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
大戶前兩天餓死了。
二月八日下午,大戶有點蔫兒,一屁股坐在我家垃圾池子旁。我說,咋了,太老爺?他淡淡地一笑,不大好受。又笑了一下,回來了,孫子?我說,是啊。一會兒,他侄子小虎,外號沙僧的,推個木車子過來了。大戶慢騰騰地爬上去,不知去了哪里。
誰知,這一別,竟再也看不見了。
我家門口,有個十字大街,是村里最寬敞的地方,村部、學校、超市、維修都在這里。有一次,幾個老頭兒開玩笑,這里就是長安街,咱天天閱兵。說完,手一揮揮的。每次回家,除了下雨,總能看見一幫子老頭兒,在大鬼兒家門口窩著,有日頭,就曬;沒日頭,就嘮,風吹不動。三叔說,其實大家都這么說,老頭兒們在這里排隊等死呢。這話兒有道理,特別那些靠著墻根兒,蔫頭耷拉腦的,沒了精氣神兒,一準兒就歸閻王管了。
這幫子老頭兒里面,就有李大戶和他哥李大鍋。
我跟大鍋從來沒說過話,但和大戶很熟。
以前,我們哥幾個天天在奶奶家喝酒。奶奶總說,這個留著,那個留著。剛開始,我納悶,干啥,都破了。奶奶說,賣垃圾。我就說,你九十多了,賣什么垃圾?老三說,你不知道,給大戶攢的。人多的時候,大戶不好意思過來。有一次,我去奶奶家洗頭,碰見了,大戶黑黑的臉就笑,孫子,您奶奶是善人,小的時候,俺在大路邊上抹眼淚,沒錢上學,您奶奶給俺交的費。然后,他一轉身,這些年,虧了您大嫂子。奶奶就笑,二叔,提這個干啥。大戶高奶奶一輩兒,您大嫂子是尊稱。
老爺活著的時候,是民辦教師,和奶奶住在寬大的校園里,神仙似的。大戶是老光棍子,沒地方去,晚上就去找老爺喝水,拉呱。老二說,那天晚上,他去學校,聽著橋底下哎呦哎呦的,嚇了一大跳。拿手燈一照,是大戶,一把提溜上來,大戶頭破了。他躺了一個月,又來找老爺玩兒。我推測,是老爺奶奶把他當回事兒。
大戶種不了地,就撿破爛兒賣。
大戶人老實,不和鯉魚家里似的,這里薅塊油紙,那里摸塊木頭。攢多了,就去賣個塊了八毛的。他來我家買東西時,總是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破布包,方方正正的。掀開,還是一層破布包著。再掀開,露出幾張元角分。大戶個兒不高,見了人就笑。我每次聊幾句,他就應著。他只是按著輩分,管我叫孫子。估計,連我的小名兒都不知道,更不用說大號了。
大鍋老伴兒死得早,扔下了兩個兒子,一個叫公子,一個叫棋子。人家都說,這兩個孩子不是大鍋的。大鍋不能生育,找洪昌借的種兒。早年間,不下蛋的毛病治不了,興這種事兒。公子和棋子都五十了,臉面兒和洪昌一樣樣兒的。大鍋和大戶年齡大了,干不動活了,沒人管。有人就主事兒,說,您爹和您二叔,還是得管。不知道公子和棋子是不是看出來了,自己長得不像這家人,就哼哼地搓揉鞋底子。誰管爹,誰管叔?弟兄兩個死大叫驢一樣,推了半天空磨,說,抓鬮。
弟兄兩個把大鍋和大戶寫在白紙上,團了個蛋子,往地上一扔。公子說,是王八是鱉,抓起來看看。棋子不抓。公子說,剪子包袱錘,輸了的先抓。棋子輸了,抓了一個,往地上一扔,爹。公子說,俺不用抓了。棋子說,萬一你搗鬼呢?公子打開了,一扔,叔。從那以后,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有一次,棋子不在家,大鍋病了,在路邊直叫喚。洪學看不下去了,大弟,你咋不領著去看看?公子說,俺兄弟分的。洪學說,他不是您爹?公子一耷拉腫眼皮,你咋不管?洪學跺了幾腳,指頭戳了兩下,走了。
大戶和他哥每天在十字路口轉悠。那天,大戶忽然說,坐車什么味兒啊。小沈陽兒他娘大嘴一扁,公子和棋子家都有,你不會坐坐?大戶嘿嘿了兩聲,不搭腔了。去年十一,我們幾個回家掰玉米,看見大鍋穿著棉襖,在垃圾池子旁邊坐了一上午。我和大妹說,你去給他個月餅。大妹拿了個大月餅,拿塑料袋兒裝了。大鍋攥著袋子,滿臉通紅,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說的什么。本來想給大戶一個,這天沒有碰著。
我和五叔說了。五叔說,約計大戶弟兄倆十來年沒吃過月餅了。我說,那平時吃啥?五叔說,吃屁,大鍋生水泡煎餅,大戶好點,熱水加點鹽粒子。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大戶只買煎餅和鹽。五叔說,人這一輩子,就這么回事兒。
當天看見大戶的時候,他精神還不錯,沒想到轉天就沒了。洪學知道內情,大戶好幾天沒吃飯,營養不良,引發了什么病,大夫讓去縣城,公子嫌遠,從村衛生所里推回來了。同前說,操他娘,大戶肚子里要是有一點油水,也不會死。張燕青嗓門大,畜力,畜力。說完,還呸了一口。我在旁邊聽著,忽然覺得,大戶死了更好,利索。只是曬太陽的老頭兒又少了一個,大家再也看不見一年四季那身黑乎乎的臟衣服了。
就是不知道,他在天堂,會不會還撿破爛兒,奶奶還會不會替他攢著。
一個人入多少次洞房,搗鼓多少娘們兒,都不算稀罕。但兩口子沒離婚,偏偏還要上一次花轎,拋一次繡球,再結一次,就天方夜譚了。
大鬼兒有鬼啊。瞎了的漁夫,晃蕩著白眼珠子,又不是小屁孩兒,過家家呢?小沈陽兒他娘和大鬼兒是鄰居,一戳漁夫,您二哥哎,小點聲兒。大鬼兒就是有鬼,聽說法,鬼還不小吶。
大鬼兒大名兒李彥檜,個頭不高,眼珠子擠巴擠巴的,大家伙兒都管他叫大鬼兒。古人講了,人從宋后少名檜,我到墳前羞姓秦。大鬼兒他爹不知啥毛病,聽了一輩子岳飛傳,卻偏偏開倒車,給孩子修理了這么個名兒。大鬼兒在內蒙當過兵,轉業回來,部隊的皮帽子、靴子、大衣、洗臉盆子、搪瓷缸子的,弄了好多件兒,饞得一些人嘖嘖地,怪不得長羅圈兒,心眼子多了累的吧?大鬼兒和他哥一樣,隨他娘,羅圈兒腿,走起路來,就像個大寫的字母O,一圈圈地往前拱。
電線桿子底下,老有一幫子人扯老婆舌。同北喝多了,說,牽頭毛驢鉆大鬼兒褲襠,不帶碰著腿的。一個娘們兒問,腿彎到孟良崮了,咋當的兵?同芳那時還沒死,撲哧了一口煙袋鍋子,云山霧罩的,他三叔洪滸不在大隊支部嗎?
