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開的圓
——淺析詩歌《春江花月夜》的動態美

⊙劉小霞 靳占瑛［西南大學，重慶 400700］

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為歷代文人所稱贊，從“孤篇蓋全唐”到王闿運的“孤篇橫絕，竟為大家”，至聞一多先生的評價“這是詩中的詩，頂峰上的頂峰”，無不顯示它在中國古典詩歌中的地位。現當代學者如程千帆、李澤厚、蔣勛等人對它也都有盛贊。這首詩是形式和內容的完美結合，全詩字雕句琢，結構嚴謹，情景融合，富有哲思，澄澈空明，清麗自然。歷代研究者從辭采、結構、意理等各個方面對其進行了多種解讀，豐富了該詩的傳播和接受史。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結合電影理論和對話意識，分析《春江花月夜》的動態美，這種美源于這首詩所具有的流動性和開放性。

一、流動性

“動”是《春江花月夜》的顯著特點。從文字到視點，全詩處處體現出流動性。詩歌的音韻、節奏具有動感，詩人的視角幾乎是句句變換。整首詩歌從形式到內容都具備流動的特質。

（一）文字靈動

《春江花月夜》的文字靈動表現在以下幾點：一是大量使用動詞，二是修辭所形成的音韻美，三是上下句的字詞勾連。首先，動詞貫穿《春江花月夜》整首詩歌。從第一句到最后一句，每一句都有動詞，每一個動詞和下一句又彼此呼應。此外，全詩第一句的動詞“生”和最后一句的動詞“落”還形成一種首尾呼應，完成對月升月落整個過程的描繪。其次，這首詩的韻律特別優美。《春江花月夜》上承《西洲曲》，沈德潛的《古詩源》在評論《西洲曲》時曾說：“初唐張若虛、劉希夷七言古，發源于此。”《西洲曲》的顯著特征之一就是四句一換韻。《春江花月夜》共三十六句，四句一轉韻，是九首七言小詩的連綴。全詩回環往復，前后勾連，氣韻生動。此外，《春江花月夜》多用復沓的修辭，以此進一步強化了詩歌的音韻美，比如這段關于“問月”的經典詩句：“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再次，整首詩歌的詩句也錯綜成文。除了前人王堯衢指出的題目五字環轉交錯之外，詩歌每一句上句的末尾字詞與下句的前四字中的某一字或一詞，在內容上也幾乎彼此呼應、首尾關照、前后勾連。比如該詩的第三、四、五、六句：“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芳甸”與“花林”，“霰”與“流霜”，“不見”與“一色”，“纖塵”與“皎皎”，這些字詞都是彼此呼應、前后勾連，第六句的“孤月”更是開啟后面的復沓修辭。因這環環相扣的特點，徐增在《說唐詩》中這樣評價《春江花月夜》：“此詩如連環鎖子骨，節節相生，綿綿不斷。……詩真艷詩，才真艷才也。”

（二）視點變動

張若虛在全詩中時常變換視點，移步換景，詩歌中的人、景、物等都具有流動性。以《春江花月夜》的前八句詩歌為例，由景物到人，由景到感嘆人生，作者視點由個體到群體，由此時到彼時，由遠及近，及至整個宇宙。詩人視點的轉換，如同攝像機鏡頭一樣推拉自如。蔣勛在《蔣勛說唐詩》中也以電影的角度來賞析這首詩歌，他說：“‘何處春江無月明’如果以電影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俯視鏡頭。”“‘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先是寫實，一片白云飄走，剛剛發芽的青色的楓樹，接著鏡頭推出扁舟子，然后從扁舟子開始把鏡頭調到明月樓，從明月樓推出女性心情的復雜。”詩人視點的移動恰如電影中推拉搖移的運動鏡頭，調動讀者跟隨詩人沉浸在一幅幅變動的畫面中。

除了蔣勛所說的鏡頭角度、鏡頭的運動外，《春江花月夜》這首詩歌中每一句的轉接也特別漂亮，如同電影中高明的轉場剪輯一樣。詩人的視點不斷變換，場景也隨之不停移動，詩人思緒浮動，但串聯得又極其自然，天衣無縫，渾然天成。比如蔣勛所稱贊的“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這一句轉場語，轉得特別好。一片白云連接古今時空，把上一節關于對過去、未來的遐想一下子拉回到當下，開啟了下一段對離人情的抒寫。這一片白云，如同電影中的動態鏡頭轉場一樣，自然、巧妙而靈動。電影理論家愛森斯坦曾說：“詩中的每行可以看作一種吸引力，各行結合起來便是蒙太奇。”《春江花月夜》正如愛森斯坦所說，其每一行結合起來就是典型的蒙太奇。從視點到畫面的流動，從景別的選取到情景的轉接，蒙太奇思維使得全詩的情景尤為生動，突破了古人所說的“詩中有畫”。畫是靜止的，已無法形容這首詩歌的流動特質。全詩就像電影，張若虛仿佛高明的導演，運用各種景別、各種鏡頭，在過去、當下、未來之間流暢轉換，富有節奏。

