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之光
——周瘦鵑翻譯作品的現(xiàn)代性研究

⊙王敏玲［蘇州市職業(yè)大學吳文化傳承與創(chuàng)新研究中心，江蘇 蘇州 215104］

“現(xiàn)代性”的涵義在學術界一直以來都有各種觀點和爭議，如何把握“現(xiàn)代性”這個最具有活力的理論資源的同時，又能回到文學本身，是當代中國文學研究一直關注和探討的問題。吉登斯認為現(xiàn)代性的起源就是一種斷裂。它的持續(xù)推演、它在不同階段不同地域的發(fā)展變異，也標志著斷裂。斷裂作為現(xiàn)代性的一種機制，以至于吉登斯把它看作現(xiàn)代性最重要的特性。陳曉明認為：“如果把握住‘斷裂’這一關鍵性的問題，就可以理解文學的現(xiàn)代性的真實含義。一方面，文學藝術作為一種激進的思想形式，直接表達現(xiàn)代性的意義，它表達現(xiàn)代性急迫的歷史愿望，它為歷史變革開道吶喊，當然也強化了歷史斷裂的鴻溝。另一方面，文學藝術又是一種保守性的情感力量，它不斷地對現(xiàn)代性的歷史變革進行質疑和反思，它始終眷戀歷史的連續(xù)性，在反抗歷史斷裂的同時，也遮蔽和撫平歷史斷裂的鴻溝。簡言之，文學現(xiàn)代性的雙重含義就在于：從‘斷裂’這個視點來看，文學的現(xiàn)代性既表現(xiàn)和促成這種斷裂；又掩蓋和撫平這種斷裂……不管是中國的社會歷史，還是文學的歷史，都不是簡單的‘斷裂’，而是斷裂與彌合的雙向運動。而文學則努力使（社會歷史的）斷裂顯得合情合理，它使那些斷裂彼此之間息息相關，環(huán)環(huán)相扣，反倒使那些斷裂更緊密地鉸合在一起。這就是中國現(xiàn)代性文學的內在性，在現(xiàn)代性的巨大譜系中，在一個強大的歷史化的運動中，它們又構成一個整體。”

吉登斯認為現(xiàn)代性的基本特征就是表現(xiàn)為時代的斷裂，現(xiàn)代性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把我們拋離了所有類型的社會秩序的軌道，從而形成了其生活形態(tài)。中國的現(xiàn)代性文學重塑了現(xiàn)代性的歷史，它不僅在傳統(tǒng)向現(xiàn)代的轉型中給出了歷史斷裂的明確標志，同時給那些階段性的斷裂劃定界限，給歷史的轉折提供合理性的闡釋。哈貝馬斯在其現(xiàn)代性的理論中指出，從本質上講，現(xiàn)代性首先是一種挑戰(zhàn)，（18世紀末）原有模式和規(guī)范都已分崩離析，鑒于此，置身于其中的人只好去發(fā)現(xiàn)屬于自己的模式和規(guī)范，現(xiàn)代性即使能夠，也不能再從另一時代所提供的模式中借鑒行為的標準，他必須從自己中創(chuàng)造自己的規(guī)范。從哈貝馬斯的界定中，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現(xiàn)代性這一概念的價值維度，他所謂/創(chuàng)造自己的規(guī)范，實質上是對已有價值的一種否定，與傳統(tǒng)價值的一種背離。周瘦鵑翻譯作品的現(xiàn)代性有以下幾個方面的體現(xiàn)。

一、翻譯語符的現(xiàn)代性

翻譯語符的現(xiàn)代性，即翻譯的書寫語言從文言向白話轉變。郭延禮先生在總結中國翻譯文學由近代向現(xiàn)代轉變中指出：近代翻譯家在翻譯語言上還處于“變”的動態(tài)中，還沒有形成固定的翻譯文體（主要指語言）。中國翻譯文學走向成熟并形成固定的文體——白話文體，是“五四”之后的事。

