們不僅感嘆塞尚的透徹與銳利,在創作時對于事物優秀的洞察分析能力。塞尚的“知性”即將眼前的景物在深思熟慮后進行簡化與概括,通過持續不間斷的調整將其表達呈現于畫面。“修正”與“調整”二詞雖然只是程度的上區別,但無意間透露出的卻是塞尚晚年創作時的從容、淡定與自由,流暢靈活的畫技,色彩豐富的過渡,景物在深度空間里變化。藝術的創作歸根到底是感性占據著大部,這其中色彩的表達是最重要體現。弗萊認為塞尚這一方面是無疑是優秀的,個人認為這在塞尚成熟期的靜物畫及晚期風景畫里有著最佳體現。他將色彩看成是形式的直接構成元素而非附屬。此外,塞尚的筆觸也受到弗萊的關注,他不認同塞尚早期作品如《拉撒路》,并常用“粗野狂放”等詞匯來形容其創作時的曲線,在印象派大師畢沙羅的指導下,塞尚也逐漸由大筆厚涂的方式轉變為謹慎的小筆觸排列,色彩也變得日趨明媚。弗萊眼中諸如肌理、線條、色彩、筆觸這些元素,都應該輔助于形式。弗萊認為塞尚正是抱著藝術與自然、現實的平行關系來創作或者說“實現”的,這兩者的關系并非任何意義上的從屬關系。長居一地、靜觀其景、深思熟慮、概括精煉而后作畫,知性與感性保持著長久的平衡。
早期肖像畫中《塞尚之父肖像》是本人最為欣賞也是弗萊投入諸多筆墨的作品。厚重的畫法營造的體量,富有朝氣的畫面感,雖然構思及技巧上略遜但人物的立體感、穩定的氣勢卻處理的很好。色彩簡潔但不顯得單調,冷暖色的組合配置合理,畫面顯得明快。《有胡子的人頭像》中弗萊關注到了人物外表、神態與畫者心情的關聯,以及挑釁炫耀的簽字細節,可見塞尚之強悍與任性。《那不勒斯的午后》的巴洛克式構圖相比之下是較為成功的,到了《兩個玩紙牌的人》中,弗萊看來畫家實現了其空間與深度的表達,同時放棄了巴洛克式的構圖方法。
直到《塞尚肖像》(1875年)他的色彩出現了細膩的轉變。1873-1874年在奧維爾塞尚跟隨畢沙羅學習并使其走向成熟,他學會了謹慎的小筆觸與豐富的色彩變化。弗萊認為成熟期的肖像畫塞尚更為強調輪廓線及立體造型的塑造,在《自畫像》中如一個蘋果般的面部色彩層次的豐富性令人稱贊,骨骼與輪廓線的變化,墻壁與眼、鼻的菱形呼應,兩眼的刻畫比較及其敏銳目光,都使得此畫具有穿透力。
塞尚的水彩畫對于他晚年的油畫創作,影響無疑是明顯的:從厚涂法到薄繪法,畫面、線條變得越來越通透、自由,從《咖啡壺旁的女人》《塞上夫人像》《熱弗盧瓦先生像》中便可清晰體現。在此處弗萊運用形式分析法,對幾幅肖像畫的分析也尤為詳盡。他強調了人物的姿態,畫面的構圖、那些垂直線水平線與對角線、運動感,以及畫面塑造的順序層次。熱弗盧瓦先生的書房看似混亂復雜,實則充滿的畫家的秩序與平衡。晚期人物畫中弗萊似乎對于《大浴女》中那金字塔般構圖框架以及人物姿態對此的適應性提出了批評,覺得過于刻意而為。
塞尚早期的風景畫,基于寫生的創作雖然手法簡潔明了,但色彩感覺稍顯沉悶,容易將人帶入沉思。在談到《普羅旺斯的農舍》一畫時,弗萊的“兩分法”值得一提,他將人們注意到的與現實生活密切相關的信息稱為“日常視覺”或是“實踐視覺”,而將藝術家用來觀察周圍景物的視覺稱為“審美視覺”,這兩個詞有助于我們去更好理解藝術家對于景物的提煉與概括過程。對于《加爾達納》《馬尼島附近的房子》的評析,弗萊提出了“圖畫建筑感”的構圖概念,即畫面中出現的房屋、樹木、山峰、地勢所營造的有節奏的秩序感。
塞尚晚年的風景畫可謂最為精彩的環節,他往往能抓住兩三個形式結構之要素并加以描繪。相比于成熟期的風景,晚期風景畫在造型性、感受性、色彩系統化方面都達到了頂峰。色彩的極度豐富,畫面愈發輕盈歡快自由。弗萊在評價《通往黑色城堡的路》時強調了塞尚的調整法,即通過色彩的變化來發現自然物在空間中的深度、距離。最后階段的風景畫如《風景,森林斜坡上的屋子》《池塘》,那垂直排布的色塊,那異常概括的形象讓弗萊仿佛看到了年輕時塞尚的那種激情與放任。
塞尚是善于靜物畫的,弗萊運用了大量的篇幅來評述其著名代表作《高腳果盤》,成熟期的靜物畫用小筆觸整齊地排列,不僅僅是強烈且飽和的色彩,美妙剔透的質感,以及各個靜物的排布位置關系,而且對于畫面上不同的形狀例如球形、橢圓、直線、樹葉等弗萊都表示出了興趣,每一個形狀如建筑般有序且和諧的排列。在此,畫中完美的物質質地讓弗萊如此著迷,使其成為塞尚靜物畫中的佳品與高峰。弗萊同時稱贊了塞尚處理那巧妙的輪廓線變化時,既突出了物體的體量又不會使其顯得突兀、搶眼。弗萊認為,塞尚的靜物畫很能體現其作品的構圖原則與詮釋形式的方法,他習慣性地用一條中心線來分割畫面,與桌角、墻壁等強調的垂直線形式了畫面的穩定結構。畫中的“對角線”的出現時而打破畫面,時而又是另一條“對角線”的存在維持了畫面的平衡感。《高腳果盤》中塞尚將器皿一定程度的變形,弗萊解讀為是為了畫面的和諧,而在美國學者漢密爾頓看來更涉及繪畫觀與世界觀的認知,也是畫家的自我表現。
晚年的弗萊不斷質疑那簡化的形式主義理論,提出應當考慮將再現與形式主義整合起來,同時不放棄審美經驗的理想。馬蒂斯的“結構式”素描給了弗萊以啟發,使得他聚焦于再現與抽象表達相融合的可能性。羅杰·弗萊晚年的著作《塞尚及其畫風的發展》以強大的形式分析與心理分析,揭示塞尚的繪畫過程,也為后世諸多學者研究塞尚鋪墊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