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 李靜
18世紀以來,人類社會進入現代經濟增長狀態,西歐及其后裔提前進入現代增長階段,其他地區則相對落后。由此產生了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大分流”(the Great Divergence)。二戰結束以來,針對發展中國家的特殊情況,“發展經濟學”這一經濟學分支興起,為發展中國家實現現代經濟增長提供政策建議。發展經濟學大體經歷了“惟資本論”“內生增長理論”“結構主義”“理性預期”和“新古典主義”及“新自由主義”等幾波重要理論思潮。然而,除了少數國家和地區外,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差距非但沒有出現收斂,反而日益擴大。尤其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以來,財富的全球分布不均,各國國內貧富差距的拉大更迫使經濟學家重新思考以往的經濟發展理論。中國進入社會主義新時代,社會主要矛盾發生變化,新時代呼喚新的發展經濟學理論。結合中國面臨的實際問題,提出關于新時代中國需要怎樣的發展經濟學的一些思考。本文其他部分安排如下:第一部分簡單梳理發展經濟學的學術思想演變史;第二部分分析當下中國經濟發展面臨的主要問題;第三部分討論中國需要怎樣的發展經濟學;第四部分總結全文。
發展經濟學作為西方主流經濟學的分支興起于二戰之后,其主要目的是幫助發展中國家實現經濟發展。發展經濟學理論演變大體經歷了“惟資本論”“內生增長理論”“結構主義”“理性預期”和“新古典主義”及“新自由主義”等幾波主要理論思潮,如表1所示。

表1 發展經濟學思潮演變
盡管發展經濟學是以發展中國家如何實現經濟發展為主要研究內容的,但大部分理論往往以發達國家的歷史經驗為參考依據,而忽視了發展中國家本身具有的某些特性。而中國作為世界上最大的發展中國家,本身面臨極其復雜的問題,尤其是進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以來,中國社會的主要矛盾發生改變,更加需要符合自身需求的發展經濟學理論作為指導。
結合新時代中國社會主要矛盾的具體表現和國際環境的變化,中國在新時代需要與時俱進的發展經濟學理論。
中國在家電等中低端制造業已經崛起,中國在同一時期高鐵、互聯網、特高壓輸電設備、港口機械和量子通訊等也走在了世界的前列,而汽車行業、航空發動機、芯片和相當比例的高端裝備制造業卻沒能實現突破。如圖1所示,中國對于集成電路有巨大的需求,政府也制定了發展芯片行業的產業政策,但是中國每年依然要從國外進口大量的芯片,以致集成電路的進口甚至超過了原油。這種產業結構的不均衡發展是中國特有 的現象。

圖1 原油和集成電路的進口額比較
在收入分配(更準確地說是財富非配)已然嚴重不均的世界中,在中國國內也面臨著不平衡不充分發展的情況下,忽視收入分配,認為包容性增長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則是理論體系的重大缺陷。圖2表明,中國收入不平等呈現上升趨勢。改革開放雖然使中國經濟作為一個整體得到充分發展,但是經濟發展的成果并沒有自然而然地惠及社會所有成員。相當比例的居民依然沒有達到中產階級的標準,脫貧任務依然艱巨。新結構經濟學沒有提供一種怎樣實現收入分配相對公平的理論和政策建議。這似乎和其方法論上遵循的新古典主義所提出的“涓滴效應”如出一轍。然而,在按要素分配的市場經濟環境下,收入分配兩極分化很難避免, 如果不是不可能的話。