大鬼兒退伍了,回來就張羅著入洞房。誰給介紹了個蒲汪的,大鬼兒拿根兒草繩子拴著二斤油條,跑了一趟,就定下來了。頭天晚上去鬧房,大鬼兒家的還跟槐花似的,第二天晚上再去,臉就驢屎蛋子一樣了。大叫驢嘴一撇一撇的,羅圈兒俺見過,這么小氣的沒碰到,結一回婚,心疼九分錢的荷花煙!后來,才知道這是天大的誤會。
有一回,誰去大鬼兒家玩兒,兩口子聊著聊著,就陰陽了臉。大鬼兒家的捏著根針,把大鬼兒當成了鞋底子。大鬼兒也不躲,俺部隊出來的,還怕你個死娘們兒。大鬼兒疼老婆不假,但明眼人早都看出來了,老婆一變天,他就耷拉腦袋瓜子,像三天沒吃蟲子的家雀兒。等過了幾年,晚一天結婚的李洪民,都倆孩子了,大鬼兒家的土豆地瓜的都不見個影兒,大家伙兒就明白了。小猴兒麻花似的呵呵著,還扛槍的呢,自己的槍沒子彈都不知道,被內蒙的黑瞎子咬了?彥秦就說,放你的屁,黑瞎子是東北老林的。
娘們兒不下蛋,大鬼兒更像個鬼了,腦袋快耷拉到羅圈兒里去了。
大鬼兒他娘晃著羅圈兒,一趟趟地跑,找個瞎眼的看看吧。說起來也怪,俺那里除了漁夫,瞎眼的都能掐著手指頭,算出豬幾條腿,狗幾條尾巴,嘴里念念有詞,羊力大仙一般。一個瞎漢在大鬼兒家撕了幾只老母雞,摩挲著油乎乎的袖子,老朽看你天庭開闊,印堂發亮,雙目有神,富貴之相。可惜,直路沖宅,此乃槍煞。瞎漢就問臉色蠟黃的大鬼兒,你摸過槍吧?大鬼兒魂兒掉了六斤七兩,下巴頦兒搗蒜似地點著,神了,神了。瞎漢說,槍摸多了,自損陰德,主無子嗣。大鬼兒他娘羅圈兒快哆嗦直了,要了命了哇,咋搗鼓啊?瞎漢就笑,一臉乾坤八卦太極圖。
過了幾天,大鬼兒在十字路口,咚咚咚地鑿墻皮。赤腳大仙家的問,咋呀,您二哥。大鬼兒咚咚咚的,也不搭腔。鑿的那天,我在旁邊看熱鬧。鑿完了,大鬼兒掏出一塊青磚來,牌位一樣兩手捧著,仔細地安上了。安完了,大鬼兒趴下磕了仨頭,撲棱撲棱腿上的土,笑滋滋兒地走了。我過去一看,磚上寫著五個紅字兒,泰山石敢當。有一回,大鬼兒的侄子小炒鍋不老實,拿根兒棍子捅哧磚頭。沒想到磚頭掉了,摔成了兩半兒。羅圈兒彈跳力好,大鬼兒拍著屁股,一蹦一丈高,也不管一奶同胞了,祖宗奶奶地罵了三天兩晚上。
又過了兩年,大鬼兒家的肚子還和燒餅似的,別說肉塊兒,連青菜餡兒都沒有,凈竄稀了。他爹李洪前就說,磚頭不是藥,買個吧。大鬼兒抱著腦袋不吱聲,鼻孔里直冒鬼煙兒。后來,不知花了多少錢,抱了個女孩兒,起名兒叫小琴。小琴學習好,眼看能考上大學,大鬼兒家的說,又不是自己的種兒,開花給誰看?硬是拽下來,到處打工。大鬼兒家的又說,誰敢和小琴說,不是俺自己懷的,就和他家豁上命。小時候,小琴老跟著俺兩個妹妹玩兒,見了我大哥大哥的,怪有禮貌。聽說,前兩年小琴結婚了,還怪孝順的。
小琴五六歲的時候,大鬼兒和他老婆還是掰扯腳丫子,誰家的蛋,不如自己下的香。
那天,日頭還沒出來,大鬼兒家門口鞭炮震天響,大家伙兒出來一看,都懵了,大鬼兒和他老婆,穿得紅紅綠綠的,在那里撒栗子棗,晃晃悠悠拜天地。李彥盛一向老實,這次也忍不住了,這咋這是,吊死鬼抹胭脂——臭不要臉了。同棋家的也是個神棍,就說,沖沖喜,要孩子吧。張燕青賣過幾年小人書,歪歪個頭說,俺娘哦,這是聊齋啊,還是封神啊,五代十國都沒這樣的,光著腚門子推磨——轉圈兒丟人啊。大鬼兒家就在我家對門,我問媽,晚上能鬧洞房嗎?媽說,鬧個屁。
小沈陽兒他娘在俺家門口拍蒼蠅,嗓子壓得蚊子屁大個腔兒,您大嫂子,您知道不,鉆洞房的,不是大鬼兒,是他兄弟。
小沈陽兒他娘一廣播,這事兒就上了新聞聯播一樣了。
大鬼兒家的不懷胎,瞎漢又來了,竹簽子晃了半天,得借種。瞎漢還說,光借不行,萬一是賠錢的貨呢?大鬼兒他娘腿拍得啪啪的,還得咋搗鼓?瞎漢說,還得拜一次天地,新人得用新家什啊。大鬼兒一聽,臉都茄子色了。他娘就說,有啥丟人的,誰誰都是借的,香火頭兒不照樣一閃閃的。大鬼兒家的說,借誰的?大鬼兒他娘說,您叔伯弟兄五個,剩下那四個,挑吧。
李彥早家的嘴本來是歪的,聽了,都歪到腳后跟了,二奶奶,挑的誰啊。小沈陽兒他娘說,家里種地那幾個,提起哪個,大鬼兒老婆都不答應,說起濟南的大兄弟李彥桐,就眼里全是水了。彥早家的說,糞水不流外人田吶,怪不得彥桐一輩子不回來一趟,這回回來,臉紅撲撲的,到處分喜糖、分喜煙的,中了獎一般。小沈陽兒他娘說,彥桐練過武,模樣兒好,大鬼兒老婆天天晚上叫喚,娶回來這些年,沒聽著過動靜,除了吵吵。
這回兒瞎漢沒算錯。來年,大鬼兒家的就生了個大胖小子。長大了以后,個頭高高的,也沒羅圈兒腿了。有一次,大鬼兒和李洪民幾個喝酒,有點大了。洪民就說,彥檜,你厲害啊,換了個扳機,一槍打出個小兔子。大鬼兒眼都直了,一下子沒明白,東北大姑給倒弄的鹿鞭,小孩兒他娘吃了,病好了。洪民嘴撇得跟歪把子瓢兒一樣,爺們兒吃了槍硬,娘們兒吃了,哪里硬?大鬼兒聽了,臉就成豬肝兒了,把盅子咣地一扔,走了。
小國兒和我說這事兒時,我眼里就浮現出喝醉了的大鬼兒的樣子,腿一圈圈的,更像個沒皮的O。
都知道柱子是痞子,但家里有個漂亮媳婦兒,女朋友換得比上茅房還勤的小伙子,半夜三更去強奸大六十歲的老太太,誰也沒有想到。
爹聽說這件事時,嘴張得能塞進八十一個大倭瓜。
那天晚上,爹早就睡了。過了十二點了,有人咣咣砸門,村長、村長地喊著。爹很不高興,被人從被窩里揪出來的感覺,就像扒了一碗大米干飯后,發現下面趴著一粒老鼠屎。爹披上衣服,趿拉著鞋,打開門一看,蹲著的,站著的,黑壓壓的十幾口子。
爹嚇了一大跳:村史上唯一的強奸案案情,還是連環、變態加八級臺風的,一下子涌到了門前。
我后來問起爹,他還是有點兒不相信,只是嘖嘖嘖地。連漁夫都說,俺養了那么多年的種豬、種羊的,啥雞巴樣兒的崽子沒有,就是沒碰到過這么邪乎的。那天,幾個人在電線桿子底下聊起天來,彥三說,大叫驢,快回家看看您家的地豆子吧。大叫驢一翻眼,咋?彥三說,別讓柱子戳出窟窿眼兒來。
