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樸
鬼沒有看見我,但我早已發現了他,我多次看見了他逃離的背影。
怎么說呢。不知何時人們的頭頂流行長草。兩瓣綠色的豆芽一片稚嫩的草葉抑或一個打著紅傘的小蘑菇。呵呵。在頭頂栽種塑料假草很好玩么?鬼確乎沒有發現暗中窺視的我。一株小草貌似無辜地站在他頭頂,嫩綠的草葉在翻騰的煙霧里不知所措地搖擺。鬼突然伸出瘦長的胳膊,他的手上已抓了一串熱騰騰的烤肉。
“鬼偷你的肉了。”我喘著氣對逗弄著狗的女人說。“你說啥啊?”女人的睫毛像翅膀一樣對我撲閃著說。“鬼偷了你的肉了。”我停下腳步說。“哪來的鬼啊,你才是鬼呢。”女人以為我想吃肉了,朝我扔過來一根沾著肉末的竹簽。
“活該你們都讓鬼偷了。”我一腳將竹簽踢向了垃圾桶,抬望眼,鬼早已沒了影蹤。
記不清我是第幾次跟蹤這個鬼了,他總是在我快要發現他的面目時,突然像風一樣消失了。
行道樹上貼滿了廣告單,亮著無數燈泡的樹枝在風中傷感地搖擺。你們比我痛苦啊,我對這些裝扮得金碧輝煌的樹說,每天被燈光烤著,夠你們熬的啊,要是給人滿身綁上發光的燈泡,估計人早就求饒受不了了。樹默默地不吭聲。我撕掉了樹上的廣告單。廣告上說,購金玉良園,保工大附中。這個好啊,我將收集的樓盤廣告夾進了書里。要是爸爸能買這“金玉良園”的房子,我就能上工大附中了。工大附中每年高考包攬全省前十名,你說他不牛嗎?牛逼哄哄地。“一學期一萬五。就是砸鍋賣鐵也要讓你上工大附中。就是一輩子租房不買房也要讓你上工大附中。”爸爸摸著我不知何時變白的頭發咬牙切齒地說。爸爸的行為越來越叫人捉摸不定。他動輒撫摸我的腦袋,似乎覺得摸我的腦袋就是宣示他博大的父愛了。當他伸過手的時候,我就彎下腰,自覺地把頭伸到他可以觸及的地方,好在我的脊背已經微微有些彎曲了,這個動作并不費我多少力氣。他常常把手按在我的腦袋上,那手掌像一只疲憊的鳥雀,間或聽到頭頂上方傳來他深長的嘆息。有時他竟忘了收回他的手,我便只好提醒他說,我還有一大堆作業要寫呢。他似乎夢游而歸,長長地“哦”了一聲,抽回手掌說,你媽還沒有回來么?媽媽回不回來我怎么知道呢?他的身子枯在沙發里。我說,爸,你把電視聲放出來吧,我戴著耳塞呢。爸爸的腦袋在脖子上咯吱咯吱地扭動著,“你安心學習,我習慣了。”他的屁股放出一串乏味的屁。“無聲就無聲吧,你習慣了就好。”我把幾張精美的宣傳單放在茶幾上。爸爸有收集樓盤廣告的癖好。他把這些精致的廣告單裝訂了三大本,像是三部大部頭著作。“你一定要考上工大附中。”爸爸對廣告單說。我悲壯地點點頭。
我每天從樹上揭下樓盤廣告,像是揭下了一張張工大附中的錄取通知書。我從書包里取出《鬼吹燈》,撕了一頁有骷髏圖像的,將它貼到樹上,用紅筆寫道:此地鬼出沒,注意。
丁丁屁顛屁顛地跑過來了。“走開,孤要寫作業啊。”我推開死心塌地的丁丁。凌晨一點,作業終是被我寫完了。我進了衛生間,丁丁也跟進來,它坐在我面前,瞪著眼,很認真的樣子。它那么專注地看我,頗讓我難為情呢,畢竟孤要排泄呢,畢竟那也是孤的隱私呢。去睡吧,我揪了揪它耳朵。它卻朝后退了退,鼻子哼了哼,拿目光很深刻地瞪我。狗啊,你啥意思嘛。你還嫌朕不累嗎?你不見朕已經戴了五百多度的眼鏡了么,你不見朕的脊背已經不能筆直地立于天地之間了么,你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么,你不見朕之胡須一日不刮就如雨后春筍爭先恐后地擠破臉皮么?唉。說了你也不懂。爸爸罵朕狗改不了吃屎。我,朕,怎么就成了你的同類了呢。朕無非是背著他偷閱一些閑書而已。垃圾桶,書柜,天花板,沙發,朕都藏過書。朕不管藏在哪里他都能找得到。他真成了一只嗅覺靈異的狗了。他說你們都不吃屎了。真的嗎?我把屁股對準了丁丁。丁丁揣摩好久才懂了我的意思,它一聲尖叫,似受了大辱,憤慨地奪門而出。唉。丁丁命不好,要舔只能舔屁股,不像有些狗,可以舔女人的嘴唇,悲夫,同為狗,命運之別怎么會那么大呢?
