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北仲
我沒想到,我離開了人群。離開了人群,我便不是人了。
我漫無目的地閑走,走進了群山之中。山真高啊,一座連著一座,直沖云霄。四周怪石嶙峋,像一張張猙獰的臉,瞪我的,斥我的,唬我的,不斷在變形,一層一層緊緊包圍了我。我不寒而栗,雙腿打抖。我看著一張張臉,可怕的臉,向我壓迫過來,令我窒息。我要活,不要死!我抬起沉重的雙腳,緊抱了頭,極力排除可怕的壓迫,快跑,逃命似的,一心要躲開那怒視我的一張張怪形的臉。我一口氣跑了十幾里,進了一道山谷,一彎小溪橫在眼前。
溪水清澈,唱著歡快的歌謠,打著旋在跳舞,似乎唱了很久,跳了很久,專門等我似的。我一屁股坐在溪邊的石頭上,休息疲乏的身體,撫慰緊張的心。耳畔傳來啁啾的鳥語,一群不知名的鳥兒棲息在溪對面,腳下的枝條顫巍著,片片綠葉托著一只只可愛的身體,白的,黃的,黑的,花的,像一朵朵盛開的小絨花,嘟實又嬌憨。我想起小時候,奶奶喜歡繡這般的景,有枝有葉有鳥兒,繡好后,掛在墻上,鳥兒像真的一樣,隨時會跳到餐桌上同我一起吃飯。因此,我食欲大增,個子也長得特快,比同齡人高過半頭。我想到了奶奶,心里酸楚了,奶奶早已不在人世,我也已經不是人了。她不知我已離開人群,此時進了這深山峽谷。淚水,隨著懷念幼年的時光從我面頰流下,有奶奶陪伴,小時候真幸福啊!
溪水對面,鳥兒們望著我,又彼此互望著,不停地叫著,仿佛明白我的心事,安慰我似的。清脆的鳴聲,一聲,兩聲,三聲,聲聲交織,真是悅耳動聽。若問世間什么聲音最美?我現在可以堅定地說,是這山谷里溪水邊的鳥聲。我也曉得了,莊子說的天籟是什么,不是風聲,不是雨聲,不是琴聲,就是此時此刻的鳥聲,優美,純凈,清亮,是天外之聲,紅塵人世根本沒有的。眼前的溪水,跳躍的鳥兒,讓我體驗到非人類的熱情和殊榮,歡迎我的到來和加入。
離開了人群,我便不是人了。
我必須面對這個現實,我不是人了。我成了崇山峻嶺中自然風物的一員,草木野花,動物飛禽,山石溪水,我進入其間了,徹底脫離人類。面對每棵樹,成片的樹林,我不由自主產生一種幻覺,又回到人類去了。人間也有許多的樹,小區有,大道兩邊有,公園里有,旅游勝地有,可是,和這里的樹,形式雖相同,可質地是不一樣的,不同在哪兒?唯我從人類中來,又不是了人,我才看得明白透徹。看得太過明白,是我的不幸。因差異,讓我傷感不已……
我曾是天之驕子,留洋歸國博士,在國內一所著名大學當老師。不知有多少人羨慕我的學歷,仰慕我的職業。我也曾驕傲不已,畢竟光宗耀祖了,有了前程似錦的未來。
剛歸國時,我先到大學報到。學校引進高層次人才,給我提供了一百多平方米的單元房,精裝好的。我放了行李,第一時間趕回老家去給我過世的爺爺奶奶燒紙上香,如今孫兒學業有成,出人頭地了,回家鄉祭祖,以表孝心。左鄰右舍羨慕不已,夸獎贊嘆,我成了小區里,成了所有親戚的孩子們學習的榜樣。我父母因我而自豪,激動不已,滿面紅光,出門頭昂得高高的,腳踩得咚咚的。我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我的母校,初中的,高中的,把我請去做報告,激勵學弟學妹們,考大學,留洋,報效祖國。等我完成了衣錦還鄉的任務,兜售了虛榮和榮耀,開學臨近,我才返回學校。
我擅長的不是站講臺上課,而是做科研。我的學術論文在Science和Nature上發表,在學校引起大爆炸式的轟動效應。學校要求老師們論文要發核心期刊,于我,那是小菜一碟,根本不值一提。我成了學校的科研明星,很快破格評為教授,我是學校最年輕的教授啊,招收博士和碩士研究生。我的人生,坐上了火箭,瞬間,駛向了輝煌之域,是黃金大道般燦爛的前景。學校里,誰也得承認,誰也得佩服,我的科研能力是絕對超群,頂呱呱,我是鶴立雞群!我躊躇滿志,向著更高的山峰攀登,信心百倍。
我有個愛好,喜歡女人。
這種愛好,在海外讀研究生時便已發揮盡致。我身邊從來沒有缺過女人,白種的,黃種的,就是不要黑種的。我對女人的渴望和熱愛,那份癡狂,如猴子向往香蕉,如狗喜歡啃骨頭,如守財奴盯著金子,熱情如火,很是貪愛,永遠不會滿足。我在國外的朋友圈,大家對我的愛好,皆知,視而不見,都是成年人嘛,個人隱私是自由的,尊重個人隱私是做人的涵養,誰還管得了我褲襠的事兒?!沒人閑得無聊,沒人吃飽撐得慌。國外沒有這樣的人!我的朋友很多,就說中國的,一到了外國,都變得有涵養有高度了。外國的,人家一出生基因里帶著這種美德,沒人關注和過問別人的隱私,活好自己,就是感恩生命和報答上帝。
實話說,我在國外談了幾個女朋友,全甩了。太麻煩了,誰規定的,男人必須和一個女人一直好。她什么玩意兒呀,非得我把霸占住。她有那本事和能耐嗎?就她床上那點繡花功夫,就她身上那點隱約的平灘淺水,豈能滿足了我這只猛虎!有個女的,印象深,是祖國大西北的女子。她一見我,我一見她,倒蠻有感覺的。都是來外國學習的,對祖國的女人,我倒是生偏愛的。誰知,她天天守著我,恨不能變成了膠水粘我身上永遠揭不下來。她吧,身材不錯,床上功夫還算可以,可皮膚不好,偏黑,粗糙。跟她做愛,我想到了溫婉白皙的前女友。一個星期后,我厭煩了,提出分手。她簡直是母夜叉轉世,又兇又惡,抓起枕頭打我,哭叫不停,掄起胳膊扇我耳光。頭一次,我被女人打了。我發怒了,狠狠揍了她。她殺豬一樣哭喊,我任她撒野,狠狠抽她。末了,她竟求我,你打也打了,咱不要分手吧。我眼一瞪,滾!