二、開放性

靈動的文字、變換的視點、蒙太奇一般的組接，賦予詩歌流動性，這種流動因詩歌較大的篇幅又更為突出。聞一多曾說：“僅僅篇幅大，沒有什么。要緊的是背面有厚積的力量撐持著。這力量，前人謂之‘氣勢’，其實就是感情。”《春江花月夜》所蘊含的感情豐富又具有層次性。淺層次的是離人情、相思意，是此在時空的情思；深層次的是對無垠空間、無限時間、無數人生的哲思。

這首詩歷來為人稱道的就是它的宇宙之思。當代學者蔣勛曾說：“我一直覺得《春江花月夜》是初唐氣派最遼闊的一首詩，希望跟大家交流這首詩所表現的真正的宇宙意識。”《春江花月夜》的宇宙意識直接體現在詩歌中的“問月”段落，即“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只張若虛這態度不亢不卑，沖融和易才是最純正的，‘有限’與‘無限’，‘有情’與‘無情’——詩人與‘永恒’猝然相遇，一見如故，于是談開了——‘江畔何人初見月？……不知江月待何人？’對每一問題，他得到的仿佛是一個更神秘的更淵默的微笑，他更迷惘了，然而也滿足了。”詩人在這一段落，問月、問人、問江水，以此在為出發點，推到更遙遠的時間和空間，上承洪荒，下接未來，畫了一個圓，古今中外的讀者都在這個圓中。古人、后人在望月時可能也有與詩人同樣的感慨，于是這段望月之思就具有一種普遍性，也體現出一種滄海一粟、宇宙亙古的意境。聞一多先生盛贊《春江花月夜》：“這是一番神秘而又親切的，如夢境的晤談（對話意識），有的是強烈的宇宙意識，被宇宙意識升華過的純潔的愛情，又由愛情輻射出來的同情心，這是詩中的詩、頂峰上的頂峰。”正是對話意識催生了詩歌強烈的宇宙意識。詩人開放的心胸、跨越時空的深思和對話，使詩歌跳出描摹景物或抒發個體情感的層面。這一段望月之問是全詩的發動機，其哲思給全詩注入一種永生不竭的動力，只要有人、有月，就會有如此相通的情感和思想，達到如王夫之所評的古今“靈愚共感”。在這樣的古今共感中，“閱讀者自己的生命經驗也會和文本產生對話關系”。李白的詩句“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仿若《春江花月夜》中“問月”段落的翻版。這或許可以解釋為后代讀者以自己的生命經驗和《春江花月夜》這首詩歌產生對話關系的結果。張若虛的對話意識賦予《春江花月夜》一種開放性，這種開放性擴展了詩人的生命空間，延續了詩歌的生命力，提升了詩歌的意境。

三、結語

綿綿情、深深境源于千千結、密密織。面對春江花月夜，詩人以對話意識、用拍電影一樣的手法，細細編織了一張情網，網羅古今人生、無垠時空。無論時空如何流轉，人的離合都在發生，如月之圓缺，也正如這春江、春花、春天的月夜一樣短暫而永恒。《春江花月夜》在后代催生了不少音樂、舞蹈等藝術作品，這種跨越時空的動人魅力離不開這首詩歌所具有的動態美。因為這種動態美形成的張力，《春江花月夜》如同一個敞開的圓，閉合卻又開放，在不同時空的讀者中得到生生不息的接受和闡釋。它也恰如一輪滿月，光耀中國詩歌，成為跨時空傳播的經典作品。

①沈德潛選：《古詩源》（卷十二），中華書局1963年版，第290頁。

②徐增：《說唐詩》，樊維綱校注，中州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94—95頁。

③④⑦⑩蔣勛：《蔣勛說唐詩》（修訂版），中信出版社2014年版，第30頁，第47頁，第25頁，第40頁。

⑥⑧⑨聞一多：《唐詩雜論——詩與批評》，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9年版，第19頁，第19頁，第23頁。

⑤〔美〕達德利·安德魯（J.Dudley Andrew）：《經典電影理論導論》，李偉峰譯，世界圖書出版公司北京公司2013年版，第4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