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師未遠

楊甜

去看老黃時，周日下午的風輕柔而溫暖，秋的氣息染黃樹葉，零星黃葉不舍大樹，遲遲不肯墜下樹枝。

家屬區的樓很密集，整齊排列著像蜂箱。我們很忐忑，一年未見，害怕陌生感會沖淡一路的期待。

“黃老師，我們來看您啦！”

他坐在輪椅上，一身深灰色睡衣，右手被綁帶吊在胸前，似稚童一樣看著我們。

我們并排坐在沙發上，一行八個人，沉默得連電視機細微的振動都清晰可聞。沒人打破沉默。這樣的場景，讓我難過。黃老師時不時用手帕擦去嘴邊的口水。我們看著他，又試圖用吵鬧的方式，喚醒他不小心遺忘的記憶。

我們班向來是很吵的，一下課，嘰嘰喳喳，嚶嚶嗡嗡。老黃似乎不太理解我們聒噪的原因，每次背著手走在教室后面，看我們都像看一群野孩子，無奈又寵溺。他是個很有趣的人，點名要同學起來回答問題時，有人回答得同前一個人相似，他就打趣地說：“你們的回答既然差不多，那你就比他差了一點點。”那個同學一臉茫然，我們在下面笑得前仰后合。

跟很多老師一樣，他有時會把上一屆的學生掛在嘴邊。他最愛吐槽我們的作文，總說我們的作文功底沒有上一屆強。他誦讀課文時，常常跟夫子一樣搖頭晃腦，還發明了漢字連讀的方式。每回他念我們的作文時，大部分的人就只好沉默。有幾個膽子大的憋不住，直接開口：“老師，您念的啥？”我們在他略帶尷尬的眼神下，憋笑憋到肩膀發抖。

我時常發呆，思緒神游天外。他會耐心地喚我的名字，直到我懵懵懂懂地看向他，他才看著我又氣又笑地說：“心又長翅膀了？”他經常金句頻出，我去辦公室打掃衛生，隨口問了句：“黃老師，有垃圾嗎？”他伏案批改作業，頭也不抬地回答：“你叫一聲，看垃圾會應你不？”我被他的話噎住了，回教室向同學提起，他們大笑著把金句排行榜的第一句換成了“你叫一聲，看垃圾會應你不”。

怕冷場的我們絮絮叨叨，從高二講到高三，把所有記得的快樂事像倒豆子一樣倒出。他看著我們，咧著嘴笑，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淌濕了胸前的衣服。

笑著笑著，紅了眼眶：“老黃呀，您還記得我們嗎？”

老黃沒講話，看著我們笑。曾經那樣意氣風發的一個人，被輪椅束縛了雙腿。腦出血奪走了他大部分記憶，曾經金句頻出的人，現在講話都費力氣。曾經萬卷詩書藏于腹，開口即是文章的夫子，如今真的成為一個老夫子了。衰老與病痛的到來真的只在一瞬間。那么多的青蔥學子得以與他同行，他腦子里的記憶卻剩者寥寥。我對他說：“老師，我們都會一直記得您呀。您還說了我們高考時您要為我們祈禱的呢，可不能忘了。”

他連連稱好，待我們要走時，竟掙扎著要起身。師母按住他。他說：“快把……把我……的備課本，拿過來，我要和他們一起回學校。”

師母問：“回學校干嗎呀？”

“上課。”

“你不是走不了了嗎？讓他們怎么扶你去呀？”

“不，不用……我沒問題。”

他無力地跌回輪椅上，可仍堅持要和我們一起走。我們笑著對他說：“老師，今天是周日哦，明天周一我們來接你。”

他點頭，我們離去。他坐在那里，目光溫柔，像無數次送我們放假離開學校時，站在校門口看我們的模樣。

站在電梯里的我們，心酸攫住心肺，隨著電梯下墜。

樹上的黃葉落了，時有大雁從頭頂掠過，秋意漸濃，校園里香樟站立在瑯瑯書聲中。我仿佛看到老黃，他看著我們，打開課本，說：“同學們，我們今天來學習《逍遙游》。”

他沒有忘記，只是成了莊子筆下那個“無所待”的人。

良師未遠，他一直都在。

（作者系湖南省汨羅市一中541班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