在海外,有一種心理情緒,是無法言說的。離家遠,除了學習,之外的時間太閑,莫明其妙的,孤獨和壓抑重重襲來,情緒很是消沉,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想做。這種心理下,我更加劇了對女人的需求,僅僅是身體的需求。做愛了,身體放松了,可以睡個安穩覺。至于精神么,做愛是放空,空得如一張慘白的紙,在無人的荒灘任意飄游,如地獄里白無常的影子,抓不住,看不清,空得凄涼,讓我驚懼。我總結了一句,女人到這個世上,最大的用處是給男人放松的,起碼男人的睡覺質量有保證了。
回國前,好友告訴我,哥們要收斂了,國內不比國外,有祖宗,有父母,有同事,有朋友,有幾千年傳統文化底蘊的國度,做人和名譽很重要。我一聽,撇嘴,輕笑幾聲。離家上班前,父親鄭重告訴我,為人師表,身正為范,人活著就是個名聲!我也是輕笑幾聲,撇嘴。父親問我,記住沒?我點頭。源于父親的告誡,我對自己也有了要求和警示。
如今,我成了學校的知名教授,響當當的人物。我對女人的愛好和渴求,漸漸恢復如常,便放開視野,大范圍搜尋獵物。我的微信天天響個不停,一個一個的群拉我進去,靚妹真是多呀。我還發現,群里喜歡蹦跶的,招搖的,顯擺的,熱鬧的,發騷的,幾乎全是女人。
剛到教研室時,年紀稍長的王教授說我長得帥,學歷高,有房有車,典型的高富帥,張羅著給我介紹對象。很快地,他介紹了學校經管學院的一位女老師。我心中竊喜,爽快答應約見。女老師姓侯,是個文靜的女子,白白凈凈。她說羨慕我學問做得好。我紳士地微笑,一派謙謙君子。她很喜歡我。與其說她喜歡我,不如說她喜歡我的海外經歷和科研成果。她很主動。認識一周,我們上床了。一個月后,我提出分手。她愕然,猛然哭了。在她的觀念里,和我做愛了,我非得娶她為妻。我生氣了,難道她用身體來和我交換婚姻嗎?性是買賣嗎?做愛和婚姻有直接關系嗎?簡直是個精明的女商人,怪不得學經濟,功利心強,勢利,不是一個厚道的女人!我厭惡極了,讓她馬上滾。我對國內女人的理解,從她開始,感覺便不好了。她圖的,是我的地位和名聲,是我的學歷和成果,是我的房子和車子,根本不是愛我這個男人。頭一次,我為中國女人感到悲哀!
她到王教授面前一頓哭訴,說我欺騙了她,占有了她的處女身子。王教授對我產生了看法,說話語氣中,開始不尊重我了。啊呀,我感覺太好笑了!我沒理他,連哈哈聲也懶得施于他。侯姓女子算個什么東西,嫁的是男人,還是財物?
我開始約會中國女人了,一個,兩個,三個,最后,我連數字也忘了。她們喜歡吃,喜歡穿,喜歡玩,更喜歡聽甜言蜜語。稍微給她們施舍點財物,馬上脫褲子和我上床。我發現,一聽我從國外回來的,她們對我興趣很濃,如得珍寶。上了床,關系自然近了,話語也多了,想和我結婚的,想給我當情人的,想和我物質交換的。總之,我成了鉆石王老五,因為我有國外經歷,身上披著異域的光環,是她們崇拜向往的。我再次感到悲哀,中國女人如此崇洋媚外,只恨不能嫁到國外去,是什么心理?什么愛情觀?我不理解!我和她們一一分手,也是鬧得不可開交。她們纏住我,見微信轟炸不行,便打電話轟炸,又哭又叫,讓我賠償處女身子的,讓我賠償精神損失費的,讓我補償身體營養的,還有威脅說我強奸她的,花樣繁多,應有盡有。
我煩透了社會上的女人,討厭成年女人。我開始在女大學生中找目標。女學生應該思想簡單,情感單純,沒有社會上的紅塵雜念和物質貪欲。先后,我交往過三個女學生,也先后上床了。
真沒想到,有個女學生的家長找到學校來了,把我告到紀委。他說我道德敗壞,喪了師名,亂了綱常,強奸了他女兒,揚言,非得送我進大牢。瞬間,學校炸鍋了,沸反盈天,比送一顆衛星上天還驚天動地!全校師生吃了強烈興奮劑,精神百倍地不分場合地討論我。幾個女學生的家長全找來了,要告我上法庭,審判我這個滿腹知識的敗類。還有那侯女士,也告發我,說我誘奸她,說我沒人性,野獸一頭。她們一個個,聲淚俱下,陳痛心跡,振振有詞,檢舉我玩弄女性的樁樁罪狀,我是披著羊皮的狼,兇惡狡詐的人渣,我強奸了她們。無論如何,我應該去坐牢,更應該槍斃!我不坐牢不槍斃,以她們的話,上帝發怒,天理難容。
學校成了全國關注的熱點,我是頭條新聞人物。
再次,我又成了響當當的人。
父親打來電話,對我一頓痛罵,說母親氣得病倒了。他罵聲極其尖厲,受了嚴重刺激的歇斯底里式痛責,直至上氣不接下氣。他最后一句,白養了你這個逆子,丟死先人啦!!我聽得出,他掐死我的心都有了,只是距離遠,鞭長莫及。我們父子關系斷了。他扔下一句狠話,沒你這個兒子,把祖宗臉丟盡了!!