你見過鬼么?我拿胳膊肘碰了碰張奕奕。
鬼?你才鬼呢?看你這段時間鬼里鬼氣的。張奕奕側過臉,我呼吸到了她好聞的氣息,她的臉在陽光里如鑲了一道金邊,你看,那臉上茸茸的毛像一群爭相奔走的孩子。
我臉上有答案嗎?張奕奕拿筆尖刺了刺我胳膊。
你再刺一下。我看著張奕奕撅起來的嘴。
你再戳一下。我的目光爬上了張奕奕開合的唇。
胳膊上停留了許多圓點。紅的、黑的、粉的、紫的。有的深,有的淺,像聚集了一群色彩繽紛的精靈。我不疼,一點兒都不疼,癢癢的,舒服死了。
真的不疼么?張奕奕摸了摸我胳膊上繽紛的圓點。
你再摸摸。一陣陣疼痛的漣漪在我的身體里游蕩。
你真的不怕疼么?張奕奕捻著我胳膊上被她筆尖刺出的洞。
我一點也不怕疼。我媽提著我耳朵想把我提起來的時候我一點也不覺得疼。她拿鞋抽我的臉,那個鞋印長久地長在我臉上。她一碗熱湯往我爸身上潑的時候,我勇敢地撲上去,我一聲都不叫,我背上的水皰就蘑菇一樣爭先恐后地長出來,好看極了。
你是你媽親生的么?張奕奕手里忽然多了一把小刀。
我媽堅持認為我就是他們親生的,我說你們不愛我何必生我,我就是你們快樂后不小心的產物,你們造人的時候也不征求我的意見,就讓我稀里糊涂地來到了人世上。
你真的不怕疼么?張奕奕手里的小刀反射著太陽賊亮的光。
不怕。
刀子在我胳膊上劃了一道線,就像大地裂開了悲痛的傷口。血水懶洋洋地流出來。疼么?張奕奕的口氣真像一個當媽的女人。我不屑地說,你就是割上一百刀一千刀我也不怕疼,叫疼就是你兒子。刀子獰笑著從我的手腕處劃過。不疼。不疼。不待張奕奕發問,我就飛快地喊出了答案。
飛啊,像飛一樣,癢癢地,像無數螞蟻在身體里奔跑。你聽,嘩啦啦的,身體像冰河一樣解凍了,舊的走了,新的來了,我將獲得永生。
瘋了,你這個瘋子。張奕奕被我胳膊上那一條扭曲盤旋的血河嚇壞了。也許,我就是在那個時候震撼了張奕奕。張奕奕可不是能輕易被震撼的。她可是我們的班花啊。聽說她爸是某局的局長。我不知道局長是多大的官。有次我看見他爸下了車,肚子朝前走著,膨脹的肚腹里好像藏著無數的秘密。他爸舉著肚子的身子像鴨子一樣搖擺著,頭發往腦后梳去,光溜溜的。她爸豬模豬樣的,及至在家長會上見到她媽媽,我才明白張奕奕的遺傳基因真的好啊。那次會上,她爸挨著我媽媽,夾在兩個漂亮女人之間,她爸爸身上像爬滿了蟲子,不停地顫抖。后來我媽常念叨奕奕爸爸好有風度啊,好有派啊。她還拿出了他的名片。媽的,他啥時候給我媽送名片了啊。她把他的名片裝進錢包里。說不定什么時候會求人家張局長呢,媽媽說,你要和局長女兒搞好關系啊,說不定啥時候有事要麻煩奕奕她爸呢。我說求他個屁啊,我是一個學生求他個屁啊。媽媽說跟你爸一樣,犟驢子。哦呵,他爸啥時候給我媽發名片了啊。也就在那次家長會上,張三瘋讓我媽媽當家長委員會主任。孫主任太敬業了,孫主任是我們每個家長同志的楷模。張三瘋在會上聲嘶力竭地表揚我媽。李金,你媽媽的聲音真好聽,她是學播音主持的么?張三瘋有時候提問我。不知道,我嘴上說著,心里批判他道,張三瘋你是聾子啊,我媽媽吼起來的聲音一點也不好聽,你咋就覺得那么好聽呢,真的是個瘋子聾子傻子啊。張三瘋愛問媽媽的情況,我有時候告訴他,有時候裝作沒聽見。