文言文作為古時的書面語言，只有士大夫與文人階層才會運用，對它的掌握與運用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逐漸形成為他們的專利，進而演化成他們身份的象征，并成為他們思維運作的工具與文化心理顯現(xiàn)的外衣，因此在這種符號背后隱含著他們的文化哲學。以文言語符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及翻譯，顯然是受這種文化心理與文化哲學的制約。到了近代中國社會，隨著自然經濟社會的逐漸解體與工業(yè)文明社會的日益崛起，社會轉型所帶來的駁雜的新事物、新概念、新思想以及社會心理結構與傳統(tǒng)思維模式的轉變，都使文言語符體系中的能指已無法再自由地表達這些新的所指意義，這就需要有新的語符系統(tǒng)來填補這一空白，而白話語符作為一種有生命力的語符系統(tǒng)自然承擔起這一任務。為此，白話文運動的核心人物胡適在《新青年》中提出：“中國若想有活文學，必須用白話，必須用國語，必須做國語的文學。”沈雁冰認為：“努力創(chuàng)作語體文學的人的責任：一是改正一般人對文學的觀念;一是改良中國幾千年來習慣上沿用的文法。”沈雁冰不只是把白話文作為一種工具，而是上升到文體建構和審美范疇的高度，白話文能以個性化、陌生化和創(chuàng)造性的語言體式引發(fā)讀者審美期待心理的積極性 。

白話文的使用不僅是文體的解放，同時也是思想體系的解放。就文必秦漢的凝固的文言而言，歷經兩千年的漫長歲月，其不能隨著時代的發(fā)展而發(fā)展的語言形式，顯然不能與變化的社會相適應，因而表現(xiàn)出強烈的守舊性。其在形成之初，與先秦之后的口語相互補充完成了語言的社會功能和交際功用，并在構成和傳達封建文化方面起到了不可磨滅的重要作用，隨著其與口語的隔膜越來越大，甚至到了分途而治的地步。而近代中國社會變革所具有的強烈的民主意識要求言文一致——這是一種趨勢，發(fā)展到了近代，對于不斷產生的新思想、新文化，文言已不能適應表達和傳播，也就在容納新思想、新變化上遠遠不如白話。從這一點來講，白話取代文言，自有其合理性。

早在五四運動之前，周瘦鵑就用淺近文言以及白話文進行翻譯，具體作品在1917 出版的《歐美名家短篇小說叢刻》中得以體現(xiàn)。他的白話文不僅體現(xiàn)在新詞匯的輸入上，同時也體現(xiàn)在歐式語句的使用上。白話文的使用標志著周瘦鵑思維運作和文化心理的改觀。

二、翻譯體裁的現(xiàn)代性

周瘦鵑是最早一批撰寫電影翻譯小說的作家。電影翻譯小說即把看過的外國電影寫成小說，成為影戲小說，他的十余篇影戲小說大多發(fā)表于1910年代，他不僅是中國電影觀眾的最早代言人，而且參與文化制作與生產，使電影與文藝副刊、消閑雜志一起聯(lián)手打造時尚的鏡像世界，其眩人心目的虛幻再現(xiàn)分享商品的物戀情態(tài)，折射出都市欲望的白日夢。他的影戲小說在接受外來電影觀念及催生本土電影工業(yè)的過程中扮演了不可忽視的角色，是屬于早期電影批評史與文化史的一個饒有意味的環(huán)節(jié)。尤其是周氏翻譯電影的語言表演展示了如何受到影像震撼而產生的感知反應。當影像重新投射于他的記憶熒幕之上，猶如置身于電影院里，通過自我操縱的影視技術裝置，訴諸治愈中國抒情文學傳統(tǒng)的語言，其中蘊含著民族的“情感結構”的現(xiàn)代性變遷。周瘦鵑的十余篇影戲小說大多發(fā)表于1910年代，某些方面帶來了晚清文學所缺乏的新景觀，顯示了在“晚清”與“民初”之間的斷裂。撣落“被壓抑的”歷史封塵，可以看到這些影戲小說游走于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文字與圖像、倫理與美學之間，為我們認識文學現(xiàn)代性的歷史形成提供了一個色彩斑駁的復雜截面。

十一篇影戲小說雖然數(shù)量不算多，但值得重視。眾所周知，電影在19世紀末已傳入中國，其影視特技與活動畫面帶來新奇的感官刺激，也對傳統(tǒng)道德價值和美學趣味造成沖擊。如影片中男女的浪漫交往，或表現(xiàn)偵探、盜賊的機智和暴力，令一般民眾悅目開懷，但對于知識階層來說一時還難以接受。盡管他們也喜歡，甚至迷上這一外來的娛樂形式，卻在道德層面仍抱有疑慮，覺得不宜提倡。在這些狀況中，周瘦鵑就顯得很特別。此時一些從事新興都市印刷實業(yè)的文人如包天笑、陳蝶仙等在思想上已相當開通而有意提倡電影，周氏則更進一步。他一面看了大量的影片，一面通過外國電影刊物了解電影理論及其發(fā)展現(xiàn)狀，并思考電影在中國的前途等問題。他把電影和小說一樣看作啟蒙大眾的傳媒而加以大力提倡，是很富有前瞻性的。事實上這意味著有識之士對于電影的觀念趨于成熟，而后僅一兩年間本土電影迅速起飛，即做出了積極響應。我們也可看到，《影戲話》體現(xiàn)了周氏對電影作為一種高尚藝術的期盼，很大程度上滲透著傳統(tǒng)文人的美學趣味。