柱子是小名兒,大名兒叫啥,我真不知道。他爹是李政治,早年間,干過幾年小隊長。政治走起路來,歪著個腦袋。看人和物時,也沒個正形兒,兩眼平視,頭仰仰著,跟瞭望的似的,大家伙兒都管他叫企鵝。企鵝家的生了仨閨女后,就沒有下回分解了。企鵝天天念念有詞,逮著個十字路口,就撲通撲通磕響頭。磕得頭上沒幾根兒毛了,娘們兒還是風平浪靜,肚子上一幅太平盛世。養老送終,沒兒不中啊。企鵝的眼皮就耷拉了,兩口子開了好幾個月的會,牙花子咬得冒了半斤八兩火星子,最后跺了跺腳,買個帶把兒的。
企鵝竄到南方,抱回來一個瘦小子。逢人不提多少錢,老是說省了五百,大家伙兒都犯迷糊。企鵝家的說,俺那口子和人家講價,買豬都是論斤買,沒有論個的,這孩子瘦得皮包骨頭,不值多少錢,人家經不住磨嘰,就讓了五個手指頭。企鵝家的一輩子沒養過帶把兒的,這下子可算過癮了,天天抱著,跟伺候紅孩兒一樣。有時候,還把癟奶頭子掏出來,讓孩子嘬幾口。洪瑞家的就笑,您二嬸子,有個雞屎頭子啊,唱空城計吧。企鵝家的咧著大嘴叉子,過過干癮也是好的。
這小家伙和小名兒一樣,又臭又硬,打小兒就會吐三昧真火。有一回,柱子要買玩具槍,他老爺太柏拍了拍口袋,俺要有錢,就不抽地瓜葉子了。柱子急了,在地上變了三十六變,就要跳井。太柏一看,臉都綠了,祖宗、祖宗地叫著,忙不迭給賒了一個。以后,太柏再也不敢帶孩子了,見了柱子就往胡同里鉆。逢人就說,這是啥種子,咋慣成這樣啊。
柱子十幾歲,就成了一個禍害,吃喝玩賭抽,坑蒙拐騙偷,樣兒樣兒都是勞動能手和模范個人。我就深受其害。一九九六年夏天,我在新房里備考,屋里堆了一些書。趁我趕集的時候,他領著幾個不到十歲的小家戶,撬了門,拿了錢,看看課本畫得亂七八糟的,都給種在了沙里。還有一次,他在我家小賣部玩牌兒,和喜兒一語不合,一磚頭把人家拍到了大門外。柱子這一磚頭成了名,連走道兒都四爪朝天,一晃晃地,手不知往哪里甩好了。
柱子不到二十歲,企鵝家的突然死了。這下子,柱子更是無法無天了,一腳把企鵝踹到大門口,大大方方地篡了家長的位子。別看柱子是痞子,去年兒羨慕得不行,天天往家里領女的,饞人吶。漁夫就說,你在門口蹲著唄,沒準兒能撿個斤兒八兩的。彥三巧話兒多,不知跟誰學的,鼻子里一哼一哼的,天天晚上入洞房,村村都有丈母娘啊。
企鵝愁得快不行了,老爺、奶奶地叫著,張羅著把柱子和一個大了肚子的女孩兒送進了洞房。柱子安穩了沒幾晚上,一個二踢腳,家里的和不到一歲的孩子,就騰云駕霧回了娘家。一轉眼,又領著一個女孩兒鉆進了被窩。急得企鵝在我家門口,拍了好幾天電線桿子,好不容易弄個種兒,還長他媽歪歪了。
柱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帶大蓋兒帽的。那天,柱子臉和白布一樣,呼哧呼哧的,竄進了鴨廠,找到小國兒,二哥,快把俺藏起來,壞事了,來茬子了。小國兒管冷庫,扔給他一個大衣,把他埋進了鴨塊里。柱子在冷庫里躲了一個小時,出來后,眉毛都起了白點兒,嘴一咧一咧的,跟尼古拉斯趙四似的。
爹一問,才明白咋回事兒。
柱子蒙著面,鉆進了李順和家。順和家的八十多了,拼了老命地咋呼,柱子就把下巴頦子給拿了,完事兒了,就竄了。順和家的聽聲音像柱子,就跑到鋼筆家告狀。鋼筆是順和的親侄兒,和柱子是一個道兒上的螞蚱,見事情鬧大了,就叫了順和的大兒子喜兒、二兒子樂兒,揪著企鵝到了我家。
爹說,二叔,這事兒怎么辦,都是當莊兒當戶兒的,你劃算劃算。企鵝早就癱了,坐在地上篩糠,嘴里嗚嘍嗚嘍的。喜兒沒忘了柱子打過他一磚頭,一蹦跟燕子李三似的,私了,就賠錢;公了,就110。企鵝還在那抽風,不知心疼錢還是懵了,公了就公了吧。后來,爹和我說,企鵝不說這句話,柱子就進不去了。我說,不對吧,強奸是大罪,得逮吧。爹說,民不告,官不究,法這東西,戳在那里,是棵榆樹,風刮不動;落在地上,就是榆錢子,風刮就跑。
去年兒說,柱子是狗日的。
這已經不是玩笑話了。柱子被拉到派出所里,電棍一捅,腸子翻了十八遍。柱子十六、七歲起,就起了性。他白天踅摸大姑娘,晚上把臉一蒙,凈鉆單身老太太家。派出所長是我的一個遠親,看完筆錄,舌頭伸出老長,半天沒收回來,犯的是啥病啊,這是。據他供述,被凌辱的老太太,兩個巴掌數不過來,其中,就包括去年兒七十多的娘。一天,幾個人喝酒的時候,扁擔兒吱溜一盅,小小,不知道吧?他三姐都登記了,被柱子給欺負了,結果,大了肚子。他媽知道了,一口氣兒沒上來,就霜打的螞蚱了。
過年的時候,企鵝一瞭一瞭的,和爹拉了半天呱。企鵝說,親生的都不中用,俺還買個假的。爹說,沒教育好,荒了草吧,你看人家大鬼兒家的薇薇,小棉襖。企鵝說,養活這個孬種,倒了八輩子血霉了。這哪是為了養老,明擺著是送終啊。企鵝吧嗒吧嗒嘴,又說,這下子好了,雞飛了,蛋打了,就剩個臭雞籃子,熏煞個人。
說完,企鵝兩手袖了,往柜臺上一趴,眼皮一耷拉,半天沒抬起頭來。
荷蘭人死了。
死了?!我張大了嘴巴,盯著老三,咋死的?我十一回家,搬個馬扎,在家門口和老三拉呱時,他說的這個事兒,讓人吃驚不小。老三往大路上一指,那不,洪洋他二閨女。我扭頭一看,一個不到三十的女的,抱著個洋娃娃,正朝這邊走。老三說,別說,叫大洋馬一搗鼓,混過血的,就是好看。我說,好看是好看,荷蘭人一死,雞沒飛出國,蛋卻打在家里了。
不消說,李洪洋的閨女嫁了個荷蘭人。
雖說有支曲子唱得好,城里人,鄉下人,都一樣。但這純粹是關起門來放屁,臭作鄉下人的。你要在鄉下刨幾镢頭地,翻幾鐵锨土,就巴不得回城里舔垃圾桶了。這年月,城里人別說男嫁男、女娶女,嫁頭毛驢都不是啥新聞,可擱在鄉下,特別在俺村,敢開洋葷的,吃荷蘭海鮮的,也就是洪洋家的人了。
用誰的話說,洪洋是誰啊?人家是地主羔子!