我成了孤家寡人,孤苦伶仃,一個獨夫,沒任何親人了。學校里,我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網上各種消息頻繁出現,我是色狼,我是叫獸,我是惡棍,我是流氓。網絡時代,沒有不公開的消息,只怕消息傳播得不快速不廣泛,消息長了翅膀,順著四通八達的電波,四處飛舞,盡情地撒之,播之,揚之。我相信,全國人人皆知了!
兩天后,學校領導出面,勸我趕快重新找地方,這里廟小,放不下我這尊大神。說明白些,不要我了,開除我了。我去哪里呢?天地再大,也擋不住網絡信息布下的道道哨卡,我無處可去,別無選擇。可我嘴巴還是硬的,面色淡然地對領導說,好,我走,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領導盯著我,從鼻子里拋出兩聲僵硬的冷笑,轉身離去。
我卷了包,大模大樣地離開了學校。我開車在城里亂轉,茫茫然的,天下這么大,世界如此繁華,不知往何處去,就這樣轉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我到了城南長途汽車站。我把車放在了停車場,去買票。售票員問我去哪兒,我語塞,不知去哪兒。剛好,旁邊有個農民說了個地方,我也順嘴說了。我排了老長的隊,跟著一群農民坐上了一輛長途汽車,開始了毫無目的的旅行。
車子在公路上奔跑,我的心也亂飛著,成了窗外的風,隨便刮,落哪兒算哪兒。我懷著一個念頭,但愿車不要到終點,無止境地奔跑吧,越遠越好。有電話來了,是校辦主任打來的。我不想接,猶豫了一下,接通了。他問,你在哪兒?我問,什么事?他問,你離職手續何時辦理?我惱火了,剛一出事,即刻踢我出門,把我當神供的日子忘了!我的成果,為學校爭的榮譽,轉眼一筆勾銷了!他又說,女學生的家長沒完沒了,連伙要告發你……我用力摁斷了電話,腦子沉入茫茫大海深處,一只受傷的魚,使勁下沉,什么也聽不見了。
一個一個的縣城,從我眼前晃過。一茬一茬的人流,你上他下。我的意識慢慢回來了,安放在了座位上。到哪兒了?我不知。由著汽車跑!車子到了一個小縣城,停下,終點到了。它比沿途經過的縣城都小,袖珍型的,唯有兩三幢高樓矗立著,如平地而起的沖天水注,音樂噴泉樣式的,樂聲激揚到最后高潮,吱溜一聲,水注齊刷刷躥到半空中,好高,好孤獨,讓人仰望和敬畏。我舉頭望高樓,欣賞噴泉水注似的,帶著仰望和敬畏。這偏僻的小城,讓我這會兒想到噴泉高潮時的水注,自己驚奇逃跑中還存有這份想象。
街上,道路窄狹,人流稀少。他們多是穿著樸素的鄉下人。唯有女人,打扮花哨,面皮粗黑,臉上抹一層白霜,如涂著一層深冬的白霜似的,卻難遮黑底的色斑。她們周身,裹滿劣質的服飾和掛件。三三兩兩,你拉我,我拽你,搖搖擺擺地走著。我最不舒服的,是她們抹的似吃了血的嘴唇,一張一合,很是瘆人。喂,你到哪兒去?司機問我,眼神里盡是不解的探詢。偌大的車廂里,剩我一人了。我伸了個懶腰,提包下車。
這地方不錯,空氣新鮮。小城依山而建,別具風格。我找了一家偏僻的小旅館,住下了。晚上,我睡在旅館的床上,舒展筋骨,方感坐汽車很累人。躺下了,才知腿腳麻木,腫脹了似的。頭腦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想不起什么值得想的人和事。慶幸,終于出來了,離開了醒目的熱點舞臺,一種難言的輕松布滿全身。我的眼淚,卻滾了出來。
窗外,一彎新月掛在樹梢,似天空的眼睛,正好與我對視。月亮如此清澈,安靜地注視著我,天空該是多么廣大,干凈,包容。可我為什么在天空下這么狼狽?我問月亮,我該怎么辦?去自首,還是逃跑?我憑什么去自首,她們和我上床是自愿的,我沒有強迫她們。如果是強奸,為什么事后幾天才找我鬧事,因為我沒想過和她們其中任何一個結婚!她們目的沒有達到,反咬我一口。我沒有強奸誰,沒有,我不干無恥的勾當!誰規定了,男人和女人做愛,必須得結婚?做愛是男女雙方的運動,一個人根本無法完成。有了強迫,那不是做愛,是無趣,是無聊,是耍流氓。我在做愛中尋找自己,體驗自己的存在感,是她們,愿意陪我完成這個快樂的過程,我有錯嗎?
月光如水,溫柔地鋪在我的床頭。我望著月亮,委屈,悲憤,不平。月光伸出手臂,長長的,柔和的,輕撫著我的頭發,臉龐,為我擦眼淚。我聽到月亮說,是你錯了,你忘了自己是誰,你是一個中國人。社會是講禮法的,禮法讓人文明,程序讓人自律,你恰好缺失了這種東西。你的錯,是忘了身份,忘了根,你犯了大錯竟不知……不!我大聲阻止,我是我,我就要做我,我不要外在強加的東西!月亮說,外界是什么?是社會,是制度,是禮法,是一個人生存的邏輯基礎,你混亂了生存和生活的邏輯,把妄想當自由……不!我又打斷,我喜歡女人,我喜歡做愛!月亮搖搖頭,輕嘆一聲,遙遙遠去了。我疾呼,回來!回來!一陣風吹來,月亮不見了……
我關了窗,把風和月亮關在了外界。我心里對月亮說,你去體驗外界吧,漆黑的,冷漠的外界,你去嘗嘗滋味吧!悲哀呀,做人咋這么難的?我認識到了做人的難堪。做一個人,受的限制太多了。社會就是監控,時刻記錄著人的行為。不自由,做人有什么好處?
