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唐
算黃算割,算黃算割……八百里秦川的布谷鳥兒,叫聲與別處不同。
傳說在關中道上,有一對好兄弟,麥子播進田里,哥哥就去甘肅涼州,販賣軍馬謀生。為了顯示老大的權威,哥哥出門前立下規矩,必須等他回來,才能下鐮割麥。來年6月麥黃了,哥哥卻因為生意耽擱,沒能按時歸來,家里幾百畝上好的麥子,全部熟透落了地。
哥哥處理完手邊的事情,快馬加鞭趕回來,立在地畔搭眼一望,自家田里長了一地綠蒼蠅般密集無用的青麥苗子,哥哥啊的一聲摔下馬來,泣血倒地而死。哥哥死后化為布谷鳥,每年麥黃時節,提醒大家麥子要黃一片割一片,可不敢黃過了落地。
為感謝老大的提醒,關中西府的農民,聽見布谷催收,就叫,算黃算割……
睡在廈房里間的梁林梁果兄弟兩個,聽見“算黃算割”的叫聲,骨碌骨碌翻過身,趴在炕頭說話。梁果問哥哥,甘肅平涼在什么地方,那里地很平,也很涼快嗎?為啥有那么多駿馬,那兒有草原嗎?梁林也不懂得,他不想讓弟弟知道,就轉變話題說,梁果你知道不,算黃算割鳥兒那可是弟弟變的。梁果說,不對,是哥哥變的。
到底是誰變的,一時分辨不清,兩個人賭咒發誓說,等問過爺爺,如果梁果輸了,就罰他學狗叫,如果梁林輸了,他就學貓叫。
結果還沒問爺爺哩,兩個光頭就頂在一起,梁果乍起大拇指跟小指頭,學爺爺買騾子買馬時在袖筒里掐價的“六”字,變成長犄角的牛,哞哞哞地蹬著后腿使勁。梁林伸兩個“八”字,手槍一樣乍在頭頂,裝成一頭瘦驢,后腿撂著蹶子,“噢啊”、“噢啊”地叫。
母親在外間聽見,大聲警告說,你兩個禍害,要是把炕跳塌了,看我不揭了你的皮!兄弟兩個受到驚嚇,倏地一下鉆進被窩,笑得嘎嘎嘎的,就像夸蛋的老母雞,半天止不住聲。
姐姐梁蕾聽見,朝他們兩個喊,看把你兩個高興的,吃喜娃他媽的奶了?兩人清早起來,就被女流之輩的姐姐質問,感覺有點掃興。兩人不答話也不反駁,呲溜呲溜跳下炕,朝后院的豬圈跑,看誰尿得高。
哥哥看一眼弟弟嫩皮包著頭頭的小雞雞;弟弟盯一眼哥哥空子彈殼一樣的短牛牛,兩個人端起機槍,呀呀呀地叫著,把攢了一夜的熱尿,掃射到趕出來喝早茶的母豬的大毛耳朵上。平底長方形的豬食槽,底層面積太大,兩個人的尿水水,剛攤了個底兒,母豬的長鼻子擋住了嘴,嘴巴吸呲吸呲的,喝茶的聲音,就有點兒大。
梁果說,梁林,你個天蓬元帥,看把你喝得香的!
梁林說,梁果,你個豬八戒,看我打你的屁屁!揀起攪食棍,就打豬的尾巴上部,叫作后臀的地方。
兩人撒完尿回來,看見上房里的爺爺跟父親兩個,屁股坐在紅棗木做的炕邊上,四條腿懸在空中,胳膊肘側依炕桌,一個口里咬一根煙鍋,一個手里夾一根紙煙,像是在商量國家大事,很正式的樣子。這么莊重的會談場面,顯然不能被干擾。
果然靠里坐的父親,盯見兩個小光頭在門口晃動,朝他們兩個又是搖頭又是擠眼,示意他們先別進來。二人吐一下舌頭,趕緊把跨進門檻的腳尖兒,悄悄地收回去。
兩人拐到母親房間,母親已經洗完臉,正在給姐姐梳頭。姐姐今早的頭發,已經扎了兩回,她還不滿意。母親一把拽下皮筋,抿一下姐姐的頭,罵一聲,屄女子事情就是多!忍氣扎第三回。
兩人朝鏡子里的姐姐扮一個鬼臉,姐姐叫著,梁林!梁果!沒聽見有人應聲,喉嚨被水淹了一樣,嫩著聲向母親告狀,媽,你兒子欺負我!
兩人在母親跟前閃了一下面,就拐進前院的灶房。奶奶停了風箱,潑水滅掉鍋膛底下的硬柴火,一把掀開鋁制大鍋蓋,正準備取饃舀飯哩,弟兄倆也不怕燙,伸手抓包子吃。奶奶是誰呀,似乎總能未卜先知,隨手向后一揮,啪地一巴掌就落在梁果的手腕上。
奶奶說,饞蟲,把臉洗了沒?你兩個!