這話不是罵人,是實話實說。不過,也吹乎了點。都解放多少年了,地主早就斗禿嚕皮了,哪里還有余孽,頂多是冒出了新興資產階級。可一扒拉手指頭,洪洋是地道的地主三代,雖然根正苗不紅,確實是個小地主。
洪洋他老爺是俺莊里第一大地主。那一年,老百姓晴了天,洪洋他老爺夾著尾巴逃跑了,據說去了青海。沒過幾年,洪洋他爹弟兄五個回來了,尾巴一晃晃的,滿臉社會主義的草。一打聽,不得了,這弟兄五個吃了國庫糧,不干活,有工資,每人一個小本子,拿著能換錢換糧。一些老佃戶就直撲棱腦袋瓜子,看不明白了,這是盜御馬還是將相和?地主羔子,萬人恨,斗了半天,咋就能和工人、農民稱兄道弟?還有一些就說,不就還鄉團嗎?反正沒地了,拿的又不是咱的租子。
洪洋是地主的嫡傳長孫,純種的剝削階級,打小就走方步。走到八幾年,洪洋繼承了不少東西,腦子又活泛,開起了油坊,搞起了飯店,小日子叮當作響。那時候,電視機少,老百姓沒事兒就神竄,我就是在他家里看的《烏龍山剿匪記》和《追捕賊王》。一旦晚飯時分,洪洋他老婆嘴一撇撇地,飯還沒吃,就來看電視。話是這么說,她還是把電視機調得咣咣地響。小派頭兒家的就說,你看把洪洋家里美的,過年不用買鞭了,鼻涕泡啪啪地。
洪洋長得還算端正,但地主的毛病遺傳了不少。
比如,他不能三妻四妾了,就采花。以下是傳言,一般來說,不能對號入座。洪洋家里流油,舅子、姨子就跟著喝湯。那年,洪洋的小姨子來給帶孩子,不知咋地,被洪洋俘虜了。洪洋經營有方,搞起了單雙號,一三五往老婆床上爬,二四六拿小姨子當地種,星期天就玩二龍戲珠。某日,洪洋家的哭得嗚嗚的,洪堂家的,也就是洪洋的堂嫂去拉架,沒五分鐘出來了,脖子一擰擰地,鴨子般嘎嘎地樂。有人問,她就賣開了關子,說,洪洋家的進了冷宮。
前幾年,洪洋的油坊差點倒閉了。
俺村里兩個油坊,一個是洪洋開的,一個是一水兒開的。一水兒兩口子嘴大,逮著個蛤蟆能說成個王八。洪洋的油坊一出油,一水兒黑臉蛋子就拉拉著,一副紅刀子、綠刀子的樣子。一水兒家的到處廣播,說,洪洋家的豆油是綠的,男的吃了戴綠帽子,女的吃了流產。又說,他豆油不純,摻了地溝油。那時,屎包不懂,地溝油是啥營生兒?一水兒家的就說,大叔,你瘋了還傻了?地溝油就是吃過一遍的,凈是唾沫星子。屎包就啊啊地吐口水。這下子壞了,洪洋的買賣一落千丈,急得他在家里直練八卦游身掌。等明白過來,洪洋在家里一蹦蹦地罵,但沒憑沒據,只能干瞪紅眼珠子、綠眼蛋子。
老婆生下兩個閨女后,洪洋眼就直了,說,什么破地?種稻子出玉米。他老婆不敢說話,直抹眼淚。抹了幾年,咣當生下個大胖小子。洪洋大喜,這孩子是龍種,會飛,叫鯤鵬吧。大嘴怪在電線桿子下曬日頭,拿襖袖子一噌鼻子,翅膀沒有,肉丸子,還他媽龍種呢,就怕是個小老鼠。這話兒還真讓大嘴怪說對了。小時候,鯤鵬天天偷錢買方便面、臘腸的,吃得嘴里一股添加劑味兒。
那年秋天回家,媽說,出奇了,洪洋二閨女找了個荷蘭人。我說,他二閨女干啥的?媽說,能干啥的?在臨沂打工。我就暗笑,龍生龍,鳳生鳳,地主的孩子會打洞。掰玉米時,路過洪洋家門口,饒是我見過世面,兀自嚇了一大跳。一個一噸重的外國人,黃毛少而卷,拿個馬扎坐在門口,拿藍眼珠子踅摸人,門神一樣瘆人,秦叔寶、尉遲恭一般。
一次喝酒時,老鍋蓋兒說,黃毛可能怪有錢。小國兒說,有屁,好驢能啃狗尾巴草?來莊戶地里的洋鬼子,都是窮鬼子。洪洋可不這么看,是個蛤蟆就能攥出點尿來。他攛掇二閨女,給鯤鵬在臨沂買套房子就嫁,不買,哪里涼快哪里趴著,不換腦筋就換人。房子買沒買不知道,反正是入了洞房。洪恩家的說,黃毛能喝,結婚時,一桌子人都下了桌子低,他還在那吆喝著拆鵝拆鵝。我就笑,二奶奶,不是拆鵝,是干杯的意思。洪恩家的說,桌子上有燒雞,我當是荷蘭人挑理了,好吃鵝。
老三說,荷蘭人是喝死的。
老三對細節不是很清楚,就說,荷蘭人在臨沂干活,接待了幾個朋友,喝得不少,回家就躺下了,洪洋二閨女還說,今晚安穩,不打呼嚕了。第二天,日頭曬腳底板子,還不醒,一摸,冰涼了,洪洋二閨女就嗷嗷地。據說,黃毛死了后,荷蘭來人了,孩子也沒要,抱著個盒子回去了。我說,洪洋沒難受?老三說,難受個屁!第二天,小飯店重張,二踢腳噼里啪啦的,晚上喝多了,和鯤鵬爺倆好、六六地鬧騰了半晚上。
老三嘬了口將軍,撲哧了一吐,眼神兒有點兒散,悠悠地說,地主家的孩子,和別人家的,就是不大一樣。
一水兒爬棋子家墻頭了,媽說。我問,忘吃藥了?媽在電話那頭就笑,叫錢燒的,錢多了都犯病,燒包啊。
一水兒沒病,有病就不爬墻頭,該跳井上吊了。
一水兒爬墻頭,是看著棋子媳婦,流口水了,就學開了西門大官人。其實,棋子媳婦并不好看,天天油熏火燎地,孫二娘她奶奶一樣,一水兒拿屎殼郎當蘆花雞,想燉一鍋湯,明顯是酒盅子上頭,下半身提前改革開放了。休怪一水兒口味重,一個開油坊的,十丈開外,就知道一塊青石能攥出多少尿。