圖2 1978-2014年中國不平等的趨勢

圖3 中、美、日、德知識產權使用費國際收支比較
作為發展中國家,可以利用其后發優勢從先進經濟體引進技術,這是實現快速發展的一條捷徑。然而,當越接近技術前沿,獲得技術轉移就逐漸困難。而面對先進國家的技術封鎖,后發國家怎樣才能實現創新。圖3顯示,中國需要向外國支付大量的只是產權使用費,這說明很多產品中國無法自主生產但卻有巨大需求。中國目前已經進入到與發達國家直接競爭的發展階段,但中國的創新能力顯然不足。這根本上涉及了什么是創新,由誰創新?創新是否可以預計等問題。創新的主體顯然不一定是企業,先進技術可以來自于大學、科研機構等非企業組織,那么產學研如何結合,以及在最前沿的科技領域,在科技日益復雜的情況下,企業是否有能力決定發展什么產業,以及發展產業背后的技術?這里面存在很大的疑問。比如,計算機革命完全是美蘇爭霸的產物,現代航天業也深深刻上了冷戰的烙印,但無可否認這兩大行業都是現代經濟中的較大的產業,這種技術來源于政府,企業對其進行了產業化。
新自由主義思潮崛起后,發展經濟學理論在相當一段時間內沉寂了下來,國際金融危機后,世界經濟局勢面臨著巨大的不確定性。戰后70余年真正能夠擺脫貧困的經濟體屈指可數。中國當前進入社會主義新時代,社會主要矛盾發生重大變化。在這樣的國際國內背景下重新思考發展經濟學理論是很有意義的。結合中國具體國情,我們提出對新時代中國需要怎樣的發展經濟學理論的幾點思考。
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堅持以人民為中心”。同樣,經濟發展應該是社會絕大多數人的發展,經濟發展同樣應該以人民為中心。新結構經濟學以有自生能力的私有企業為微觀基礎,誠然企業是經濟體系中最基本的組織形式,但是,經濟發展絕不是以企業發展為最終目標。馬克思主義認為,人人都有主觀能動性,這與西方的本質上屬于個人英雄主義,為少數精英唱贊歌的企業家精神具有本質性差別。尤其是考慮到當今中國面臨著生態環境不斷惡化、收入不平等現象日益嚴峻、內需不足、部分領域產能過剩和部分領域缺乏生產能力并存等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矛盾,更應該轉變經濟發展理念,樹立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理念。
“新自由主義”創造了一個市場神話,而新結構經濟學則強調了因勢利導型政府在經濟發展中的重要作用,但還是認為有效的市場機制(主要是指價格機制)是資源配置的基礎機制。然而,完美的市場并不存在,價格常常受到扭曲。而政府應該是市場的補充,在價格信號無法有效配置資源的領域發揮主導作用,尤其是那些涉及公共福利或者帶有自然壟斷性質的行業。這些行業應該建立公有制企業主導的微觀基礎(王今朝等,2015)。政府絕不僅僅提供軟硬基礎設施。市場和政府在經濟發展中應當是互補的,而非對立,它們都只是經濟發展的手段而非目的本身。為此,新時代中國的發展經濟學必須摒棄市場和政府二元論。只有將政府視為市場的互補品,經濟才能發展(Johnson,Koyama,2017)。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都是經濟發展的重要推動力量。
隨著中國產業升級步伐的加快,中國的產業結構日益和發達國家形成競爭關系,雖然中國在不少領域打破了國外的技術壟斷。但是,仍有相當多的產業受制于人。發達國家憑借先進的技術優勢獲取壟斷利潤,在自身沒有新的重大的創新以前,不可能將這些產業轉移給后發國家。因此,中國要想追趕發達國家,就必須依靠自主創新。而關鍵問題是由誰創新和怎么創新。隨著科技復雜度的變化,國家及國家間的合作日益成為科技創新的主要推動者。如果說西方發達國家尚且如此,那么處于技術創新弱勢地位的中國沒有理由僅僅依靠企業作為創新主體。國家(政府)在中國的創新體系下必須扮演關鍵角色,中國在創新體系中,最亟待改進應是政府行為(龔剛等,2017)。企業則應該扮演將科研成果轉化為市場產品的角色,走產學研相結合的創新發展道路。此外,由于創新需要付出的成本,政府尤其需要發展大型國有企業,不以一時的利潤為發展導向,這一點是私有企業無法做到的。
新古典作為經濟學主流,其經濟思想建立在發達國家的歷史經驗之上,其范式的核心假設脫離發展中國家的實際情況,構筑在數理化上的精妙模型屬于封閉系統,新古典均衡理論,系統構造了一個自由放任經濟學的烏托邦(陳平,2006)。新時代中國的發展經濟學理論應當運用不同于新古典主義的方法論范式。經濟的發展是一個系統工程,發展目標與發展手段緊密相關,政府和市場相輔相成。為此需要以整體主義方法論探索發展經濟學理論,經濟體系的各個要素之間相互聯系,個體主義、還原主義的新古典方法論無益于解決當代中國面臨的問題。
隨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社會主要矛盾的改變,中國需要不同于以往的發展經濟學理論來指導實踐。中國當下還面臨著產業結構優化、包容性增長和創新等嚴峻的問題。考慮到中國面臨的具體問題,本文探討了新時代中國發展經濟學理論構建問題。新時代中國的發展經濟學需要樹立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理念、明確市場和政府的互補關系,打破“二元對立”說、進一步加強創新對經濟發展的推動作用、堅持整體主義方法論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