我雖是理工男,我在專業方向上做到了青年科學家的級別,想必沒人料到,我還是個小說迷。毫不謙虛地說,我讀了許多中外小說。毛姆、卡爾維諾、納博科夫、薩特、加繆等等著名作家的作品,我都讀過,最喜歡的是卡夫卡的《變形記》。我嘆服卡夫卡的想象力和思維力,竟把小說寫成了這樣,小說竟有這樣的寫法!在國外的時候,我很想去布拉格,看看文學大師生長的地方。那個時段,正是有女子纏著我,不離開我,我脫不了身,沒有去成。遺憾!唉,我這輩子,恐怕去不了了。格里高爾變成了一只甲殼蟲,我認為,這是上帝同情他憐愛他,讓他靜靜休息。做人難,真辛苦!他年紀輕輕開始養活一家人,變成了甲殼蟲,再不用每天去坐火車,不用去旅行推銷,不用受老板的氣,再不用勞苦了。可是,他成了甲殼蟲后為什么悲傷?總想著趕快恢復成人形,繼續去供養父母,送妹妹上音樂學院學小提琴。唉,可憐的格里高爾,總想著家人和親人。他總想著他自身之外的人,從沒有為自己考慮過!唉,可憐的格里高爾,真不明白上帝的好意和體恤。
我想著卡夫卡,想著可憐的格里高爾,還有那只甲殼蟲……我很難過,閉上眼,漸漸迷糊過去了。明天,或許還有電話不斷打來,我不得不繼續面對她們制造的事端……
太陽老高了,我才醒來。醒來,眼睛睜不開。
原來這簡陋的旅館是裸窗,沒窗簾,太陽毫不費力地穿過玻璃,直射在我臉上。光線太強,手電筒照著我眼睛似的,無法適應。我揉搓了一下,才慢慢好點。我翻了個身,肚子餓了,咕咕叫,始知昨下午到現在,水米沒進。起身,低頭拿衣服。驀地,我發現自己一身的黃毛。怎么回事?我驚慌了,趕快跑向洗漱間,腳步太急,差點絆倒。鏡子里,一張尖小的猴臉。啊!我大叫,雙手捂住了臉。
我變成了一只猴子。
我驚恐,害怕,戰栗,怎么變成了猴子?我為什么會變成猴子?我把衣服胡亂地套在身上,遮住了該遮住的地方,可手上、臉上、脖子上的長毛,清晰可見。第一時間,我想逃離這個地方,趕快逃離。
我撕下床單一角,包住了頭,快步出了旅館。濃妝的矮胖的老板娘叫我,你是干什么的?我只是走,不回頭,生怕她看到我滿手滿臉的毛。我走得快,她叫得急。我跑了起來,她追了起來。我朝山里的方向跑去,遠遠的,我聽到了警車的聲音。
為什么警車來追我?
是因為我犯了強奸罪,還是因為我沒付住宿費,總之,我要跑得越遠越好,不管哪一樁事兒,逮住了,我一輩子就完啦。如果是住宿費,一查身份證,無疑會暴露我的教授身份,事情便鬧大了。不敢想,想多了會出岔子,是自投羅網,趕緊逃吧!哪里自由,往哪兒逃去!
于是,我一口氣跑進了深山,帶著無窮的畏懼和無限的悲涼,離開了人類的地盤。我跑著跑著,兩腳不得勁,便扔了褲子,撒腿跑。上身不舒服,又脫了上衣,跳著躍著跑。我的四條腿,全派上了用場。
沒有想到,我就這樣離開了人群。離開了人群,我便不再是人了。
我在深山里四處游走,餓了吃果子,渴了喝泉水,累了睡草地。我成了自然之子,自由自在。更讓我無法相信的是,我上樹的能力異常超群,一跳,上去了,在樹枝間來回滾動,如一只滑溜的皮球,任意滑行。樹枝于我,仿佛腳踏平地,行走如飛。我有如此才能!做人時,沒發現。不能忍受的是,我不敢看一身的毛,長長的黃毛,一擰一擰,骯臟,干燥,難看。一看,神經受不了,太過刺激,真想發狂。我實在無法忍受,前爪高舉,直立起來,捶胸頓足,大哭大叫!畢竟我是人,猛然變成了猴子,我的思維仍舊是人的呀。太過痛苦了,我無法自抑。
奇怪的是,我的聲音變了,像吹出的變了調的口哨,吱吱啞啞,太難聽了。我無助地張望,更是捶胸頓足,繼續大哭大叫。我伸耳,細聽自己發出的聲音,哦,是尖厲又短促的……啊!這根本不是我的聲音。我呆若木雞,涕泗橫流。我不是人了,成了名副其實的猴子。
在深山的日子,自由是我的快樂,悲痛是我的遭遇,呼叫是我的折磨。我有了不做人的任性,也有了做猴子的不幸。我遇到了搶食物的危險,遇到了睡覺的不安,遇到了喝水的威脅。人世間不能遇到的危險,山里全存在!我遇到過狼、蛇、鷹、熊、松鼠、野豬,還有各色小動物。都是覓食者,也都被覓食。我是生物學博士,懂自然界生物鏈的復雜,懂各種動物活著的危險。美麗的大自然,處處是險境,時時關性命。
因為生存,必得搶果實。在一片不知名的叢林里,我被一群動物圍攻。林中的軟果,堅果,不知名的果,都有固定的主兒的,是天然分派好的。我是外來戶,又是單個一人,行事魯莽,不懂規矩,差點兒上了動物的當,落入一口獵人挖來捕狼和野豬的荒廢的陷阱里。幸好,我上樹快,慌亂里逃出。如此境遇,我逃過一劫又一劫。每一次,心驚膽戰,冷汗不絕,唯怕下一次性命不保。和動物們較量,讓我明白了,我們人類太自大了,以為本事是天下第一,過于自大自能!動物們的聰明和機靈,一點不能小瞧的,我算是領教了。動物間有語言交流,一聲叫,搖搖頭,擺擺尾,抓抓耳,他們之間懂意思,只有我不懂。
可怕的是,我遇到過狼!狼的出現,不是一只,是一群。他們像宮廷里專門豢養的武林高手,動作快捷迅猛,反應機敏精準,那不是我們人類可以比擬的,無法想象的一種體形矯健的動物。在如今的人間,沒了狼的蹤影和痕跡,說到狼,感覺是聽古老的傳奇和童話,離我們挺遠的,一生甚至幾生都遇不著的。這群奇異的高智商者,神秘地消失于人類的視野之外,這是反常的。同理,狼的消失證明了一個事實,狼太聰明了,對于人類的捕殺,它們在絕望中放棄了與人共處自然界的機會,隱居了。人類是勝利了,開始了狂風暴雨似的彰顯自我——人類自我主義。狼為了存活自己,更是走向大自然深處,隱蔽著,靜觀著人類。
狼見了我,盯著我,那樣子像極了一名束衣武士,威風凜凜,殺氣騰騰。我害怕得幾乎窒息,雙腿發軟。有螞蟻從兩腿上細流般滑下,我撒尿了。羞愧于我,已蕩然無存,唯有緊張害怕,完了,我要死了!狼站著沒動,腦袋扭向另一個方向,使勁地長嗥一聲,聲音悠長,凄厲刺耳,穿透極強。我腳下的地面晃動了,地震似的,我的耳膜和心肺疼得要命,馬上要碎了,有股強勁的力量在拼命撕掉我的肉身,我感受到什么叫五馬分尸了。因為身體太過疼痛,神經調動起來,血脈快速活轉,我猛然醒悟了!有個聲音在提醒我,你現在不是人了,是猴子啊。必須用猴子的身份解救自己,要不然,死得太窩囊了!同是動物,在大自然中生存,為什么猴子非得讓狼吃了?!