都說一水兒發了。我琢磨也像,一水兒的脖子和肚子間,看不見中轉站了,走起路來,渾身洪湖水浪打浪不說,眼立愣著,看誰都像野味兒。這些年,一水兒滿嘴語氣詞兒,嗯啊嘿哈地,嗓門破鑼一般響,凈敲上半句了。在他思想里,等他說下半句的時候,別人就得嗨嗨地,像豬頭小隊長的翻譯官。
那天,赤腳醫生李同全說,西門慶開藥房的,一水兒開油坊的。我聽了,哈哈大笑。
一水兒大名李義氣。
一水兒本來不開油坊。傳說,小時候瘦得麥稈似的。一次,他爹看見一水兒肚子一晃晃地,嘴角往外流豆油,唬得掉了九個半魂兒,當是油仙下凡了,急忙拿盆子接了,捶打前心后背,硬是吐出半盆子油來。一水兒吐得只剩白沫兒了,他爹兀自禱告著敲個不停。他娘急了,死一水兒,這是作啥妖?一水兒翻了翻白眼,說,饞毀了,偷喝了油坊的。他爹說,小老鼠,上燈臺,偷油吃,下不來。他娘踢了他爹一腳,別放紫花屁,稱稱去。他爹提溜著砣,稱了稱,三斤半,往幾個瓶子里一倒,吃了好幾個月。那時候,油坊還是大隊的,家家葷腥味兒少,都黃不拉嘰地,唯獨一水兒一家七口子,個頂個油光滿面。幺閨女叫小丫的,嘴大,逢人就說,俺哥成精了,會吐油,一炸鍋,吱啦吱啦地,撲鼻香來打鼻香。
一水兒偷了一次油,就開了竅了。
某年,公社和大隊散伙了,大家把東西分的分了,包的包了,各人過各人的了,油坊也撤了。一水兒跑到縣城里,跟著他三叔,在聲樂鞋廠里納鞋底子。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唐國強替鞋廠吆喝過一陣子,穿上聲樂鞋,走遍全世界。后來,廠子還上了市。再后來,廠子去它姥娘家了。一水兒在識字班里,豬八戒摸魚一般,褲襠里竄哧了幾年,犯了作風問題,被趕回了家。他爹愁得咣咣直放屁,五個孩子,就一根正經玩意兒,再晃蕩晃蕩,得打光棍子了。聽說法兒,一水兒在家吃了幾碗軟飯,瞅了瞅油瓶子,計上心來。
某天,老少爺們發現,一水兒不干針線活,開始榨油了。
榨油的一水兒很快不是一水兒了。他先找了一個比自己高兩頭的老婆,又安了一部數字電話。他打電話和別人不一樣,我見過一次,先是清清嗓子,然后那個那個地,接著就搖頭擺尾,被馬蜂蜇了一般。支部書記在大喇叭頭子里那個那個時,他爹就在電線桿子底下,一水兒個吊操的,打電話也這個破味兒,把自己當縣太爺了。說完,自己先嘎嘎地笑了。
2001年,我老爺去世,埋完了,要請紅白酒。
喝著喝著,一水兒把杯子一頓,二大爺,你天天坐主位上哼哼哈哈地,也不怕閃了眼。那個叫二大爺的,是彥喜,當過幾天民辦教師,平時指指戳戳地,自封赤腳大仙,族長似的。彥喜說,一水兒,貓尿喝多了吧,沒大沒小。一水兒說,別屎殼郎戴眼鏡,裝啥破知識分子,自己偷地瓜,薅地瓜秧兒,還天天評論這,笑話那,屎殼郎打噴嚏,怎么張開那張臭嘴?彥喜臉就茄子似的了,嘴一歪歪地。
王老七偷偷說,一水兒這是要篡權。
屎包說,這個也能篡?王老七說,有錢就是二大爺,你輸了,被派出所扒了光腚,不跑他那求老爺、叫奶奶借的?屎包抓著頭皮,嘿嘿開了。
自那以后,一水兒只要一上酒場,就嗷嗷地,大叫驢一樣,好像除了孫猴子,就他有金箍棒。他喝酒和別人不一樣,明明坐在下風頭,卻渾身長了刺,屁股扭來扭去,杯子到處晃。他要插不上誰的話,就拿癆病當服裝,咔咔地咳嗽,非把自己搞成主角。
俗話說,無商不奸。爹和他處了一次,就知道這人為啥發財了。
有一次,爹找一水兒,您大哥,想把您大老爺的墳修修,有空的話,幫著拉兩車土。一水兒胸脯都拍紫了,大叔啊,說哪里話,保準實行三包,代辦托運,放心吧。拉完了,爹說,忙乎了半天,咋也給點兒油錢。一水兒一翻眼皮,啥意思,看不起您侄兒?兩車破土就算賬,隔著門縫瞅人,把俺看得扁扁的了。爹不好意思,那這樣吧,去大本事那,弄了幾個菜,爺幾個搞兩壺。一水兒哈哈地,這個中,這個中,錢是什么,錢是孬種,越花越勇。酒足飯飽,遼寧又拿了條蘇煙,打掃帚上撅了根兒草,摳著大槽牙,一晃晃地走了。二叔說,都說一水兒不是營生兒,這不怪好?中了,咱弟兄五個甭湊錢了。爹說,看來人得交,不交不熱乎兒,不交不知底兒。過了幾天,一水兒順著墻根兒來了,大叔啊,俺老婆說來,拉土的錢,得要,俺老婆還說來,俺要不回去,她來要。爹說,就說得支錢,非不要不要,哪能白干啊?一水兒就嘿嘿,這個老娘們兒,鉆錢眼子去了。說完,數了數,一揣,哼著好漢歌兒,走了。
那天,爹把這事兒一說,我就笑了。二叔說,一水兒這東西,還真不是個東西。