弟兄兩個趕緊出去,蹴到一個斜依在房檐臺兒上的搪瓷洗臉盆跟前,在一家人共用的一臉盆底兒水里,匆匆洗完手臉,也不用毛巾擦,任憑臉上的水點點癢癢地蒸發掉。
兩個人洗完臉,得到奶奶的默許,給炕桌跟前端飯。兩個人來回跑過兩三趟,醋溜子、蘿卜絲、油潑辣子、灰灰菜等吃食,紛紛就上了桌。
爺爺喝稀飯的聲音,呼嚕呼嚕的,排山倒海一樣;爺爺的牙齒很好,嚼菜嚼得嘴巴呱唧呱唧響。父親有點反感,心說現在又不是給地主扛活哩,飯必須搶著吃。但他牢記梁家多少代人“食不言、寢不語”的教誨,不敢言語一聲,只是皺了一下眉頭,默默無聲地吃飯。
兄弟兩個還不知道,他兩個起來之前,掰開眼聽見算黃算割的叫聲就睡不著的爺爺,早已經翻起身靠在炕頭,邊抽旱煙邊盤算今年夏天的農事。
抽完一鍋旱煙,爺爺光腳蹬上一雙灰頭蔫腦的方口粗布鞋,臉也沒有洗,就到城東城北城西三塊麥田里視察了一圈。
麥子黃三天,前天昨天還脊椎硬挺的麥稈稈,今早已經被麥穗穗壓得彎了腰。
麥子已經熟到十分,因為晚上地里返潮,爺爺不放心,又在每塊地里掐一個麥穗,邊走邊揉搓吹凈填進口里,試一試麥子的嚼力。
爺爺咕拽咕拽嚼完麥粒,還用舌尖把面筋頂出口,放在手里拉扯一下,試完淀粉的黏度,他才最終放心。
爺爺叫大家起床,從來不直接叫。爺爺走到院墻根的空玉米架底下,在一個楊木腿子上梆梆梆地嗑幾下煙鍋,嗯啃、嗯啃地大聲咳嗽,就是起床的信號。
屋里懶覺睡得正香的父親梁山聽見,翻一個身說,一天到晚嘮里嘮叨,這才幾點嘛!伸手攬梁林母親的腰。梁林母親身子一擰躲到一邊,低聲提醒一句,快,爹都叫了,起來!
母親叫不起父親,自己趕緊坐起身,一邊往襯衣袖筒里塞胳膊,一邊應聲道,爹,先割哪一塊地?
爺爺心里罵他的兒子,戀床愛婆娘的貨,啥時能操上全家的心!聲氣就有點兒倔,丟下兩個字,城西!
雖說農民的額顱上天生并沒刻字,爺爺卻咋看他的兒子,都不像是個農民。
他吃飯用小碗,務莊稼不懂時令,走路邁一副八字腳,做啥事都是一幅心不在焉的樣子,刀架到脖子上,他都不著急。
在爺爺看來,世界上最親的,還就是兩個孫子,未來的頂梁柱。一會兒要到城西割麥,倆娃子還都是碎秧子,可不敢嫩撅了。
爺爺一會給這個遞一牙鍋盔,一會給那個遞一個包子,喊叫兩個孫子,喝稀飯別忘了夾菜。
有爺爺疼他們哩,父親梁山吃東西,就不管兩個兒子,抓起一個紅薯就往嘴里塞。
紅薯還沒遞到嘴邊,爺爺的筷子就在桌子上敲了一下說,梁果還沒吃!父親梁山悻悻地放下紅薯,撇撇嘴在心里嘀咕,他們是你孫子,我還是你兒子哩!
站在地上吃飯的弟兄兩個,總是很懂禮數,看見誰碗里的稀飯快喝完了,搶著給大人添飯。往往是急性子的梁果先搶了爺爺的碗;磨性子對慢脾氣,梁林給父親添飯。
一家人吃畢早飯,嘴一抹碗一擱,把家里的事留給奶奶。爺爺在前面打頭,父親在后頭掃尾,拿著鐮刀磨石,抬著一桶開水,浩浩蕩蕩的,開拔到城西的麥田。
麥黃時節的太陽公公,似乎深知自己的使命,等到梁家一家人進地,就把滾滾麥浪,潑灑成金黃色的海洋。
站在田頭放眼望去,鋪開巨型地毯的麥陣,一眼望不到邊。最遠處麥田與天空接壤的地方,有一層幽幽的藍光。
已經到了緊要關頭,麥子干得能著火,稍微淋一點雨水,就會變成芽麥,吃起來粘牙不說,營養也大打折扣。
麥陣里億萬個上陣的士兵,微笑著朝人們點頭。麥子也速求歸倉哩,這個說過來吧過來吧,我的籽粒最飽滿,那個說過來吧過來吧,把我收入糧倉。
如果說祭拜祖先和神靈時,人們要跪下雙膝,施行頂禮膜拜,那么在割麥的時候,每割一鐮麥,人都要彎腰低頭,就是對生命的尊重。
哥哥梁林割下兩撮麥,頭對頭擰成一個腰帶,橫放在地上,以備捆麥之用。
梁林割麥時,是蹴在地上割的。他左手先按倒再握住一撮麥子,右手里的鐮刀搭在離地不到五指寬的距離,不緊不慢地割。這樣的割法,父親說是“文割”,割過去麥茬低,利于播種玉米,地面干干凈凈,不用再彎腰拾麥穗,但爺爺嫌太慢。
