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淵 肖姍姍



內容摘要:惡勢力犯罪從刑事政策到成為法律,其經歷過的歷史發展過程尤為重要。我國的司法實踐對認定惡勢力犯罪呈現出了多樣化,豐富化的特點,為惡勢力犯罪法律化提供了現實依據。罪刑法定原則,共同犯罪理論,刑罰的功能以及有組織犯罪理論為惡勢力犯罪法律化的提供了理論依據進,為我國惡勢力犯罪法律化的路徑及其法律化提供思考。
關鍵詞:惡勢力規范;惡勢力犯罪認定;罪刑法定原則;共同犯罪理論
中共中央、國務院于2018年1月發出《關于開展掃黑除惡專項斗爭的通知》,要求政法各機關堅持依法嚴懲、打早打小、除惡務盡,始終保持對各類黑惡勢力違法犯罪的嚴打高壓態勢。在新一輪的掃黑除惡專項斗爭中,與黑社會性質組織同樣具有暴力性與犯罪性的惡勢力犯罪被提到了一“個新高度。然而目前我國對于惡勢力犯罪的打擊仍處于一種較為零散的局面,且在中央與地方之間,地方與地方之間就相同類型的案件處理具有較為明顯.的差異,不利于維護司法的一體性,尤其是作為我國犯罪學中一個本土性概念,目前僅在部分最高院的會議紀要或指導意見中散見,但筆者認為這些會議紀要與指導意見為刑事政策,并不屬于司法解釋性質文件,可以用于指導,但不能夠進行審判適用,因此,無論是其依托規范的效力還是對其內容的規定均無法滿足新形勢下打擊惡勢力犯罪的需要。因此,如何使打擊惡勢力犯罪走上更為符合法治規律的軌道,使得其可以在打擊惡勢力犯罪的過程中充分發揮作用,又能保證不被濫用成為了擺在我們面前的一個棘手的問題。
一、當前我國“惡勢力”犯罪相關規范的嬗變
(一)惡勢力犯罪概念的產生及其規范化
惡勢力是一個我國特有的刑事概念,“打(掃)黑除惡”中的惡勢力起于依法、準確、有力懲處黑惡勢力犯罪,維護社會安全穩定秩序的現實需求。在過去,黑惡勢力通常作為一個整體概念而被提及,人們也往往更重視對黑勢力的分析與認識,從法益侵害性,構成要件,可譴責性均作了較為詳盡的規定,而對惡勢力卻很少從法律規范層次上分析,從其概念至于認定,均存有模糊與寬泛的認識”,但多認為其規范化不足。
1995年時任總理李鵬在第八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三次會議上所作的《政府工作報告》中首提要打擊“流氓惡勢力”",改革開放后的惡勢力提法由此產生,逐漸與我們的社會穩定密不可分,但其更多色彩傾向為政治概念,后經數次全國性的“打(掃)黑除惡”斗爭,它的概念分別在2009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辦理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案件座談會紀要》(以下簡稱09年紀要)和2018年兩高兩部《關于辦理黑惡勢力犯罪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2018意見)中予以明確,逐漸趨于規范化,從政治概念向廣義的法律概念過渡,2018意見將惡勢力定義為“經常糾集在一起,以暴力、威脅或者其他手段,在一定區域或者行業內多次實施違法犯罪活動,為非作惡,欺壓百姓,擾亂經濟、社會生活秩序,造成較為惡劣的社會影響,但尚未形成黑社會性質組織的違法犯罪組織。”這一過渡后的概念將惡勢力作為認定犯罪的依據及對利用惡勢力進行犯罪從而定罪量刑提供了法律依據上的可能性,但是由于其所屬文件效力層級低,明確性不夠,雖然相較之前已有相當改觀,但仍存有規范性不足的問題。
(二)惡勢力犯罪相關規范的發展變化及其特征
1.惡勢力犯罪規范的內容逐于系統與完善