他老打聽我媽媽的情況干啥啊?我問張奕奕。我哪知道啊,他也愛打聽我爸爸的情況,但是他從來沒有問過我媽媽。張奕奕說完又補充道,我畢業了就直接去美國上高中啊,然后在美國上大學。我問她美國有啥好啊,你們都去當賣國賊了,誰來建設我們偉大的祖國啊。張奕奕就不說話了,黯淡的目光飄向窗外。少頃,她說,李金,我一點也不想去,但我爸堅決要讓我去。
我默無一應,低頭看胳膊上的刀痕。張奕奕的嘴突然貼上我胳膊,她的舌劃過血痕說,血是啥滋味啊?我還沒有回答,張三瘋已走到了我面前。他舉著手里的課本說,李金,你在干什么?你在表演武術么,你不愿上課,可以出去玩,不要影響別的同學。張三瘋乃同學們給他取的外號。緣何是三瘋而不是四瘋,我請教過很多人,沒有人能說得清。他拿書敲著我的頭,我被他敲得站了起來。張三瘋問道,青少年違法犯罪的根源是什么?我回答道,有社會的根源也有家庭的根源,但更多的是社會的原因。這個題我們上次才考過,你給的標準答案我都背過了。
張三瘋又問道,青少年承擔刑事責任的年齡是多少?
我支支吾吾地。張奕奕提醒說,16周歲。我想起來了,我背誦道,我國刑法規定,已滿十六周歲的人犯罪,應當負刑事責任。已滿十四周歲不滿十六周歲的人,犯故意殺人、故意傷害致人重傷或者死亡、強奸、搶劫、販賣毒品、放火、爆炸、投毒罪的,應當負刑事責任。已滿十四周歲不滿十八周歲的人犯罪,應當從輕或者減輕處罰。
張三瘋用手里的書敲了敲我的腦袋說,背得很好么,你一定要深刻理解這句話的內涵,要好好體會。
朕都回答正確了,為何還要敲打朕的腦殼?可見這個張三瘋真的是瘋掉了。
奕奕,他欺負你了么?張三瘋頗為關切地問。
張奕奕說,我欺負他了,你看我把他胳膊割出了一道道口子,他連哼都沒有哼一聲,我好佩服他啊。
張三瘋拿鼻子哼了哼說,李金,你今年多大了?
我答道,不滿十四歲。
張三瘋說,李金,你變態了么。你有被虐傾向,趕緊叫你媽到學校來一趟,趕緊叫你爸帶你去醫院。
我沒有病,你才有病呢。我大聲喊,我知道他聽不到我的心里話。
他的嘴巴湊到張奕奕的耳朵處說,奕奕,你爸最近在忙啥啊?
張奕奕說,我爸忙啥也不告訴我啊,你又想叫我爸給你辦事么?
張三瘋悄聲道,你給你爸說我明天晚上去你家。
張奕奕扭過頭,拿手在臉前扇著風,一股酸臭味飄過來,我捂著鼻子,張三瘋就提著書本走上了講臺。
張三瘋找你爸干啥?我把寫在紙條上的疑問遞給了張奕奕。
奕奕在紙上寫道,叫我爸給他辦事唄,上次是給他侄兒提拔,這次不知又是干啥。
他給你爸送禮了么?
我看到他往我家茶幾上放了一個信封。我爸讓我把信封還給他了。
你爸還是一個好官么。
我爸當然是個好官。我爸從來不收禮。我爸說拿五百塊錢賄賂人,把他一個黨員的意志想得太脆弱了。
他侄兒提拔了么?
