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東野圭吾對本格派寫作的繼承

⊙張莉［齊魯師范學院山東教育史志辦公室，濟南 250000］

東野圭吾是日本當代推理小說家。1958年出生于大阪，畢業于電氣工學專業，后從事生產技術工程師的工作。受小峰元《阿基米德借刀殺人》的影響，開始業余推理小說創作。1985年，憑借《放學后》獲得第31屆江戶川亂步獎從而登上文壇。2006年，其作品《嫌疑人X的獻身》獲得日本最高文學獎直木獎，也是日本有史以來唯一一部囊括三大推理小說排行榜年度總冠軍的頂尖杰作。這部小說在寫作手法上是對本格寫作的高超繼承。本格派特點是運用現實主義寫作手法，以設密解密為樂趣，注重邏輯推理。江戶川亂步對本格派特點的概括是“運用推理逐次撥開疑云迷霧，去疑解惑，描寫偵破犯罪案件的過程，并以情節引人入勝”。1923年，江戶川亂步發表的《兩分錢銅幣》成為日本文學史上第一本“正統”的偵探小說，其本人也被譽為“日本偵探推理小說之父”。

一、不在場證明

本格小說注重寫破案的邏輯推理死者的身份。不在場證明是本格小說最重要的部分，決定著小說質量。邏輯性越強的本格小說，嫌疑人的不在場證明看起來更加真實充分。作者如何幫助嫌疑人設置不在場證明，是本格小說的最大看點。《嫌疑人X的獻身》中3月10號靖子母女的不在場證明占有很大篇幅。為了讓不在場證明更具說服力，作者鋪墊了很多細節。偷自行車的選擇、指紋毛發的吻合、燒了一半的衣物，石神每一步都算得極其精密。但作者高明的地方在于為了讓警方對死者身份的確信，石神讓靖子母女的不在場證明具有可疑性。電影院、拉面館、KTV、用座機打電話，每一個時間段都沒有確切的目擊者，這給了警方很大的調查空間。在調查中，靖子對警察說的每一句話，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在石神的掌控之中。如電影票的放置，如果毫不猶豫地提供給警察，顯得太刻意，如果找不出又會缺乏不在場證明。不確定的意外從宣傳冊里找到，更加令警察信服。因為看電影的時間段與死者的被害時間相吻合，使得草薙反復求證調查。美里按照石神的指示，看電影之前先告訴一個同學，看完電影又跟另一個同學討論，然而這些信息沒有一次性告訴草薙，而是一點點地不經意間向草薙透露。《嫌疑人X的獻身》中，有關騙局的細節很多，稍不留心就會漏掉重要的細節。這些細節帶來的信息與小說開篇有的看似沒用，有的甚至相背離，小說正是通過這種貌似前后矛盾的敘事設置了懸念。

二、死者身份

《嫌疑人X的獻身》與其他推理小說最大的不同之處在于，小說一開始就交代了犯人、犯罪過程和犯罪實施的結果。作者刻意將石神3月10號的行蹤忽略掉，讀者也隨著作者的筆觸將關注點放在靖子身上。讀者期待的是看石神如何幫靖子瞞天過海，絕不會想到石神會為了靖子而成為真正的殺人兇手。讀者隨著草薙不斷推翻原有的推理，一步步掉進石神設計好的陷阱。這個騙局最吊詭的地方在于，從一開始確認被害者身份就是錯的，立案的前提不對，就像石神出數學考題的出發點，針對自以為是的盲點。看似是幾何問題，其實是函數問題。從尸體旁的自行車的指紋和出租旅館失蹤房客的房間里的指紋一致，便認定尸體就是失蹤的房客，這是人的慣性思維，也是警察最開始的邏輯推理錯誤。假如死者是富堅慎二，那么警察會將靖子列入嫌疑人名單，詳細調查靖子的不在場證明。石神的高明之處，恰恰體現在3月10靖子的不在場證明的可疑之處，如果靖子有毋庸置疑的不在場證明，警察可能會推翻最開始的結論，即死者的身份，只有警察堅定地認為死者就是富堅慎二的時候，靖子才是安全的。因為警察打著富堅慎二的名義，查的是另外一件命案。而這件命案確實與靖子無關，靖子3月10的不在場證明也是真實的。假如前提死者不是富堅慎二，命案更是與靖子無關。