09年紀要中僅在第二部分內容“關于辦理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案件的其他問題”中以其中一點的方式提及了“關于對”惡勢力”團伙的認定和處理”問題,受當時打黑除惡斗爭現狀與社會經濟發展水平的制約,惡勢力犯罪暴露的內容有限,所以相對應在其規范中所描述的內容有限,尚未涉及到惡勢力利用軟暴力進行犯罪的問題,而在2018意見中第四部分以專門的方式對惡勢力的概念再次進行了厘清,在概念中增加“欺壓百姓”這一表述,并且在接下來的第五部分規定了利用軟暴力進行犯罪的若干行為,對于與惡勢力有關的犯罪規范呈現出了階梯化,體系化的特征。雖然增加了若干表述,但其核心方式仍然為表面現象的描述,并未從其行為實質中提煉可定性,可具體操作的行為模型,有學者認為這類型的詞語仍屬于文學性話語,更傾向于道德指責,容易把法官從法律判斷引入到道德評價之中,有違法治精神2。
2.惡勢力犯罪規范規定的行為方式呈多元化、細節化
09年紀要中規定惡勢力違法犯罪活動方式一般表現為敲詐勒索、強迫交易、欺行霸市、聚眾斗毆、尋釁滋事、非法拘禁、故意傷害、搶劫、搶奪或者黃、賭、毒等12種罪行,而在2018意見中擴充四類罪行,分別是聚眾擾亂社會秩序、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交通秩序以及聚眾“打砸搶”等。并且對犯罪集團特征進行了較之以前更詳細的描述,“3人及以上,有明顯的首要分子,重要成員較為固定,組織成員經常糾集在一起,共同故意實施三次以上惡勢力慣常實施的犯罪活動或者其他犯罪活動”。從惡勢力組織到犯罪集團,這屬于一種分類概念與類型概念的集合,既要揭示該類型犯罪不具有關聯性的固有特征,還要對可區分等級的要素在個案中實現程度的高低來判斷其他因素所發揮作用的大小。
主要體現為四個方面:3人以上且有明確首要分子,提升組織固定性的認定標準,在主觀心理上存有共同故意的犯罪故意,強調行為上具有經常性并已形成一定的慣常模式,這四個方面的變化反映了有關機關也在試圖對惡勢力犯罪集團的行為進行更為細致的規范,但是就規范中規定的“重要成員較為固定”,是指至少三人以上成員較為固定還是明顯的首要分子1-2人較為固定?除此以外,若只進行犯罪活動但未造成犯罪事實,是否可認定為慣常模式形成條件之一。
3.惡勢力犯罪界定實現從“團伙組織”到“犯罪組織”的升級
從尚未形成黑社會性質組織的犯罪“團伙”到尚未形成黑社會性質組織的違法犯罪“組織”,由松散到緊密體現了對惡勢力犯罪組織的穩定性要求相較之前有所提高,也反映了要求首要分子對自己所掌控的組織有更強的控制力,這相當于是提高了惡勢力組織犯罪的入罪門檻,給一部分雖構成違法,但社會危害性不強的惡勢力組織免于入罪,體現了打黑除惡工作寬嚴相濟的原則。并且就其內部分工而言也存在有明顯的差異,惡勢力犯罪團伙以利益的不穩定存在而體現出臨時性召集人手的特征,其內部分工司職也不明確,內部架構比較零散,利益是其主要聚集至一起的紐帶,而犯罪組織則有內部穩定的規則聯系,組織架構完善。有學者認為之前的“團伙”提法屬于公安機關為打擊有組織犯罪而產生的非法律概念,因為惡勢力組織程度與其他犯罪的不同,認為以“組織”替代則更具專業性”,但是我們認為無論是組織還是團伙,均為共同犯罪的外在表現形式,其表現出來的特征并非是專業與否,而是代表了當前我國司法行政部門對于打擊惡勢力犯罪的一種價值取向以及其在我國刑事法治體系中所處的地位究竟如何。
4.惡勢力犯罪規范在具體司法行為中予以明確適用