我看到附近有一棵樹,想跳上去逃命,一想,不行。如果我跳上樹去,狼會靜靜等待,我終有打瞌睡的時候,不小心掉下來,就變成了一頓餐食。我微轉頭,發現有一塊巨石在我身后,如果跳上去快速逃跑,會有生存的希望。不過,希望太小,只能是冒險。與其這般被狼吃掉,不如拼了命逃一回!
嗖!我如箭似的發射出身體,蹦上巨石。幸好,巨石連著巨石,大的小的參差不齊,重疊一起,直接通往一座石山。我在上面跳著奔跑,飛翔似的,朝山里去了。我顧不上狼的態度,更不想知道狼追了上來。我跑呀跑呀,提著命在跑,那是奮不顧身的,浴血奮戰的, 上刀山下火海不怕的,一口氣,我跑過了山頂。
下了一個山頭,我疲軟了,確信狼沒追上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了。我撿回一條命,死里逃生。不經歷此事,沒人知道我的感受,那是一種從死亡線上存有千分之一的僥幸中生還的。我沒上過戰場,沒在槍林彈雨中飛奔過,可我現在的感受比炮火比槍彈襲擊強烈百倍的可怕,非常地驚悚,非常地恐懼!戰場,雖是槍彈和炮火的比拼,卻是人與人之間發生的矛盾而引起的,是人類世界里的事,人的氣息是濃郁的,遠遠可以聞到,就算死尸遍地,那也是人的味道。這里不一樣,我一個人,四周全是樹木、巨石和野獸,只我一個人。
我喘著氣,思維暗示還在繼續拉警報,恰如力的慣性,心跳和驚懼依然在綿延伸長。我跳起來,好似狼群追來一樣,又拼命跑了五十幾里地,翻過另一座高山,確保安全了,我才放下心來。我想,既然是猴子,找猴群吧,只有同類一起,才能更好的生存。哪天變回了人,再說回人類的事兒。
傷感的思緒回來了……
我聽著溪水對面天籟似的鳥鳴,望著眼前清澈的溪水,體會著莊子言說的天籟。我看到了這里的樹和人間的樹的差別,唯我,懂的這差別是什么。我不是人了,離開了人類,我成了自然風物中的一員。我傷感、難受、孤獨,卻被溪水、鳥兒、樹木,召喚著,給我做自然界一只猴子的勇氣和信心。是的,這里的一切在歡迎我。
這是個安全的地方,清靜,祥和。從環境來分析,有靈長類在此活動。生物界和人類有相似點,就如一國有一國的地域界限,一國有一國的環境特點,一國有一國的風俗情態。我現在所處的環境,雖是動物界,卻和人類有著相似性,我有直覺的。
尤瓦爾·赫拉利著有一本《人類簡史》。他說,動物世界里與人類血緣最親近的親戚是黑猩猩。此時,我想到了他這句話,突然地,毛發豎立起來,心里生出了厭惡。我討厭黑猩猩,不是我有偏見,不是我有做人的優越感,不是我有佛教說的分別心。都不是!人嘛,作為有意識的個體,總有好惡之別。我不喜歡黑猩猩,沒有理由,就是不喜歡!人與人,人與物,在宇宙中有信息感應場域,氣場對應了,喜歡,不對應了,不喜歡。喜歡與不喜歡,不是非要拿出學術論文那樣的邏輯推理來證明,根本沒有必要。此時此刻,我最害怕的,眼前出現黑猩猩。
我渴了,喝溪水。我餓了,吃樹上的果子。果子是鮮紅的,不知名,味道極好,且叫它紅果吧。半山腰有個小樹林,全結的是紅果,一枚枚懸在枝頭,非常好看。我尋摸,應該有靈長類長居于此,紅果是其食物。樹和人一樣,結一回果,如果被采摘了去,果子一年會比一年繁密。我研究生物,對物性熟悉。
面對廣闊的天地,可以說樣樣俱全。我有了自卑感,不似在學校當教授那般神氣了。我始知,人類的認可太有限了,且不論宇宙太空,就這群山之中,存在的動物與植物,空中飛的,地上飄的,人類能真正辨識的,也沒有多少,連百分之三十也達不到。
我吃飽喝足了,便四處走動,尋找著其他動物的氣息和蹤跡。到底誰在這兒生活?為什么不和我搶果子搶地盤?我疑惑歸疑惑,心底是柔軟的,涌起感激之情。這兒真是一處和平的國度!這里的主人對我沒有敵意,不排斥我,不捕殺我,定是躲在遠處,偷偷地窺伺我一舉一動。我沒有破壞任何東西,也沒有任何暴力傾向,我是渴了喝餓了吃。我不是人了,我是猴子。如果和平相處,人人自安,各取所需,那我要適應這里了。動物界的生存方式,溫和且安寧,人也要適應。
很快,我發現了,這里住著一群獼猴。
我的發現,源于我摘果子時,聽到叫聲。這聲音我是熟悉的,猴子的聲音。我在國外研究生物學,有段時間,特意與猴子生活一起,發聲,吃食,交流,我熟悉。我的心,一下子踏實了!