弟弟梁果的割法,父親說是“撒把子”割法,麥茬高過腳面,麥穗掉得滿地都是,爺爺說那是武割,長大能當個將軍。
不管文割武割,在爺爺看來,上好鋒鋼磨就的鐮刀,一挨著麥子的根莖,麥稈就發出嚓嚓、啪啪的聲音,那是麥子在慷慨赴死之前,對大地的恩情言謝。
武將軍梁果割麥時,不愛搭伙成群,按著麥子播種的行列割,感覺太過壓抑。剛割下幾捆麥,梁果就跟家人招呼一聲,跑到麥田中間,自己開辟一片新的根據地。反正他們要過來的,等割到跟前,看著離地頭還很遠呢,彎下腰一搭鐮,發現恁大一片麥子,已經被他提前解放,肯定會欣喜萬分——梁果做什么事,都跟別人不一樣,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梁果手里的鐮刀,鐮架是楊木做的,整體呈“L”型,“L”底下是一排鐵條,做成一個刃架。刃架里安上二指寬的鋒利鋼片,也就是鐮刃,就是一把割麥鐮。
割麥鐮不同于割草的鐮、剁玉米稈的鐮,掂在手里很輕,沒一只拖鞋重,但鐮口好饞好饞,飯量有多大啊,要是一個割麥好手,比如說甘肅過來的麥客叔叔,一天吃下二畝地,恐怕也吃不飽。
梁果自小割麥的架勢,簡直像個大人。梁果掄起鐮刀,低頭割、割、割,梁家人丁興旺,地的口面很寬,根本不用擔心,會割到鄰家地里。
別看他平日有點吊兒郎當,真正干起農活,還真有拼命三郎的勁兒。鐮刀一放一收之間,就是半抱麥子,梁果割下一抱放下一抱,感覺夠一捆了,再扎一個腰帶放到地上,繼續向前割。
梁果彎腰低頭割麥、割麥、割麥,就像在攻城略地,對方的士兵全放倒了,地盤就是他的,他就獲得了勝利。
割麥必須不停彎腰,爺爺老了腰桿硬了,就專門跟在大家后面,蹲著捆麥捆。兒子梁山跟大孫子的割法,就像給麥逮虱子一樣,實在是太文氣了,幾個人在一起,割了老半天,供不上他一個人捆。
爺爺側斜著身子,從地畔的土棱子上,小心翼翼地走過來,走到梁果割過的地方捆麥。爺爺把麥穗朝上墩成一堆,讓麥穗晾曬得再干一點,脫粒時能打干凈。麥子一經割離地面,捆好后抱團立在一起,簡直像一群兵馬俑,矗立在三秦的腹地,等待進攻六國的號角。
秦始皇統一六國的故事,不知聽爺爺講過多少遍,加之書本知識的增多,梁果對腳底下這片土地上發生過的事情,還是略知一二的。
梁果直起腰來,用手背擦汗時,看見身后的軍陣,梁果站直身子大喝一聲,立正!他感覺他就像古代一位大將軍,向萬頭攢動的士兵,行一個注目禮。
麥子一直割到后晌,一家人坐在麥捆上,吃完奶奶送來的西紅柿黃瓜拌干面,喝一碗油光溜滑的麥仁湯,彎腰繼續割麥。
太陽開始向西移動時,爺爺把家里的有生勞動,分成兩撥隊伍。
父親梁山前面駕轅,母親和姐姐裝車,拉一個后插羊門的架子車,頭對頭裝麥捆,裝得小山一樣高。
一起拉到正路上,母親又回去割麥,由姐姐梁蕾掀車。路平平的,說掀車其實是押車,怕的是麥捆掉在地上,一捆麥幾個大白蒸饃哩,從去年10月種進田里,澆水施肥拔草養護,足足長了6個多月,多不容易呀,眼看到口的糧食,不能讓后面的人,光揀現成的。
隔一陣姐姐跑不動了,爺爺知道武將軍梁果割麥快,又天生不受約束,就派梁林去掀車。
于是一家人割的割拉的拉,與其他村民的拉麥車子自動列成一排,逶迤走進被麥田包圍的一塊場院,墩成麥捆的大山。
村西田間的麥子,割完拉進村東的場院,龍口奪食哩,必須連夜打完。為了趕時間,梁家人一家大小,數次過家門而不入。
父親梁山中午就拉回第一車麥捆,在管機子的老衛跟前排下隊,可是天已經擦黑,打麥機還在場院那邊轉悠呢,根本輪不過來。
爺爺又跑過去看了一回,說,狗日的沒胎骨,弟兄幾個合成一家,跟咱打車輪戰!喝令一家大小先坐下都歇著。梁果一家人,就分別坐到光場上,麥捆上、叉把上、木锨上、掃帚上、簸箕上、木斗上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