2018意見中明確指出“在相關法律文書中的犯罪事實認定部分,可使用‘惡勢力等表述加以描述”。這便意味著在法院審理相關案件時可以直接運用2018意見中惡勢力犯罪的認定條件進行說理。并且有學者認為鑒于司法審判的融貫性,如果在法院適用法律時不再認定之前已經在犯罪事實部分認定的事實,違背了司法審判規律),而在司法實踐中,法官也在對惡勢力犯罪適用2018意見進行認定,并且在之后的量刑過程中與其他因素綜合考量具體可判處的刑罰。如“滕某某強迫交易”一案中”,法官在法院認為部分先對滕某某構成惡勢力犯罪進行認定,并且結合其得到被害人諒解的事實,在量刑時予以酌情考慮,這說明在適用法律時已經對惡勢力犯罪構成共同犯罪的情節予以考量。另外,在原來庭審中并不就有關惡勢力的認定進行辯護等訴訟環節,而隨著2018意見的出臺,庭審中原被告雙方還可就該部分內容進行闡述”,有利于充分保證原被告雙方的訴權,該條款的可操作性得到增強。
二、近十年來我國司法審判中對惡勢力犯罪的認定趨勢
2009年結束了之前一次全國性大規模打黑除惡專項斗爭,為總結教訓積累經驗從而發布了09年紀要,在隨后的一段時間中雖然各地仍有局部性的打黑除惡斗爭,但均范圍有限。2018年1月11日,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關于開展掃黑除惡專項斗爭的通知》,正式在全國范圍內部署開展掃黑除惡專項斗爭,我國迎來了新一輪的掃黑除惡高潮,那么自,上次大規模斗爭到2018年新一輪高潮的近10年,就惡勢力犯罪而言,法院審理該類型案件在認定事實以及適用法律部分出現了怎樣的變化趨勢?這些變化趨勢反映了哪些問題?筆者通過在北大法寶數據庫中”,以“裁判理由:惡勢力”“案由:刑事”“年份”為關鍵詞進行檢索,得出了如下結論,數據雖不能說明一切問題,但仍然可從中窺見我國近十年認定.惡勢力犯罪的變化趨勢。
(一)認定惡勢力犯罪案件數量波動上升
從下圖可知,近十年來我國法院在司法審判中認定惡勢力犯罪的案件數量處于波動上升的,雖然不同年份之間有差距,但是其總體趨勢仍然為上升,尤其是14年以后基本與之前5年成倍數增長,在2018年以380件的數量達到井噴之勢。(見表1.1)在地域分布特征上,惡勢力犯罪在西南地區分布較為集中,在數據的體現上始終高居不下,這反映了在近年來我國社會的打擊惡勢力壓力在增大,西南地區的惡勢力犯罪較為猖獗。
(二)量刑時的無規范適用到相對規范性適用
自09年紀要出臺后,其在一段時間內長期作為指導我國查辦涉黑涉惡勢力犯罪的基本指南,但是由于其規范的模糊性以及其效力的有限,其僅規定了對于處置“惡勢力”團伙具體違法犯罪要充分運用刑法總則關于共同犯罪的規定,依法懲處。以及對符合犯罪集團特征的,要按照犯罪集團處理。而在量刑中卻沒有明確的規范,是否可以作為諸多類犯罪“造成嚴重危害”的法定量刑情節出現?在相當一段時期內其往往依靠法官的主觀裁量,自主認定其為量刑加重情節。只有在隨著2010年9月13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印發《人民法院量刑指導意見(試行)》(現已失效)之后,各省、自治區、直轄市高級人民法院可以結合當地實際,對常見量刑情節及其他尚未規范的量刑情節,以及常見犯罪的量刑起點幅度、增加刑罰量的具體情形和各種量刑情節進行細化。比如廠東省高級人民法院《人民法院量刑指導意見(試行)》實施細則(試行)中第22條對于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惡勢力犯罪,根據案件的具體情況,可以增加基準刑的20%以下。但是在湖南省,貴州省隨后的實施細則中卻只規定了敲詐勒索罪的加重量刑幅度。這就說明雖然惡勢力犯罪雖然被作為加重量刑情節在司法審判中運用,但是在地區之間,不同的犯罪類型之間仍然存在較大的不同,最高院與各地方高級人民法院也尚未將惡勢力作為定罪量刑的常見情形之一。
(三)從嚴打擊為惡勢力懲處的主流