一群猴子從山上的石頭上,山洞里,樹杈上,一窩蜂似的沖下來,朝我跑來。我沒見過如此宏大的氣勢,一群猴子,大的小的,胖的瘦的,洪水泛濫似的涌了過來,很嚇人的。我緊緊抱住了樹,繞著樹轉圈,以緩解我的壓力和懼怕。我知道,如果我跳上樹去,也是一番徒勞,猴子比我跳得高。我站定,靜靜地觀看涌過來的他們。
他們沒有惡意,和我保持三米的距離,定定地看著我。我們互望著,幾千雙的眼睛,望著一雙眼睛。我給自己打氣,不要怕,我是猴子,我和他們是同類。
一個年長猴子,長官似的走過來,威嚴,大氣,自若。人與猴子應該是最親近血緣關系的親戚,從猴王(我稱呼他為猴王吧)的走勢、態度、神情看,和當領導的人類是多么相似。我沒有說錯,赫拉利的《人類簡史》應該改寫,他的書寫邏輯是錯誤的,是個人妄想,必須糾正。這個任務的完成,非我莫屬!等我以后恢復人形,我寫一本真正的人類書,推倒目前學術界所有的關于人類起源的胡言亂語!
猴王近前,拍拍我的肩膀,久違的親戚似的,和我打招呼。我坦然地拍拍他的手臂,幾乎同時,我們張開手臂,擁抱在一起。猴群嘩然,叫聲不斷。猴王示意安靜,對大伙說話。他說的話,我聽不懂。我從其他猴子的神態里,看到了一位英明領袖的猴王,大伙對他五體投地的崇拜。猴王說完話,大伙撲上來,圍著我跳呀,叫呀,歡呼雀躍。我的心踏實了,再一次踏實了!
從此,我有了歸依,有了自己的同類。我不再為生存和生活驚心動魄日夜不安了。群體的力量,是類的集合,是親密的,我體驗到了。做人和做猴不同。
在人類社會,各人忙各人的事,各家忙各家的事,誰也不管誰的事。一個單位,也是如此,人與人多是相互防備的,是有距離的。對人類而言,文明的進展,是突出自我,不管不問別人的隱私,各自為諸侯,各活各的。這是普通人的日常行為。我想,如果某天,有個異族闖入人類社會,人類會像猴王率領一群子民來歡迎嗎?答案是否定的,不會。即使是人,膚色不同,來自不同大陸,也不會熱情歡迎誰。人類的國家之間通行,需要護照、關卡、檢查,沒有做,就是非法,就要拘留!猴子的社會,是自由的,任意的,歡迎了便撲上來。我受到了歡迎,回家似的,沒有疏生感。很快地,我和他們成了一家人。
感激達爾文,說人是類人猿演變而來的。說的扎實點,他認為人是從猴子變來的。達爾文太精明,說話留個尾巴,讓我們人類自己尋找祖先,嫌說猴子變得太難聽,傷了大雅,因為猴子是光屁股,幾萬年過去了,也不知著羞,從不穿衣服的。我變成了光屁股猴子,這是什么現象?真想扒開達爾文的墳墓,問他個清楚,我這算什么呢?是達爾文有問題,還是卡夫卡太深奧,我這個人變成了猴子!
不出兩個月,以我的智商,很快掌握了猴子語言,且能自如地溝通交流。我每天采摘的果子,是最多的。我處理猴群事情,是最周全的。包括我去外域探險,也是一馬當先,把疆域擴展了六十里,占領了兩個山頭。
猴王認為我有才能,把我當成了心腹。他走哪兒,帶我到哪兒,我們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說個掏心窩子的話,我情愿讓自己永遠當猴子,不想做人了。
我永遠要做猴子,那得為猴子做點有貢獻的事情,我是堂堂的生物學博士,不能白白浪費了一肚子知識。我與猴子們接觸多了,明白了一些事兒。凡是女猴,都希望跟猴王做愛,這是恩寵,她們很期待很向往。我一聽,把“啊呀”倆字從喉嚨咽下去了,這不是人類皇帝的待遇么?人類只有皇帝,才擁有眾多的女人以供享樂傳宗接代,平民百姓,誰有這福分?我問,我可以擁有所有女猴嗎?對方搖頭說,不行,除非猴王是你,除非所有男猴沒了做愛能力。我暗笑,心里有譜了!我獨占了一個山洞,對猴王說,我要研制一種長壽藥丸,一吃,永享富貴,千年不死。猴王大悅,讓我快快研制,需要什么只管對他講。我上山采藥,破石,取料,燒制。凡事靠我一人,整整忙了半年,終于研制成功“千年長壽丸”。猴王為了表揚我,勇敢地服下第一粒,以示慶賀。猴群沸騰了,叫聲喊聲,響遍半個天空,我成了猴界首席科學家。
一年后,猴王死了。
我宣布消息時,猴群大亂,哭聲一片。我看情況不妙,跳上一塊巨石,揚臂一揮,大吼道,我現在是猴王,誰不聽令,殺!猴群安靜了,幾只男猴哼哼著,不服氣我,竊竊私語,拿聚滿仇恨的眼睛不時掃我一眼。我頭皮一涼,心想,制服不了這幾個存了異心的男猴,必會大亂的。
埋葬了猴王,我開始整頓猴群。我把“千年長壽丸”分發給男猴們,告訴他們,吃了千年長壽丸,保準活過一千年。男猴們高興極了,很多猴子一口吞吃了,相信會活一千年。我沒有騙他們,這藥是我用最樸素的高科技研制而成,一千年,一萬年也可以活的。那幾個存有異心的男猴不吃,說我騙人,既然活一千年,猴王一年怎么死了?他們這一句反問,引發了大面積騷亂,猴子們一致質問我,請我給個解釋。我沉默。他們咬牙,露出一臉兇相來。我說,我研制的第一批不成熟,猴王長壽心切,天天要吃,我擋不住,隨他意吧。加之,猴王縱欲過度,一天和十個女猴做愛,累死在女猴身上了,他的死,不是藥的問題。說話間,我把一個女猴叫過來,問她是不是這回事兒。她當場承認了。猴群再次大面積騷亂,要求處死女猴。我說,猴王已經死了,難道我們還要賠上一個姐妹嗎?她肚子里懷著寶寶,誰敢殺她?眾猴低下頭,不作聲了。猴群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則,凡是懷孕的女猴,犯了大錯誤,即使是死罪,無條件赦免。