從1910年代電影身份曖昧的脈絡里來看，周氏的這些影戲小說帶有鮮明的時代印記。它們不僅僅在翻譯影片故事，而且在呼喚影視現(xiàn)代性，伴隨著嶄新的影視經驗，交織著影戲世界的不同空間圖景，從畫里真實的銀幕再現(xiàn)、作者如癡如醉的觀影心理、影院內外的狂熱反應，到遠在歐美的電影制作及其群星熠熠的演藝圈，無不呈現(xiàn)為一種熱鬧和期待，始終浸透著周氏的熱烈口吻，試圖傳達給讀者的是他對于這一寓教于樂的新興文化產業(yè)在中國發(fā)展的樂觀前景。

三、翻譯主題的現(xiàn)代性

在文學翻譯史上，周瘦鵑翻譯出版的《歐美名家短篇小說叢刻》（1917）首次大規(guī)模地介紹了一批“弱小民族”的文學作品。魯迅在1917年11月30日的《教育公報》對《叢刻》稱贊有加：“凡歐美四十七家著作，國別計十有四，其中意、西、瑞典、荷蘭、塞爾維亞，在中國皆屬創(chuàng)見，所選亦多佳作。”可以看出周瘦鵑對翻譯界的巨大貢獻。他是第一個將意大利、西班牙、瑞典、荷蘭、塞爾維亞文學作品翻譯介紹到中國的作家，是翻譯這些弱小國家文學作品的先驅。之后他也一直致力于“弱小民族”文學的翻譯，在1947年結集出版的《世界名家短篇小說全集》（4卷）中也收集了不少弱小國家的文學作品。

本文從文學“現(xiàn)代性”的斷裂性來審視周瘦鵑翻譯作品所具有的劃時代意義。

（一）超越通俗文學審美觀

在周瘦鵑之前，“弱小民族文學”并沒有受到中國翻譯作家的特別關注，這與之前作家特定的文學審美觀念有關。清末民初梁啟超等人通過政治小說所竭力提升的文學功用沒有得到社會的廣泛認同，因而，對于晚清的文學者來說，無論是作者還是譯者，都呈現(xiàn)出相當明顯的“商業(yè)化”傾向。這就使得偵探小說、歷史小說、科學小說等通俗文學類型成為譯介主體，而弱小民族文學的譯介難成大氣。因此，選擇弱小民族文學進行翻譯，很大程度上在于譯者個人的審美觀念的轉化，同時促進整個時代文學觀念的嬗變。

周瘦鵑就曾指出：東歐諸國，以俄國為首屈一指，我崇拜托爾斯泰、高爾基、安特列夫、契訶夫、普希金、屠格涅夫、羅曼諾夫諸家，他們的作品我都譯過。此外，歐陸弱小民族作家的作品，我也歡喜，經常在各種英文雜志中盡力搜羅，因為他們國家常在帝國主義者壓迫之下，作家們發(fā)為心聲，每多抑塞不平之氣，而文章的別有風格，猶其余事。所以我除于“歐美名家短篇小說叢刻”中發(fā)表了一部分外，后來在大東書局出版的“世界名家短篇小說集”八十篇中，也列入了不少弱小民族作家的作品。

這里周瘦鵑對以往的翻譯文學進行了審美理念的反思、反抗、批判和超越，產生了具有現(xiàn)代性的審美觀，形成了以啟蒙為核心的文學觀念，在選擇翻譯作品時逐漸拋卻了浮糜的商業(yè)氣息。在基于對社會危機、文化危機的把握后對自己的翻譯作品進行文學轉型，將目光聚焦在“弱小民族文學”上，從而使“弱小民族文學”從被晚清譯者所忽視的地平線上脫穎而出，以嶄新的姿態(tài)為大家所認識、接受。吉登斯認為：“現(xiàn)代性的特征并不是為新事物而接受新事物，而是對整個反思性的認定，這當然也包括對反思性自身的反思。”反思性意味著文學的獨立，從此以后文學不再是意識形態(tài)的附庸，而與其分道揚鑣，獨立地承擔著反思、批判社會現(xiàn)實的功能。