一水兒兩個孩子,一個去了銀行,寫寫算算,一個去了隔壁縣,收收發發,這下子,一水兒更不一水兒了,直到會了七十二變,爬了棋子家的墻頭。我說,棋子弟兄倆不打他?媽說,打屁,他還要打人家,這年月,鋼镚兒比腰桿子硬啊。
我常年不在家,不知道爬墻頭的是如何下回分解的,只是記住了爹的一句話。
一次,和幾個叔喝酒,他們又聊起拉土的事兒來,爹說,一水兒就沒吃過一次虧,又說,一水兒不干不凈的,不止是油啊。
俺靠北京毛主席,俺靠香港大兄弟。聾漢坐在我家門口,身子探探著,盯著誰,尖聲尖氣地說。一會兒,她站起身來,撲打撲打褂子,踮著小腳兒,格格地走了。風一刮,花白頭發悠呀悠的。
奶奶嘖嘖嘖地,饞人。媽跟著說,真饞人。
去大叫驢家換饃饃、換烤排,我家門口是必經之路。聾漢在槐樹下歇歇腳,拉會兒呱,再提溜著麥子去。她這一歇,看見的都說饞人,別人啥意思我不知道,但奶奶和媽的心事,卻是不一樣。
聾漢是女的。老家風俗,不論男女,聾瞎面前,人人平等,都稱漢,這不是歧視。殘疾人咋說還是少,誰嘴里一說聾漢、瞎漢的,都明白。聾漢個子高,麻稈兒似的,和奶奶一樣,受過迫害,是纏小腳的。奶奶說饞人,是羨慕聾漢九十了,不柱拐杖,走起路來,比驢眼兒還快。我媽說饞人,就有點兒復雜了。
聾漢啥時候聾的,我不知道,倒是聽說過一個半真半假的段子。說,聾漢去賭兒家串門,狗一直晃著腦袋叫。進了屋,聾漢說,賭兒他娘,您家的狗打盹了吧?賭兒他娘直吧嗒眼皮,聾漢就說,它見了我老是打哈欠。這個笑話書本子上有,我便懷疑是誰老婆舌。不過,聾漢挨斗時,倒是鬧過真笑話。
聾漢挨斗,是因為老伴兒。
聾漢的老伴兒叫乃續,富二代,行三,他爹是當年村里最大的財主。老百姓翻了身,就拿地主撒氣兒。聾漢兩口子被拽到臺上,一個戴紅袖標的說,你兩口子是惡霸地主。聾漢說,俺沒扒地瓜——老家話兒,瓜念作姑。紅袖標說,別裝聾漢。聾漢就說,沒裝鞭啊,身上沒布袋,也不敢放。斗著斗著,成了相聲,紅袖標就岔氣了,滾吧。這下子,聾漢聽明白了,一溜煙兒躥了。等乃續回家,斗開了聾漢,咣咣幾腳,你走了,就拔我一桿白旗,弄了半天噴氣式,差點兒上了天。
斗了幾回,聾漢開竅了,逢人就說,俺靠北京毛主席,要不是毛主席,俺還是黃世仁、南霸天、胡漢三的兒媳婦。她吃完飯就坐在支部門口,嘴里念念有詞,挨著金鑾殿,就長靈芝草;挨著屎欄子,就長狗尿苔。那時候,同前正發紫,便說,別是來潛伏的吧,礙手礙腳的,遠遠的。聾漢說,再等等,俺心里資本主義的草快薅光了。光了,就寫申請書,是組織的鬼了。等同前老了,往外扒拉這些英雄往事時,很多年輕的都迷糊。
乃續弟兄五個。我一直納悶,不知是老地主會搗鼓,還是地主羔子漏了網,除了老大務農,其余四個關系落在青海,個個不用工作,國家瞎了眼,還給發錢,一個個掉了豬大腸里一般,紅撲撲的,淌油。小時候,小孩兒們盼著過年,倒不是為了吃好的,而是以磕頭拜年為名,掙個三分五分的,買塊糖,買個本子的。幾年下來,小孩兒都賊了,有錢便是娘,不管是不是自家長輩,誰家給錢去誰家。有一年,我還跟著別人屁股后邊,給八竿子撥弄不著的聾漢兩口子磕了頭,掙了五分錢。那時候,五分錢就是巨款,捏手里,汗拉拉地,恐怕被大人摳去,買了柴米油鹽醬醋茶。
聾漢的小叔子,一個叫四邪,一個叫七兒,都是光棍子。四邪和河河、熱水、五貓子是村里四大名光棍,好賭博,愛炫富,誰一起哄,鞭炮就噼里啪啦沒完,我沒和他正面打過交道,按下不表。話分兩頭,單表七兒。考上大學時,我跟七兒借過學費。七兒瘸腿,柱個拐杖,中等身材,甚是和善。辭行時,七兒勉勵了幾句,又悄悄地說,別參加運動,這是秘笈,秘笈啊。
我聽了,暗自驚奇。
早些年,乃續病危,一個中年漢子來我家買東西,媽戳了戳,聾漢她兒,這才知道,聾漢居然有崽子,不由在得多瞅了幾眼。據說,聾漢她兒在江西跑運輸。這么多年不回家,扔下了爹媽,一心搞個人事業,也算是奇男子。聾漢兩口子關系不好,乃續長長個臉,鑲個銀牙,明晃晃的,經常打聾漢,聾漢嗷嗷地,打完了,聾漢只是碰到誰說幾句,死東西,這個死東西。老伴兒和孩子指望不上,聾漢就靠她香港大兄弟。
聾漢她兄弟是誰,我不知道,也可能是啥分子,某年月,瞅瞅風兒不好,一抖翅子,去了香港。聾漢她兄弟沒忘了聾漢,給她辦了個本兒,按月匯錢。每逢趕集,聾漢春風得意馬蹄疾,呼呼地去信用社取錢。時間長了,大家瞅著聾漢都吧唧嘴。媽說,啥時候和聾漢似的,不干活,一亮紅本本,就來錢兒。一說這話,小沈陽兒他娘、小派頭兒眼神就散光了。
老伴兒死了,聾漢一人在家。侄子洪洋還是惡霸性子,看上了她的小院兒,就給占了。有一天,聾漢不小心摔斷了腿,被兒子接走了。等再回來時,聾漢就在一個小盒子里了。那天,偶爾說起聾漢,電線桿子低下的人,再也沒有羨慕聾漢的了。死了,死了,一死百了。有什么好羨慕的呢?