隨后,猴子們眼饞了,不自覺地盯上了我研制的千年長壽丸。這是人類具備的貪性,也是人類警惕的,可猴子的天性到底是動物,忘性大于記性。他們一聽我研制的長壽藥沒問題,忘了猴王之死,一個個上前,嚷著向我要。我說每周只能吃一粒,不能多,多了起反作用,傷性命。我大聲宣布,以后,誰多干活,誰忠心,誰勤勞,給誰第一個吃。男猴們聽了高興地直蹦,哦哦著,一個接著一個,朝我深深叩拜。猴子的性格,自古便被精明的人類掌握了,所謂朝三暮四,即是此理。我不禁為猴王可惜,統治了幾十年的子民,一日他身死,江山歸于我,一個個猴子對我忠心耿耿,猴王好似沒存在過似的。從這點上,猴類與人類好相似呀!一朝天子一朝臣,世情變幻,想來真令人寒心。
過了半個月,我找了個合適理由,把幾個存異心的男猴處理掉了。我召開大會,振振有詞地發布命令,女猴懷孕了,他們幾個去找她做愛,傷了肚子里的寶寶怎么辦?不守規則者,當即處死!他們吱吱哇哇亂叫,欲意辯解。我一揮手,幾個健壯男猴上前,捉住他們當場處死。從此,猴群安寧了。
過了幾天,我暗地里對懷孕女猴另行了封賞。她會意,樂得直跳。我更會意,開心地笑。
黃昏,西天彩霞似錦,忽明忽暗。我喜歡這華美的晚景,閑步到溪邊散步,聽天籟之音。溪水,鳥兒,花草,成了我的朋友。每當我若有所思,鳥兒棲在我的肩頭,稍停留,在我頭頂飛翔著,盤旋不斷,唧唧咕咕,此時的我呀,特別舒心。這當兒,我會想到奶奶,遙遠的兒時的情景電影一樣連續播放,是非常溫馨祥和的場面。我在世間,最愛的人是奶奶。父母不認我了,斷了關系,我沒有過多的難過,只覺得冷氣絲絲襲骨,父親的話太重,太傷人!父子血脈,恩斷情絕。奶奶是我心頭最溫暖的朝霞,她看著我一天天長大,一步步走向太陽升起的地方。很遺憾,她沒有看到我出國留學,出人頭地的一天。如果奶奶知道我現在變成了猴子,她會很傷心的!唉,我流出淚來,哽咽了。
此后,我不去溪邊了。
我已是猴子了,世上的另一個物種了,這是鐵的事實。再不斷去回想奶奶,是自取其難,也是侮辱奶奶。奶奶是一位慈祥仁愛的女人哪!我已不是人了,遠遠離開了人類,和奶奶已是另一層關系的“陰陽兩隔”了。不,是“屬類”的兩隔,剜心般痛苦的隔離。
我安心當個猴王吧。
接下來,我把猴群管理得井然有序,成了附近幾個猴群中最英明最偉大的國王,不斷有猴子來投奔。我是一位有氣魄的猴王,開辟了猴群與猴群之間的外交活動。定期地,猴群之間進行各種比賽節目,兩方各出禮物,獎勵給得勝者。我的外交手段,是從人類社會帶來的,極大地豐富了猴子的世界,開闊了猴子的視野。有時,我也后怕,如果我把猴子變成了人的社會,那我怎么辦?我到底是誰?
我時刻提醒自己,這是猴群,不是人類。我盡量保持猴群原有的生活習慣,帶著子民們一起上樹采摘果實,教他們積攢過冬的食物。我有個打算,準備教猴子們種植糧食作物,如此,安居下來,身體才長得健壯,有利于抵制疾病,更好繁殖后代。想歸想,我沒有立即實施。糧食是人類的食品,人類幾十萬年慢慢適應糧食塑成的胃,我用一個想法去實施,不會適應攀越翻滾吃果實的猴子胃的。
我雖然不是人了,卻有著人類的慣常行為和觀念,這是我的悲哀。我遠離了人群,卻總想把猴子引領到人的生活痕跡里去,我是個什么東西呢?
半年后,女猴們紛紛來找我做愛。
男猴們眼睜睜看著我享受,束手無策,一聲聲地嘆息。我對男猴們說,去,搶女伴去!一個男猴淚流滿面,對我哭訴,半年時間,沒有和女伴做愛了,沒性功能了。隨后,所有男猴都如是對我說,沒性功能了。我默不作聲,冷著拉長臉。我知道,我完全成功了。
我成功當了猴王,成功當了皇帝,也成功擁有了所有的女猴。每天早晨,我的洞口前,女猴們排隊找我做愛。我盡情地享受男女之愛,任性,灑脫,自由。男猴們遠遠地圍觀,羨慕不已,淚水橫流。
我問女猴們,我是強奸你們嗎?去告發我吧,讓我坐大牢去!女猴們狂笑,誰告那事兒去呢,真無聊,什么強奸不強奸的,那是人類的專有詞語,人類的專有行為,扣個法律的名號,還說成是什么獸行,人類太虛偽了,為了維護體面,竟過分地侮辱了我們眾多的動物。獸行是啥?不過是我們自然的選擇,不附加任何外在東西的。人類的女人選擇男人是天然的嗎?是喜歡就沖上去的嗎?聽說還講個經濟實力呢,經濟實力是個屁呀,喜歡誰就喜歡唄,把個儀式形式搞得假惺惺,骨子里比我們動物世界更陰暗更可怕,說到底就是交換,不是喜歡誰不是愛誰,只是肉體和經濟的交換,哈哈,還不如我們猴子光明磊落呢。猴王呀,你少拿人類的東西來嚇唬我們,咱們猴子呀,根本沒強奸一說!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和女猴做愛,男猴只是探頭探腦,從不近前,也不爭斗,好像與自己沒干系。如果在人類,男人沒性功能了,如果夫妻沒離婚,妻子只得守活寡,堅決不準和另一個男人去做愛,若做了,就是蕩婦,不守婦道,要綁個石頭被沉湖的,更會被眾人唾沫星子淹死的。若換作男人,與女人貪圖做愛,不提結婚事,那就是強奸,就是人渣,就是流氓,要送進大牢的。我便是顯著例子啊!例子還用舉嗎?我是人類中的典型,戴著強奸的帽子,啊,好悲催!