三、出乎意料的結局

東野圭吾在《宿命》中寫道：“犯人制造了怎樣華麗精彩的詭計，這樣的謎團設定固然不錯，但我更希望創作出其他類型的意外性。”《嫌疑人X的獻身》沒看到最后一頁，就無法觸及最后的真相。湯川和工藤的意外出現，使得事情復雜起來。靖子背著石神與工藤交往，湯川插手調查，使石神的完美計劃出現危機。當湯川暗示石神他已經識破障眼法時，石神拋出最后一張王牌——自首。供認舊江戶川河邊的尸體是被自己殺害的富堅慎二。石神將自己偽裝成一個變態跟蹤狂，使得案情合情合理。草薙對石神的供詞也沒有絲毫懷疑。當讀者以為結束的時候，其實高潮才剛剛開始。石神的自首，就像給了這個撲朔迷離的案子一個答案。若是警察信以為真，石神以犧牲自己為代價贏了這場賭局。石神給出了一個怎么看都像是正確無誤的解答，警察要做的就是驗證這個答案的正確性。劇情在這個時候急轉，在小說的最開始作者對石神上班的路線有一段詳細的描寫，小說中間也有提起，過了新大橋，沿著隅田川有一排棚戶區。流浪漢們就住在這里，他們好像被社會遺棄，沒有人雇傭他們，沒有人在乎他們的死活。而善于觀察的石神對這些人的情況了如指掌。在開始時作者提到了“技師”，“技師”不久前來到棚戶區與流浪漢們格格不入，也沒有家人。后來石神與湯川學一起經過棚戶區時，作者再次寫到“技師”失蹤了。讀者很難將失蹤的流浪漢與石神聯系起來。恰恰看似的不可能，使得前面的不合理變得順理成章，最后的真相呼之欲出。

四、社會批判

東野圭吾曾在采訪中多次提到松本清張是對他影響最大的作家。松本清張將社會性融入推理小說，將個人命運與社會環境緊密聯系。他在《零的焦點》中將犯罪動機同社會性結合，塑造的人物是“悲劇的承受者，又是悲劇的制造者”。東野圭吾借鑒了其“矛盾性”。

《嫌疑人X的獻身》中石神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數學天才，他本應該留在大學里做研究，但現實是他成了一名普通的高中數學老師。作者沒有用過多的筆觸去描寫教育界的陰暗，而是通過石神的遭遇反映社會的不公。石神的墮落源于夢想的破滅、現實的碾壓。他的犯罪之路充滿了悲哀，他是社會不公的受害者，同時他又是悲劇的制造者。評判社會無非就兩個標準：公平和自由。《嫌疑人X的獻身》揭露的就是社會制度的缺失與不公。在《嫌疑人X的獻身》中獻身者，通常情況下大家會默認為石神，他是為愛情而獻身。往深層想，應該是兩個人在獻身，石神和技師，他們是為更公平的社會而獻身。他們的毀滅讓人們反思這個社會體制的弊端和漏洞。一個連公平都缺失的社會，何談自由呢。在古希臘人們把法律刻在碑上放在廣場中央，為的是讓每一個人都清楚哪些該做哪些不該做，約束所有公民。《嫌疑人X的獻身》中所反映的社會是沒有平等的。技師在石神眼中不是一個擁有意識的自由人，而是一個無用的齒輪。這是對人性的異化，這是在一個不公社會中的變態心理。人的價值標準，到底應該由什么判定，是對社會的貢獻，還是那些沒有喪失勞動力的人就該消失。在《嫌疑人X的獻身》中作者借用湯川之口給出了自己的觀點，世界上沒有無用的齒輪，只有齒輪自己才能決定自己的用途。在追求公平的道路上，首先正確認識人。人的價值、人的存在意義，如果這些最基本的問題都沒有解決，公平就喪失了基礎。《嫌疑人X的獻身》所呼吁的是所有人的公平，不分性別、年齡、身份。東野圭吾通過這樣一個悲劇表現日本社會普遍存在的絕望感。

總之，東野圭吾《嫌疑人X的獻身》這部作品，不僅繼承了本格派運用現實主義寫作手法，將“騙局”寫到極致；同時兼顧了社會派的深刻，揭示了社會的不公。《嫌疑人X的獻身》既滿足了人們對人類感性世界的關注，同時又滿足了人們對“思維游戲”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