落花流水春去也。有些人的結局,甚至還得不到個盒子。
一大早,小泥鰍兒去沙灘汪割草,割著割著,抬頭一瞅,媽呀一聲,沒個人腔兒,扔了鐮刀,撒丫子就跑。四邪正在澆園,被這一嗓子差點兒嚇得掉進池頭里,咋了,咋了,詐尸啊!急忙跑過來迎住小泥鰍兒,小泥鰍兒兀自臉和白紙一般。倆人炸著膽子返回沙灘汪,一個人赤條條地掛在樹杈上,四邪定睛瞅了瞅,同林啊,同林,練的啥功夫這是。倆人忙上前托住了,同林已軋涼軋涼的。
事后,小泥鰍兒吧嗒著煙袋鍋子說,舌頭拉拉著,紫丟丟的,比屌還長一拃。
商和說,同林能作,上吊上出藝術來,還光著個腚,碰著狐貍精了還是潘金蓮了。同莊當過大隊會計,此時賦閑在家,一瞥嘴,金牙賊光四射,你當進了高老莊?潘金蓮找的是西門慶,咋能看上個放豬的?同林光屁股上吊不要緊,不但成了千古之謎,還間接讓家里花了不少銀子。大兒子彥朋買了十幾身棉衣,在墳頭燒得熱火朝天,俺爹怕冷啊,多穿點兒,多穿點兒,別回來纏俺娘。這個時候,二兒子彥河已修煉回來。按照他入的教,不信鬼神不祭祖,任他娘磨破了三張嘴皮子,也沒去墳頭叩首,只在家里念叨上帝和魔鬼,把他娘氣得挺了挺腿兒,背過幾次氣去。
同林行大,是個豬倌兒。每早晨罷了飯,煙袋包子往肩膀上一搭,持了鞭子,啪啪幾響,嘴里喊著威武、回避,十幾頭精壯的豬仔跟在一頭母豬后面,一窩蜂出來了。說來也怪,兩三米長的細鞭子,在同林手里長了眼,他單手一抖,說抽豬下水,保準不奔豬耳朵,金鏢黃天霸一般。豬在他鞭子下服服帖帖地,或一字長蛇,或二龍出水,或十面埋伏,同林則念念有詞,直似韓信點兵。我們這幫子小孩兒愛找同林玩兒,主要是他這人熱鬧,別看扁擔倒了不知道是個一,但巧話多,文詞兒不少,說出來笑人。同林給每頭豬起了名兒,什么大胖、二花、三閻王的。那年,不知發啥神經,給自己的豬取了秦叔寶、程咬金、汪精衛。我聽他喊了就笑,咋個意思,大老爺,想占山還是要落草?同林一抖鞭子,打到臺灣島,活捉蔣光頭。我說,早死了。同林又晃了晃鞭子,母豬下崽兒,一代傳一代。
現在想來,同林上吊這個事兒并不怪異。
同林弟兄兩個,老二諢名字赤腳大仙,哥倆兒湊到一塊兒,就是一部聊齋加志異。不知哪天,赤腳大仙老婆找了一位大仙算命,據在場的商和老婆說,這人扒拉了半天手指頭,連叫不好,唬得赤腳大仙老婆仨魂兒跑了一對半。大仙說,人家都是娘們兒克夫,你家里反了,克妻。赤腳大仙老婆尾巴梢子都綠了,倒血霉了,六個孩子,五個沒成家,咋破啊?大仙指了指天井里的樹。赤腳大仙老婆眼直了,上吊?俺活得好好地,還不想煙氣兒。大仙擺擺手,梨樹,你兩口子得分開,永不見面,方得長生。說完,拿著一把毛票兒和二斤煎餅,騰云駕霧走了。赤腳大仙老婆天天摔盤子摔碗,赤腳大仙只得卷了鋪蓋,去了池塘,替大隊看樹林子。一天,同林老哥幾個去池塘看兄弟,喝了幾壺水,說起二木匠閨女來了。
二木匠姑娘年方二八,尚未許配人家,不知咋了,和家里吵吵了一頓,轉眼不見了。二木匠當是被馬虎叼走了,攥著鐵锨把找了好幾天,眼淚墨汁兒一般,尤不見閨女蹤跡。話說,赤腳大仙早晨有瞎逛的毛病,那天,在池塘邊溜達,見水里白花花的,赤腳大仙伸伸著眼說,還當是四條腿的魚,過去瞭了瞭,是個人,都泡馕了。同林說,真是光腚,啥沒穿?赤腳大仙一翻眼皮,啥沒有,我幫著撈的,還瞎話?不知誰脫的,土地還是龍王,怪事兒了。同林死后,洪昌回憶這個細節時,說,同林聽了,吧嗒吧嗒緊嘬煙袋嘴子,臉不好看相。
想當年,家后有兩個故事大王,就是拉呱、編故事的能手。一個是同林,一個是我。不過,同林的我講不了,他拉的凈妖魔鬼怪的。他說,池嘴子一個擋,誰碰到了誰一晚上走不出來。
那時,我在鄉里上中心小學和中學,每天天不露明兒,日落西山,來回跑校。一往一返大約六里地,路上要經過一個池嘴子。路南是一個很大的活水池子,路上有橋,橋北有溝渠,水源晝夜不斷地注入。同林說,擋就在橋底下。擋是個什么東西,誰也不清楚,但小派頭兒、大老黑、四狼都說碰到過。同林說,他也中了槍。那天,趕遠集回來晚了,看見黑影一閃,嚇了一跳,再走路時,反復都是池嘴子,腿遛細了,也沒走出去。我一星期走十遍,聽了,腳底板子都軟了,大老爺,你咋沒被吃了?同林詭異地笑了笑,擋不吃人,就是擋人,不讓回家。我說,咋破啊?同林哈哈地,和上吊的一樣,得有人來替,才能脫生,來人被擋住了,你才能走出來。不的話,到天明也行,擋就走了。自打同林說了,我一走到池嘴子,就哆嗦,但至今沒有碰到擋。
雖然沒碰到,卻沒想到同林一語成讖,做了上吊的脫生鬼。
一天早晨,同林趕著豬經過沙灘汪,第一個發現了吊死鬼李彥棋。彥棋是大泥鰍兒的二兒子,死時22歲。據大泥鰍兒的老婆說,前天晚上,彥棋回到家,一頭拱到床上,不停地嘟囔,在沙灘汪逮了一條大魚,逮了一條大魚。他娘問,擱哪里去了?彥棋也不抬頭,綁自行車后座了。他娘急忙出去找,回屋就罵,有個屁魚,一捆麥秸,不坑別人,坑您親娘。第二天吃罷早飯,彥棋說去沙灘汪,結果一晚上沒回來,等同林來送信,已是一個光屁股的吊死鬼。
四邪說,彥棋吊死后,同林老趕著豬在沙灘汪轉悠,一會兒瞅瞅汪水,一會兒瞅瞅楊樹,轉悠了兩年,和大兒子彥朋吵了一頓,也把自己掛在了樹上。
四邪還說,怪了,這仨尋短見的,死時都光溜溜的,衣裳一件也沒找到,不知哪里去了。
李主任一下子就成了陳世美、潘仁美了。