筆者從北大法寶數據庫中隨機選取2009至2018年100件裁判理由中含惡勢力的刑事案例,去除無關變量19例后,統計結果如下圖所示,以惡勢力為由定罪占到29例,以惡勢力為由從重處以刑罰29例,占到全部案例的近3/4(見表1.2).這些案例貫穿一審,二審,執行等各類程序中,只有部分案件中采取寬嚴相濟原則,酌情減輕刑罰,如公安干警怠于履行法定職責,造成所在轄區內治安狀況惡化,黑惡勢力滋衍猖狂,原審法院在量刑時仍充分考慮到發生瀆職行為的客觀因素以及二上訴人的認罪態度,給予二上訴人較低的量刑并適用緩刑,充分體現我國刑法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其余大部分案件中均以從嚴打擊的角度出發,并且在2014年以后的審判中,從輕處理的數量大幅減少,從重處罰的數量不斷增多。通過這些數據分析,我國現如今司法實務中仍然是以從重處理為審理涉惡勢力相關案件的邏輯起點,在2018年指導意見出臺以前,惡勢力犯罪已經被實際降低了門檻而入罪,普遍被從嚴查處;2018年指導意見出臺以后,通過在量刑情節,集團犯罪,關聯評價,軟暴力手段犯罪等方面的系統性規定,事實上為擴大惡勢力犯罪入罪規模在法理上提供了依據。
筆者分別選取2014年與2018年兩個年份與惡勢力相關的罪名分布“,從中發現與惡勢力相關的罪名在4年間猛增,并且出現新的與惡勢力交叉形成的犯罪,犯罪類型趨于多樣化,侵害的法益覆蓋面也擴大,如破壞環境資源保護罪等,并且一個惡勢力組織通常同時構成多項犯罪。(見表1.3)這說明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在新形勢下惡勢力也愈發猖獗,同時也折射出了社會治理難度增大的現實。究其原因筆者認為有如下幾個:
第一,公權力層面的監管缺失或隱藏,為惡勢力的滋生提供土壤,如遼寧凌海發生的玩忽職守一案,郭某某身為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對工作嚴重不負責任,不認真履行職責,對案件久拖不查,致使兩被告人未及時被追究法律責任,在客觀上起到了充當惡勢力保護傘的作用;第二,惡勢力群體本身有其利益所在,受家庭,教育水平與生活環境影響,這是形成惡勢力犯罪的主要原因,在惡勢力團伙組成人員中,有相當一部分都是生活在城市邊緣的青少年,所接受的合理引導非常欠缺;第三,社會環境更加復雜多樣,信息技術的發展為惡勢力犯罪提供了新型手段,如套路貸新型黑惡勢力等,這需要我們加緊研判社會形勢,適應惡勢力發展的新形勢,打早打小,早做預防。
三、惡勢力犯罪法律化規制的理論依據
法律化規制的核心思維即為法無明文規定不為罪,法無明文規定不處罰,并且為了在司法實踐中充分保障人權,制止任何對當事人可能造成的法律外風險,此處的法僅限于狹義上的法律(由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制定),除此以外的任何法規、政策均不可適用。對于犯罪行為的規制,按照犯罪學的一般理論為從定罪與量刑兩個層面對行為進行評價,與此同時,我們還需關注到此罪與彼罪之間的聯系,通過綜合評價以明確相關犯罪的構成要件,充分發揮刑事法的規制作用。
(一)罪刑法定原則為惡勢力犯罪法律化認定的理論基礎