我有必要回到人類中去嗎?我情愿長著尖小的嘴臉,長著一身難看的黃毛,也要當一輩子猴王。猴子們不會明白,就“強奸”倆字,讓我從人變成猴子的。
我又想到卡夫卡了,格里高爾為什么不開心呢?變成了甲殼蟲是他的福氣。他為什么不離開那個家,找屬于甲殼蟲的領域去享受甲殼蟲的快樂呢?我讀了《變形記》,看到世界上有各種不同的解讀。有人說卡夫卡揭示非人的荒誕社會,冷漠的異化社會,人與人關系只有金錢。有人說卡夫卡運用三位一體理論,講一個關于宗教和人類的故事,帶著神性的仁慈。有人說卡夫卡……永遠解讀不完的卡夫卡,永遠解讀不完的主題。
我想說,卡夫卡讓格里高爾變成一只甲殼蟲,想讓他按照動物的生活方式自然地自由地去生活,脫離人群。他太年輕了,承受的工作壓力太大,這不是他該承受的。他虛偽的貪圖享受的好面子的父母,因為有兒子努力掙錢,便裝老賣老,連正常走路都讓人攙扶。后來,還不是原形徹底畢露了。當兒子變成甲殼蟲后,生活有了困難。作為父親的他,威風八面地去銀行上班,這時怎么不用人攙扶了呢?這個微妙的細節,我認為,是卡夫卡把格里高爾變成甲殼蟲的真正原因。
卡夫卡的想法,是讓格里高爾重新體驗另一種生活,這是卡夫卡在小說里設定的局,留給人類繼續完成反思的過程。可是,格里高爾沒有按這個邏輯向前走,卻走向了一味的悲痛和自責,更甚的壓抑和不滿。卡夫卡對人類精神狀況的前景是有設定的,對人類具有偉大的啟蒙意義。可是,小說中格里高爾沒有完成,人類呢,更沒完成卡夫卡的深層暗示。
誰完成了呢?是我。
是我完成了卡夫卡的預設,從人變成了猴子,快活地當著猴子,成了猴界首席科學家,把陽痿藥制成小丸讓男猴們吃,我成了絕對的猴王領袖,完成了人類對動物實驗的偉大勝利。而且是男猴們自愿吃的,沒有半點兒強迫。這就是智能人,高智商的人吶!我是因此驕傲呢,還是以此為恥辱呢?!
我是猴子,不是人了。對,這是事實,我得時刻提醒自己。
我站在另一物種的角度,對人類進行全面的反觀和審視。人類到底是什么?自由文明的國度嗎?我驚嘆啊,高呼啊,興奮啊!我在人類社會沒有實現的理想抱負,以猴子身份,竟在猴群中全部實現了。我是人類的異化者,還是異化的人類?我內心恐慌了。我立即提醒自己,不是人了,慌什么慌?
對,有卡夫卡,不必慌。
卡夫卡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人類文學大師,卡夫卡的偉大,就是“卡夫卡的妄想”,給人們提供了千種解釋的可能,我就在其列,近乎完美的無與倫比的各種可能!不管是順邏輯,還是逆邏輯,全講得通,句句燦若蓮花。
我已經是猴子了,不存在強奸,獸類沒有這個詞,根本不存在這個行為。只有人類才講強奸,才講獸行。人類是動物嗎?獸行到底應該對誰用?作為猴子的我,反觀人類,認識到人類太精明了,是狡詐地精明,尤其貪婪的女人,利用了強奸這個概念,并給這個行為有了合情合理的定性。
一個晚上,滾滾響雷來了。轟隆隆!一陣接著一陣。閃電,雷鳴,交織重疊著,天空布滿了冒著火光的巨網。巨網忽而亮,忽而暗,像在捕撈人間丟失的東西。山搖地動了,地面炸裂了似的,一聲巨響連著一聲巨響。嘩啦!山體垮了。嗵!巨石掉落。一道道電光閃耀,一把把利劍橫出,無情地揮向一座座山體,砍向巖石。大地陣痛了,顫抖著,咆哮著,降臨出另一個孩子似的。
好個恐怖的夜晚!
天亮了,雷聲漸去,閃電平息。眾猴早已爬起,奔跑著,喊叫著,一群群站在我的洞外,好似昨夜的驚恐還未散去。幾個膽大的男猴踅進洞來,小心地叫著猴王,問安。昨晚,我害怕不已,抖動不已,周身疼痛不堪。見著他們,我定定神,裝作若無其事,朝他們大不咧咧地擺擺手,示意沒什么大驚小怪的。
他們望著我,受驚似的趕忙后退幾米,尖叫起來,彼此望著,指著我,相互比畫著,吹胡子瞪眼,動作奇怪。我盯著慌亂一團的他們,他們瞅著我。他們繼續尖叫著,繼續慌亂著。
怎么了?
我低下頭,朝自己身上看,驚呆了……
我身上光溜溜的,肌膚潔凈,沒有一根難看的黃毛,一具完完全全的人類形體。我一躍而起,竟直立挺拔地站著,頭腦發暈了。驚慌失措中,我明白了一個事實,一夜雷聲把我從猴子變成了人。
裸窗外,陽光照耀著世界,很現實,也很毒辣。
責任編輯:丁小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