（二）探討現(xiàn)代文學的認同問題

周瘦鵑在那些同樣受英、法、德、美等西方強國壓制的“弱小民族”身上，看到了與自己國家同樣的命運，在他們的文學中，聽到了同樣的抗議之聲，體會到同樣的尋求民族獨立、渴望人民解放的情感。為了喚起獨立自強的激情，寄托屈辱的民族情感，促使新興的中國文學與民族現(xiàn)實命運的緊密結合，開始大力譯介“弱小民族”文學。

《叢刻》對新文學領域的開拓和暢銷后，文學界開始對“弱小民族文學”加以關注。以魯迅、周作人、茅盾、鄭振鐸等為代表的“五四”文學作家也在不斷反思和探討中達成了共識。魯迅在《我怎么做起小說來》一文中說：“在翻譯，而尤其注重于短篇，特別是被壓迫的民族中的作者的作品。因為那時正盛行著排滿論，有些青年，都引那叫喊和反抗的作者為同調的。……因為所看的俄國、波蘭以及巴爾干諸小國作家的東西就特別多。”

茅盾也提到譯介弱小民族文學的必要性和緊迫性，并將文學的命運和國家的命運聯(lián)系起來：“我鑒于世界上許多被損害的民族，如猶太如波蘭如捷克，雖曾失卻政治上的獨立，然而一個個都有不朽的人的藝術，使我敢確信中華民族哪怕將來到了敗政破產強國共管的厄境，也一定要有，而且必有不朽的人的藝術!”鄭振鐸也闡明了觀點：“人類本是絕對平等的。誰也不是誰的奴隸。一個民族壓伏在別一個民族的足下，實較勞動者壓伏于資本家的座下的境遇，尤為可悲。凡是聽他們的哀訴的，雖是極強暴的人，也要心肝為摧罷! 何況我們也是屢受損害的民族呢? 我們看見他們的精神的向上奮斗，與慷慨激昂的歌聲，覺得自己應該慚愧萬分! 我們之受壓迫，也已甚了，但是精神的墮落依然，血和淚的文學猶絕對的不曾產生。”

正是這一批敏感的新文化人士，為了喚起獨立自強的激情，寄托屈辱的民族情感，促使新興的中國新文學與民族現(xiàn)實命運的緊密結合，才大力提倡、積極譯介那些“被損害”的民族文學，引發(fā)了翻譯“弱小民族”文學的熱潮。魯迅等主持的《新青年》于1918年6月第4卷第6號推出了“易卜生號”；1921年由茅盾主持改革的新版《小說月報》相繼推出了“被損害民族的文學號”（1921年第12卷第10號）、《俄國文學研究專號》（1921年第12卷號外）、“太戈爾（泰戈爾）號”（1923 年第14 卷第9、10 號）、“安徒生專號”（1925 年第16卷第8、9號）等，由魯迅和茅盾主編的《譯文》雜志在1937年4月（第3卷第2期）也推出“西班牙專號”等專輯。

（三）開辟現(xiàn)代文學的發(fā)展方向

中國現(xiàn)代性以人道主義和理性為精神內核，批判前現(xiàn)代性的傳統(tǒng)、制度、思想、風俗、習慣。中國現(xiàn)代性的落腳點是現(xiàn)代的人及其所擁有的主體意識、開放意識、民主意識和科學意識、理性精神。

茅盾等人在言說時總是將文學、翻譯與政治糅合在一起。根據(jù)他們的看法，弱小民族文學之所以值得提倡，是因為它們是人的文學，描寫出下層人民的苦痛，且對本民族的前途又抱有希望;對弱小民族的譯介能夠促使中國讀者對亡國破種命運的驚醒，并激起他們重新振興中華民族的雄心。“凡在地球上的民族都一樣的是大地母親的兒子;沒有一個應該特別的強橫些，沒有一個配自稱‘驕子’! 所以一切民族的精神的結晶都應該視同珍寶，視為人類全體共有的珍寶!而況在藝術的天地內是沒有貴賤不分尊卑的! 凡被損害的民族的求正義求公道的呼聲是真的正義真的公道，在榨床里榨過留下來的人性方是真正可寶貴的人性，不帶強者色彩的人性。他們中被損害而向下的靈魂感動我們，因為我們自己亦悲傷我們同是不合理的傳統(tǒng)思想與制度的犧牲者;他們中被損害而仍舊向上的靈魂更感動我們，因為由此他們更確信人性的砂礫里有精金，更確信前途的黑暗背后就是光明。

在對“弱小民族”苦難命運的感同身受的激勵下，在對待戰(zhàn)爭、暴力與社會不公等世界難題時，周瘦鵑敏銳地覺察到外國文學作品，特別是俄國作品中蘊含的豐富的人道主義精神，較早地介紹了俄國作家具有代表性的人道主義觀點，即托爾斯泰的博愛思想，和安德列耶夫的反戰(zhàn)思想以及高爾基的無產階級人道主義。