罪刑法定原則一是必須奉行法律專屬主義,要求懲治犯罪與施以刑罰的依據必須具有較高的法律效力,這主要是出于對刑法制定者的信任程度不同,凡是某一具體利益群體制定的規范,必然帶有這個群體的局限性。二是要求相關的規定必須明確、具體且適當”。目前我國關于打擊惡勢力犯罪的規范層次限于政府公文與兩高指導意見,這些文件可以作為公安機關打擊惡勢力犯罪的遵循,但其是否可以作為審判后定罪的依據則值得商榷。2007年最高人民法院印發《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司法解釋工作的規定》的通知,第六條規定“司法解釋的形式分為“解釋”、"規定”、“批復”和“決定”四種,其中若有涉及根據立法精神對審判工作中需要制定的規范、意見等司法解釋,則采用“規定”的形式,但是在有關惡勢力犯罪的2018意見中卻未采用“規定”,這使得2018意見的效力無法確定,具有相當的任意性。有學者認為“《意見》歸類為司法文件更為合適””,以上種種,均使得現今我國在處理惡勢力犯罪的刑事訴訟中備受掣肘,一定程度上損害了司法公信力。
另外就司法實踐中暴露出來的以司法審判習慣懲治犯罪的傾向也必須讓我們重視罪刑法定原則對于司法活動的深遠意義。如前所述,當前從嚴懲治惡勢力犯罪已經成為司法界的主流方式,在《湖南省高級人民法院關于貫徹<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常見犯罪的量刑指導意見>的實施細則》中就惡勢力犯罪作為敲詐勒索罪的量刑幅度設置為四檔,雖然這個文件效力仍然值得推敲,但就其有明確的規定而言已實屬不易。然而,在司法實踐中諸多判例證明,審判人員已經將惡勢力這一情節作為天然加重量刑的情節,不僅在敲詐勒索罪中適用,還適用于其他各類型犯罪,如湖南武岡方某在三次尋釁滋事犯罪活動中,伙同他人為非作歹,隨意持械行兇毆打他人,毀壞財物,情節惡劣,法院認為屬惡勢力犯罪,社會影響極壞,應予以從重處罰”。這種傾向反映了罪刑法定原則在適用時實質合理性與形式合理性的矛盾,在這種情況下,受我國的刑事文化傳統等影響,實質合理性始終是懲治犯罪的主流意見,認定犯罪往往不是嚴格地依照法律規定,而是根據已有文件所揭示的行為的社會危害性”。雖然我們認為在懲治惡勢力相關犯罪時也應考慮社會危害性,但是這是要在有法律明文規定的前提之下,形式合理性的作用也在凸顯,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才能充分保障人權,因為憲法不僅是善良人的大憲章,也是犯罪人的大憲章,唯有建立起形式合理性的司法觀念,罪刑法定原則才能得以實現。
(二)共同犯罪理論為明確不同犯罪主體的責任規制提供理論依據
共同犯罪在我國《刑法》中規定為兩人以上共同故意犯罪,其中強調了客觀上的人數構成與構成人員的主觀心理狀態,以共同犯罪行為與共同犯罪故意為基礎,在惡勢力組織犯罪中,其人數要求為3人及以上,明知自己在從事非法犯罪活動卻仍然希望或放任其發生,而且這樣的組織通常是受血緣,地緣等因素形成,其經濟實力不強,組織成員之間較為分散,屬于有組織犯罪理論中較為低級的一種組織。按照犯罪經濟學的原理分析,犯罪分子通常會在犯罪前考量其即將所犯罪行的風險與可得利益,其往往試圖得到一個風險小,可得利益大的犯罪預期成果。團伙犯罪恰恰滿足了這一點,有多人與其共擔風險,從而可以有更為穩定的條件去追求更大的利益。
共同犯罪理論強調“違法連帶,責任分別”,這意味著雖然一個犯罪團伙中有多人,但是其中成員所犯罪過,承擔的角色等均有不同,所以在共同犯罪中要區分首要分子與其他組成人員,對每一個成員的行為均要依據其所侵犯法益的大小,在犯罪中所起到的作用準確定罪以及量刑。談到這里則涉及到一個問題,在惡勢力組織犯罪中究竟是以客觀的犯罪事實還是以受主觀惡性支配的行為來判斷是否為共同?也就是說,三人以上實施共同犯罪,如果未造成犯罪后果是否還要以共同犯罪論處?兩次造成犯罪后果,一次只實施行為又是,否可以依共同犯罪論處?筆者認為,在惡勢力組織犯罪中,采用行為共同說立場更為合理,團伙犯罪區別于單獨犯罪的關鍵一點就在于其內部是否有分工,有分工便存在指示的發出者與接收者,那么在這個過程中,二者一旦產生意思上的一致,則對法益的潛在危險即已造成,當其實施行為時則生發出違法行為上的連帶性,若首要分子發號施令,而其并未參與具體實施行動,此時難道便只追究其余實行犯之責任?