不知道。
給你一個好東西。張奕奕突然拿出一個手機。
我不要。我媽不讓我用。
你看咱們班誰沒有手機啊,這個可是智能的啊,能上網能看視頻能打游戲還能查答案。
我不能要你的手機。我覺得自己的意志不能輕易地被這個家伙俘虜了。
你拿著吧,我家的手機多的是。張奕奕能讀懂我的心思,手機已被她塞到了我的桌肚。
既然是別人送的,我就收下吧。心里這般想著,我嘴上誠摯地說,謝謝,謝謝啊。
張奕奕突然詭秘地問,你知道這個手機是誰送的么?
我說,給你爸送禮的人多如牛毛,你爸都不知道誰送的吧。
張三瘋。張奕奕突然說。
哥,你在干啥呢?手機在桌子上嘟嘟地跳著,張奕奕發來了信息。
畫畫。我把自己的畫拍了照片發給張奕奕。
你畫得啥么,大半夜嚇人啊。我似乎看到了張奕奕伸出嘴的舌頭。
你當然看不懂了。你看懂的還叫畫嗎?我看見自己發出的信息像一只只小鳥接連不斷地飛到了張奕奕身邊。
人不人鬼不鬼的。張奕奕給我發來一個吐著舌頭的圖像。
我最近老是見到它。書本上是它。作業上也是它。夢中都是它。我給張奕奕說,這也許就是一個鬼,我一定要把它揪出來。
你甭嚇我了。真的有鬼么?
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個鬼。我突然聽到客廳里的走動聲,就趕緊關了手機。
腳步聲歇下來,一陣陣壓抑的喘息徘徊在門外。客廳里游動著爸爸響亮的齁聲。他張開的嘴像一枚炸開的果實,斷斷續續的聲響從那黑洞里奔流而出,他的頭發如刺地立著,即使他在睡覺的時候,也是一幅緊張的樣子。光著腳走出來,墻上游蕩著我乍長乍短的影子。撿起他丟在地上的書,但見他在空白處寫道,每個人心里都住著一個魔鬼。我輕蔑地笑了。我不滿十四歲都明白的道理,爸爸四十多歲才明白,幼稚啊,爸爸對事物的醒悟總是比別人慢半拍。他那伸出唇外的牙齒突然長長了,一如嘴邊舉著兩把利刃。牙齒與嘴唇摩擦著發出尖利的嘯叫。他也許對自己的牙太過敏感了。五月六日的那次家長會,他謙虛地坐在教室的后排,他時不時拉動自己的上唇,竭力想把凸出嘴外的門牙包起來,由于不停地拉扯,他的臉就變得非常恐怖。以至于張三瘋竟然問,你爸爸是不是臉長得太著急了啊,他的牙齒怎么老是要伸到嘴外邊啊,外邊沒有啥值錢的好東西啊。我也常為他的牙羞愧不已。我不停地暗示他,口腔醫院可以幫你呀,任你齙牙齜牙再丑陋的牙,人家都可以給你修整得異常美觀啊。還好,他也許意識到了張三瘋對他牙齒的高度關注,死活不參加家長會了。媽媽倒是越來越勤奮。她終于當了我們二十五班的家委會主任了。每當她代表眾家長在臺上講話,我就驕傲極了。張三瘋看我的目光都發生了變化。偶爾他還會毫不吝嗇地表揚我。我對他說,爸,我媽當了領導了。他把我的話當屁了,甚至連屁都不如呢。每次他都會說,你要好好學習,成績才是王道啊。他都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人人討厭的祥林嫂了。我說,你能不能來點新鮮的啊?每天都是這句話,你自己不膩啊?他一張嘴,那兩顆奇崛的門牙就深刻地暴露在污染的空氣里。他說,你要好好學習,學習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法寶。我就無話可說了。還好,他最近不再念叨這句話了。在書的另一頁,他寫道,每個人的心里都有一個魔鬼,有的人控制了魔鬼,自己就成了仙;有的人放縱了魔鬼,自己就成了魔鬼的幫兇,最終會墮落到無底的深淵。這些話貌似高深,我似懂非懂。借著窗外淺薄的亮光,我無意中又被他寫的一段話吸引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即使遭受無數個輪回,我也愿做她的老公。
她是誰呢?是媽媽嗎?