小沈陽兒他娘搓揉著胳膊上的灰,一條條兒地往下掉,小小啊,俺考考你,瞅瞅你知道不。我說,太二奶奶啊,賣拐還是賣車啊,說吧,啥?小沈陽兒他娘摩挲摩挲胳膊,當俺是趙本山啊,你說說,咱莊里誰創得最好?我怔了怔,小沈陽兒他娘又問,咱莊里誰最毒?我搖了搖腦袋瓜子。小沈陽兒他娘一齜牙,你娘個頭,還博士呢,耀祖啊。一個大主任,他娘天天在家拍著腿,抹眼淚,嗷嗷地,也不管,人家養兒防老,這家子倒好,養了頭狼,專門回頭咬。我忙擺手,別瞎傳啊,聽誰說的?洪師磕了下眼袋鍋子,還用誰說,俺兩家子臨墻,啥動靜不知道?我說,大老爺,他娘又不是秦香蓮、楊六郎。漁夫晃悠了下白眼蛋子,屎殼郎還能割出好蜜來,反正不是塊好餅,耀祖這個中山狼,全莊沒不知道的。
李主任小名兒叫耀祖,大名兒不好曝光,只能甄士隱、賈雨村了。好事者一搜索,沒準搞出啥案子來。
耀祖和我同歲,小時候,還一起踩著月牙兒跑過校。多少年不見了,忽然聽說祖墳噌噌往外竄火苗兒,在哪里出息了,石猴般一蹦,當了主任。說實話,這幾年官兒不好當,那邊帽子剛卡上,這邊緋聞一股股地冒將出來,專攻下三路。李主任的緋聞是他娘搞出來的,熟人怕老鄉,何況還是宮里人傳的,一下子就中了七寸。
李主任還沒當主任之前是副主任。一日,攜了新娘回家。他大舅聽說有喜酒喝,有好席坐,忙拎著一籃子雞蛋過來。一進門,就嚷嚷,咋了姐,犯了闌尾炎還是腎結石,怎的有醫生?李主任他娘就不自然,啥醫生,瞅差啦,俺兒媳婦子是司令的閨女呢,還是個拉弦兒的。他舅忙問,咋的,還炸碉堡?他娘就笑,解放多少年了,還炸,省里那個啥樂團的,小提琴,一拉嗚嗚地。主任夫人也不說話,在口罩后面不咸不淡地點了點頭。吃飯時,主任夫人掏出餐巾紙,把筷子擦得快禿嚕了皮。他娘說,您嫂子,戴著口罩咋吃飯,摘了吧,屋里院子里你都噴了香水了,沒啥味兒啦。兒媳婦也不搭腔,拿筷子挑了挑盤子和碗,就放下了。他大舅、洪師和幾個親戚盅子嘬得滋溜滋溜地,他娘忙壓了壓手,小點兒聲,哈酒就哈酒,還配啥音、伴啥奏。飯沒吃完,兒媳婦一使眼色,兩口子下了縣城,再也沒有回來。晚上,李主任給他爹打電話,爹,我說你這個同志,小胡兒是紅二代啊,家里咋不好好拾掇拾掇,天井里光玉米棒子,擱不下腳。他爹就說,咱是莊戶人啊,咋了,裝不開她了?李主任不高興,咋這么說話?兒媳婦是上賓,拌盤兒黃瓜都不擱沙拉醬。他爹就問,啥醬?李主任就哼哼。掛了電話,他娘忙問,咋還不回來?床都收拾好了,干干凈凈、軟軟乎乎的。他爹呼呼地練開了蛤蟆功,肉包子打狗了,不來了,不來了,嫌乎家里沒有空調,坑也蹲不了,不抽水,拉不出屎來。洪師來拉呱,正在旁邊喝茉莉花兒,一口就噴了,找了個祖宗。他爹咳咳地,還胡司令的閨女,俺瞅著是鳩山的千金,比胡漢三還厲害三倍。他娘直抹眼淚,怪不得結婚不讓咱家去人,嫌臟啊這是,俺看來,這個兒算是白疼了。他爹就說,喂了狗了,喂了狗也得汪汪兩聲啊。
怪不得他爹怨氣。這個家是他爹一個子兒一個子兒換來的。他爹叫李一良,是遠近聞名的貨郎挑。貨郎挑也就是挑貨郎,賣小百貨的。印象中,貨郎挑已不挑擔子了,而是拿小木車推了,一旁一個封閉式的透明箱子,走街串巷,邊走邊晃撥浪鼓,梆個梆個一響,大閨女、小媳婦特別是孩子們,嗡嗡地圍了上來。一架車子,就是一個雜貨鋪,貨郎挑的箱子里,針頭線腦,紐扣染料,玩具日用,吃的玩的,要啥有啥,變戲法的似的。很多時候,李主任坐在車把上,流著鼻涕看場子。李主任年齡大了,時代大踏步了,家家戶戶啥不缺了,他爹把撥浪鼓一扔,從此,絕了一個行當。
2013年,李主任他爹不行了。
他娘把撥號鍵按褪了色,李主任才回來,到了醫院,也不進病房,讓秘書送了一束花,紅通通地,還怪香。他爹說,那誰呢?秘書說,大爺,主任日理萬機,在車里處理公務,走不開呢,您多擔待啊,為人民服務,沒有辦法。秘書招呼了幾圈,立即鉆進車里,一路嘟嘟著警報,打道回了府。他爹急了,提前咽了氣。洪師說這事兒時,兀自不解,怕死人還是怕傳染?他爹又不是鬼又不是恐怖片的。一倫直哼哼,是動物世界。
李主任爹死了,就剩娘一個人,老媽媽兒年齡大了,頭發上長癤子,渾身啥毛病都有。他叔他舅急了眼,張羅了半個月,李主任派人把他娘了接了去,沒過一周,被窩里還沒放幾個屁,他娘就耷拉著腦袋回來了。據說,他娘去了后,司令的閨女一見面就捂鼻子,摔盤子摔碗,把他娘的動脈硬化硬是摔成了心臟病。那日,李主任說,娘啊,我要離婚了。他娘就哆嗦,兒啊,別一創好了就小三小四的,得守住尾巴根子,咋了,你出軌了還是孩子媽越獄了?俺看電視來,你這是高危行業,搗鼓不好,就成了監牢獄的客。李主任擺擺手,別禍害我了,媳婦兒都不讓上床了,再待兩天,不用出軌,該出家了。他娘就抹眼淚,都是俺不好,都是俺不好。李主任說,讓秘書給你買個燒雞,弄幾根兒紅腸,回去吧,家里空氣好,城里人都往農村跑,把老宅子收拾收拾,搞個農家樂,二次創業,沒準兒還發了。
他娘氣得把紅腸扔了車站垃圾桶里,又掏出來擦巴擦巴,裝進了提包。回來后,天天在家里哭,撕心裂肺地哭。洪師說,哭得俺一家人都失眠,早晨起來,老君爐子跑出來的一般,個個火眼金睛。
漁夫說,當官兒咋了,石頭縫里竄的?一師甩了把大鼻涕,小小啊,你喝過墨汁,見過花花世界,說說,他的官兒咋越當越大?!
我吸了口煙,大老爺,你還問我,我還想問你呢。
責任編輯:井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