若如此處置,恐無法真正達致打擊犯罪的目的,筆者認為,至于惡勢力組織犯罪是否有犯罪結果產生,在定罪時自不顧慮,可將其納入至量刑情節之中,即可達到打擊犯罪的目的,亦可做到不濫打擊,以維護司法之莊嚴與適當。基于此,則必須在定罪時仔細考量法益受到侵害的過程,從其產生至發展這個環節,何者的行為為主要因素必須精準確定,筆者認為,就行為的主要性而言,關鍵在于何者在組織之中具有對其他成員行為的支配性,有支配性的人指向其他成員所做的指令應當認為為主要行為。
(三)刑罰的功能要求必須對惡勢力犯罪進行整體評價
刑罰的社會功能1按照邱興隆教授橫向考察的觀點主要為加之刑罰于身的受眾身處不同的利益環境,從而使得刑罰可以對其所發揮的功能而存在異同,刑罰并不止于加害人,還包括社會上的其他群體。也就是說,刑罰雖然是直接作用于加害人,但其影響卻有較大的波及面,還包括潛在犯罪人,受害人以及社會一般守法者。對于潛在犯罪人和社會一般守法者而言,筆者認為可從其中抽象出兩個一般性功能,分別是威懾與穩固守法意識的功能。整體評價的意義主要在于量刑時與單獨評價進行區分,在前文中已經就惡勢力組織中的成員如何明確責任做了闡述,但是未就惡勢力組織這一群體共同所造成的社會危險性如何對其組成成員進行量刑則未論述。整體評價的意義在于對潛在犯罪人與社會一般守法者的威懾以及穩固守法意識,守法與違法往往就在一瞬間,而且由于惡勢力有組織犯罪可以由眾人共同分擔風險,根據前文數據分析,近年來該類犯罪數量激增。通過對已有惡勢力犯罪組織所做的行為進行整體評價,有助于遏制意圖不軌者邁出最后一步,從而起到消解惡勢力組織或者減緩其速度產生的作用。面對這一環節,如何進行整體評價是首要問題,根據近一十年打擊黑惡勢力的分析與反思,從嚴懲治的作用未得到顯著發揮,雖然打擊黑惡勢力不僅僅只依靠刑罰,但就其作用而言,也是十分有限,這個過程屬于一種系統性的變革。
由于惡勢力犯罪賴以生存的環境為特定地域與特定行業,其面向群體亦可為特定人或者不特定的多數人,筆者認為可依據此進行整體評價,將社會危害性這一考量因素限制在客觀環境之內。張明楷教授認為在量刑上,刑罰一方面必須與罪行的輕重相適應(與行為責任相適應),另一方面必須與犯罪人的人身危險性相適應(考慮預防犯罪的需要)。筆者的理解是既要兼顧保障法益的要求,又要堅守保障人權的底線。對于這兩個量刑基準而言,存在先后關系,二者互為補充。就量刑時采用幅的理論還是點的理論,筆者認為應當采用幅的理論,即在一定幅度內的責任刑是具有等價性的,在這個幅度內考慮預防刑如何判處即可。通過結合幅的理論,便可以將惡勢力犯罪所侵害的法益進行限縮,一般而言,對于特定地域/特定行業內的特定人,其所造成的社會危害性相對較小,對于特定地域/特定行業內的不特定多數人,其所造成的社會危害性相對較大,除此以外,再綜合考慮惡勢力犯罪集團所采取的手段,以及法益受到侵害的對象的年齡等因素考量,這個環節既是對法官個,人職業水平極大的考驗,同時也是對社會所具備理性的考量,因為不知道社會會對這樣的判罰給予何種反饋。
(四)有組織犯罪理論的內在邏輯要求