我突然聽到了自己無意中發出的聲音。還好,他沒有聽見。他的臉上浮現出猙獰的笑容,在若有若無的光影里,他的笑層層疊疊,像綿延起伏的波浪。你們都該死。他的嘴里突然發出了聲響。我趕緊躲在沙發后。但聽他說,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他醒了么?我抬起頭,看見他的嘴張著,兩顆尖利的牙齒上跳躍著黯淡的光,那一瞬,他活像一只生著獠牙的巨獸。他要是巨獸就好了。我赤著腳走過臥室,看到一個光亮在門縫閃耀。媽媽還沒有睡嗎?我確信自己走路會像貓一樣輕盈。我把自己變成了一只耳朵貼在門板上。
嗯。好。你快點。大聲些,我聽不清。哦,再往下。好,好。他在客廳呢。他就是個縮著頭的烏龜。你把他放在開水里,他的頭都不會伸出來。不管他,讓他一門心思研究他的學問吧。當然是你的大了。大多了呢。真的。那個軟蛋。軟得跟柿子一樣。老地方見。
誰軟得跟柿子一樣?
我在心里問。爸爸在客廳生產著寂寥的鼾聲,媽媽在臥室里跟人曖昧地聊天,他們倆都有秘密,但他們誰都不肯告訴我。
“你咋還不起床啊。都遲到了。”她臨出門的時候,突然想起了我。
她穿著紫色的連衣裙,她的曲線依然如少女般迷人。她的胸驕傲地挺著,那是我曾經的糧倉。我委實不知道怎樣形容女人了。性感。男人都這么形容女人。總而言之,她今天是前所未有的炸彈,用男人的話說,性感里透著一種騷。這是張三瘋形容我們班上一個女生的話。我曾把這句話稍做改裝送給了張奕奕。現在她站在我面前,肩上挎著爸爸從上海出差給她買的那個墨綠色的包。她一只眼睛看我,另一只眼睛盯著手機屏幕。手機嘟嘟地叫著。我從毛巾被里伸出頭說,媽,我頭疼,像有人在腦袋里釘了一個釘子。
她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滑動著。她說,你昨天不是好好地么?
晚上就疼。我老夢見一個鬼。青面獠牙的。我說,我有時候也常常看見鬼。
她走到我的身邊,摸著我的頭說,你發燒了,燒得很厲害。
我聞著她身上的香氣,把頭靠在她的胸部說,我老是看見鬼。我走到哪里,鬼跟到哪里,我還看見有個鬼一直跟著你。
胡說,哪來的鬼呢?她摸著我的額頭說,你的頭很燙,怕是燒壞了吧!現在還說夢話呢。
真的,我看見鬼了。我看見一個鬼老跟在你身后,像影子一樣跟著你。我閉著眼,感覺自己身上真的起了火,像是一截子燃燒的木棍。
那得給你們班主任請假。她的手焦灼地摸著我的臉,我看你最近很不正常,晚上一直說夢話,該不是壓力太大了吧?
不是的。我們班主任叫你到學校去一趟,我們班主任還叫我爸帶我去醫院。
為啥呢?你犯錯誤了嗎?
沒有。媽,我想吃你的奶。我想不到自己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我十幾年都沒有吃你的奶了,我真的再想吃一口。
她擰了一把我的臉,你燒糊涂了啊,看你的個子比你爸都高,你不害羞啊,你三歲啊,還要吃奶。
我真的想吃。我閉著眼,靠在她身上。那一刻,我感覺自己是回到了她懷抱里的嬰兒。
你趕緊帶他去醫院看看。她走到衛生間門口對蹲在馬桶上的他說,上廁所都不知道關門,跟豬一樣。
我沒有聽見他的聲音。對于她的斥責,他習慣于無語和靜默。馬桶里傳來他努力的聲響。她很猛地摔上門,讓你爸帶你去醫院。她說,趕緊看看,別學沒有上好,人成了精神病。
我沒有病。我看著她手上滴滴響著的手機說,媽,你帶我去醫院,你從來都沒有帶我去過醫院。
醫院是游樂場啊?她手指在手機上劃拉著說,我工作忙啊,早上要開會,這個會議很重要,領導都發信息催我了。
你比當了大領導還忙。我說,你今年一直日理萬機的,你們單位是不是要提拔你啊,難怪我老看見有個鬼一直跟著你呢。
你這娃腦子有病,趕緊讓你爸帶你去醫院。她在我的床邊焦灼地踱著步。