四、翻譯策略的現(xiàn)代性

周瘦鵑中后期翻譯策略常用直譯取代譯述、意譯，不僅是其翻譯方法的改變，更重要的是世界意識與本土意識地位的調整，以及世界意識的覺醒。前期譯作受晚清“譯述”和“達旨”翻譯的影響，節(jié)譯、轉譯、刪節(jié)增益的現(xiàn)象極為普遍，翻譯方式上的意譯風尚集大成于“林譯”小說，這種惟中國讀者傳統(tǒng)的閱讀習慣及審美趣味為取向的翻譯策略無疑表明了譯者缺乏對外國文學的尊重及明確的文學意識，同時也印證了傳統(tǒng)文化影響及“中學為體”的觀念。在以西洋文學為代表的“世界文學”強勢暫且壓倒本土文學的背景下，“直譯”更能接近西洋文學的真實面貌。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講，轉型時期的中國新文學的萌芽也造就了“直譯”。對于沈雁冰、鄭振鐸這批新式知識分子而言，翻譯成為改良中國舊文學，催生新文學的唯一路向。翻譯的主要功能是要協(xié)助譯入語文化里的文學系統(tǒng)制造新的模式，從而將原著里大多數(shù)的新元素（相對于譯入語文化的原有元素），在“高保真”狀態(tài)下帶到譯入語文化系統(tǒng)。因此，發(fā)揮譯者再創(chuàng)造的“意譯”當然比不上“直譯”的效果，所以，周瘦鵑轉變翻譯策略和思維模式，采用“直譯”的背后，其實潛藏著一代“現(xiàn)代文學”初期創(chuàng)造者們對于西方現(xiàn)代文學的崇拜心理以及急于開掘西方文學資源的心態(tài)，他們想給讀者呈現(xiàn)的是西方現(xiàn)代文學的真情實景，帶來一種完全不同于“林譯”時代，經過“譯述”和“意譯”所歪曲的譯品的閱讀感受。通過直譯方式，一方面是試圖以西洋現(xiàn)代文學的成熟來彌補草創(chuàng)時期中國現(xiàn)代文學的稚嫩，為構建一個更為合理的現(xiàn)代文學框架貢獻一份力量，而另一方面，則是通過直譯再現(xiàn)原作，在如實傳達原作思想的前提下，展現(xiàn)譯者作為新式知識者在翻譯策略上的“現(xiàn)代性追求”。

結語

對于翻譯，周瘦鵑最值得稱道的是一種始終如一、引領時代風尚的前瞻姿態(tài)。這種前瞻、開放的姿態(tài)，使其翻譯從傳統(tǒng)思維轉向現(xiàn)代思維、從文言轉向白話，從意譯轉向直譯、從情愛角度轉向普世關懷，周瘦鵑在翻譯上的包容和進取，避免了如林紓般被時代拋棄，對同時期的文化群體有著良好的導向。盡管他與新文學作家翻譯群體保持著疏離的狀態(tài)，或者說是不得不被動接受一種邊緣化的疏離，但是我們必須承認，他們彼此對西方文學上的認同依然有著共通之處，這就是為什么周瘦鵑的翻譯生涯可以從1915 年延續(xù)至1947 年的真正原因所在。

①陳曉明：《現(xiàn)代性與文學研究的新視野》，《文學評論》2002年第6期。

②⑩〔英〕吉登斯著，《現(xiàn)代性的后果》，田禾譯，譯林出版社2011年版，第36頁，第34頁。

③李安東等譯：《現(xiàn)代性的地平線：哈貝馬斯訪談錄》，上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122—123頁。

④郭延禮：《中國近代翻譯文學概論》，湖北教育出版社l998年版，第55頁。

⑤胡適：《建設的文學革命論》，《胡適精品集》第1卷，光明日報出版社1998年版，第58頁。

⑥沈雁冰：《語體文歐化之我觀》，《小說月報》1921年第12卷第6號。

⑦時世平：《從傳統(tǒng)到現(xiàn)代的衍變——文言白話轉型論》，《理論與現(xiàn)代化》2013年第5期。

⑧陳建華：《周瘦鵑“影戲小說”與民國初期文學新景觀》，《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14年第2期。

⑨周瘦鵑：《我翻譯西方名家短篇小說的回憶》，《雨花》1957年6月1日。

?魯迅：《我怎么做起小說來》，《魯迅全集》第4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511頁。

?茅盾：《記者：“一年來的感想與明年的計劃”》，《小說月報》第12 卷第12 號，1921 年12 月1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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