對于一個社會的發展我們理應抱有美好的期待,而美好的期待需要建立在穩定和諧的社會制度下。“打早打小”是我國一直以來打擊黑惡勢力的基本方針,這意味著要在惡勢力力量還較為薄弱的時候予以打擊,而這必須建立在對惡勢力的發展脈絡有清晰的了解之上。有學者認為惡勢力是有組織犯罪的中期階段,它與一般團伙,黑社會性質犯罪,黑社會性,質一脈相承,而且這種發展具有邏輯上的必然性”。由于其風險擔負,責任承擔,利益獲得等方面均具有極大的相似性,并且在犯罪的組織特征,行為特征,人數特征,分工等方面僅具有程度上的差別,而不具有實質上的差別,所以說在惡勢力組織尚未孕育成更高層次形態時,應當予以更為強力的手段予以打擊。“有組織犯罪是當今國際社會公認的一種最高形態的犯罪,不僅直接威脅到世界各國的政治穩定和人民安全,也嚴重威脅到社會組織的存續以及政治發展和經濟民主化的進程,是為世界各國所普遍關注的一個嚴峻的社會問題,被稱為世界三大犯罪災難之一。”四其在任何階段都存有的暴力性與犯罪性,并且其進化形態越高,暴力性與犯罪性就越強,在2018意見中,也指出惡勢力是黑社會性質犯罪的雛形。所以將對惡勢力犯罪的打擊提高到用法律規制的程度是國際潮流與國內安定團結局面的應有之義。
四、惡勢力犯罪法律化的路徑選擇及其意義
現行司法實踐中涉及到惡勢力犯罪的刑事裁判主要分布在妨害社會管理秩序罪之中,尤其是以聚眾斗毆罪與尋釁滋事罪為主,除此以外還分布有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等。在2018意見中明確惡勢力犯罪集團的構成條件之后,各地關于惡勢力犯罪集團認定的案件增多,2018年達104件用,但是與此而來的問題便是在諸多起案件中其已然具有與黑社會性質組織相似的特征,在罪名認定上產生分歧與困難。如在河南省三門峽市張某2、姚某尋釁滋事、強迫交易一案中,2016年以來,被告人張某2、李某某1、姚某、胡某、張某1經常糾集在一起,以暴力、威脅或者其他手段,在澠池縣城、礦山及澠池縣周邊的義馬市多次實施違法犯罪活動,擾亂經濟、社會生活秩序,造成較為惡劣的社會影響,逐漸形成了以被告人張某2為首,被告人李某某1、姚某、胡某、張某1為重要成員的惡勢力犯罪集團。由此可知,至今兩年,形成較穩定的犯罪組織,人數5人,有明確的組織者、領導者;有組織地通過強迫交易或者其他手段獲取經濟利益;以暴力、威脅或者其他手段,有組織地多次進行違法犯罪活動,為非作惡;通過實施違法犯罪活動,稱霸一方,在一定區域內,形成非法控制。綜上而言,該惡勢力集團相較于黑社會性質組織社會危害性相對較小,但是卻不容忽視,至今其已發展為一種對社會具有潛在較大危害性的犯罪集團,但是我們根據黑社會性質組織的相關規定卻無法將其定罪,僅可從量刑時予以酌情加重,而且部分案件中亦不做加重量刑之決定。筆者認為,這一舉措無法適應當今打擊惡勢力犯罪集團的需要,通過多年來惡勢力犯罪規范的完善以及司法實踐的發展,可以考慮增設“組織、領導、參加惡勢力組織罪”,涵蓋對惡勢力組織的認定及量刑,作為比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較為輕的罪出現。既可以對惡勢力犯罪從嚴打擊,強化人們對于惡勢力犯罪的敬畏感,發揮刑罰的威攝功能,對不同性質的犯罪做到分階梯,有層次的打擊,還可以維護司法的統一性,無需再將惡勢力組織或集團作為其他罪名單獨評價時的加重情節,而是可以直接對犯罪行為予以評價,可以做到量刑時的統一,避免了無法律可依的情況出現,增強司法公信力。
結語
惡勢力犯罪作為一種新興的刑事法概念,其所涵蓋的內容,所涉及的刑法理論均較為豐富,但是我們依然可以從其中把握到此類犯罪的一般性模式,從而進行分析與討論,刑法作為規制犯罪的一部法律,是人們從良善走向邪惡的最后一道關口,如何使其更完備更,具有統一性從而使其能夠更為有效的發揮其作用,而非增加司法認定中的復雜與困難程度,因而本文大膽的從現有司法文件出發,探討了惡勢力法律化的相關問題,希冀通過此呼吁“組織、領導、參加惡勢力組織罪”的出現,從而為司法中罪名的準確認定提供效力層級足夠的依據,避免法律規制的缺失與錯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