僅穿著短褲我就下了床。短褲不知為啥被頂得像個蒙古包。把你的手機借我用一下,我要給張三瘋發個信息。她看著我的蒙古包說,不知害臊。她猶豫著,我就奪過了她手機。
我很快找到了她隱藏的陌陌聊天。她手機上的“陌陌”和“微信”還是我給裝的。她與一個名叫“天外來客”的人聊得甚歡。那人的胸肌很發達。胸上的肌肉一塊一塊地。圖片不知是他的自拍還是從別處下載的。他說他每天練習俯臥撐。他一口氣能做一百多個。
發完了么?她向我伸出索要的手。
我把發燙的手機放在她手上。她指甲殼上紋著一只綻放的玫瑰花。
我不去醫院,要是得了精神病最好了。我對她說。
她不想再看我了。她說,你把衣服穿上吧,長得都像大人了,腦子還是幼兒園的水平。她敲了敲衛生間的門說,你是拉長江還是拉黃河啊?你抓緊送娃去醫院。
我身上沒錢。他的聲音攜帶著馬桶沖水的聲音。
還不如一坨屎。她嘀咕得雖然很弱,但我還是聽見了。
她把二百塊錢塞到我的手上說,趕緊和你爸去醫院。
爸爸終于走出來了。他摸了摸我的頭說,你不燒啊。他抓走我手上的錢說,我的工資卡她管著,還嫌我每次都問她要錢。那兩張紅艷艷的百元大鈔被他的手指捻弄出刺拉拉的聲響。你媽最近好忙。她忙啥子啊?她又不是領導,弄得跟領導一樣日理萬機的。我的研究快要出成果了。《論天體運行與人體的感應》。我每天在窗臺上觀察天象,可天空的星星越來越少。不是星星越來越少,而是星星被污染的塵埃遮蔽了光芒。我要到老家的鄉下去研究。那兒晚上可以看到無數的星星。燦爛的夜空太美妙了。
你不上班了么?我不得不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
我不想上那個無聊的班了。眼看著我的研究快要出成果了,這個節骨眼上你可千萬別成了精神病啊。他拿出了一摞子稿紙。你看看,是不是具有開創性?他的神態活像個不恥下問的小學生。
手稿上的字密密麻麻,像是一群紛亂的螞蟻或者嗡嗡怪叫的毒蜂。我的頭突然疼起來,你去請專家看吧,不要我沒有成精神病,你倒成了精神病。
怎么會呢?他為我的蔑視而感到遺憾。我的理論可以獲諾貝爾獎,關鍵是能解決我們精神問題。他極力地向上仰著頭,眼睛看著我的眼睛說,你也許可以幫我,畢竟你懂得網絡,而我對網絡和信息不是很懂。
我低頭看著他,我摸了摸他日趨發白的腦袋說,爸,我支持你。
他激動地笑了,竟然流出了淚。他抱著我的腰說,還是兒子懂爸爸啊。末了,他說,我要去拜訪一個專家,你要不舒服,今天就不要上學了。我說,你忙你的吧,不要管我。他臨出門時又特別叮囑道,你媽要是問了,就說病看了,錢已經花了。
我的頭炸起來,像是腦殼里燒了一把火。
他們都很忙,扔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在房子里。丁丁銜著我的褲腳,似乎想跟我說話。要說就說啊,干嘛婆婆媽媽的。我頭真的疼起來了,像是腦殼被人套了一個鐵箍。丁丁被我踢了一腳,嗚嗚地叫著。你為什么不上學?丁丁說。我頭疼,今天不想去了。丁丁嗚嗚地咬著我的褲腳,似乎想給我說什么。它把我往媽媽的臥室拉。我忙著呢,我才不去呢。我讓丁丁松開嘴,我叮囑它說,你好好在家里待著,不要在客廳里大小便,也不要在媽媽的床上睡覺,那不是你睡覺的地方。不要亂翻垃圾袋。餓了衛生間給你放有狗糧。不要搞錯了。媽媽早就不想要你了。不要給她制造機會。丁丁晶亮的眸子看著我,似乎聽懂了我的話。我親了親它的嘴說,乖,啊。它嗚咽著,我就出了家門。
她興奮得像一只逃出動物園的鹿。她站在了天語咖啡館彎月形的門口。她頻頻地回頭。她回頭的時候,我躲在一棵大樹后,我看見她臉上呈現著少女才有的羞澀。而這種羞澀我曾在張奕奕的臉上閱讀過。那時候一道難題阻擋了我前行的腳步,我不知道這可惡的難題殺死了我多少腦細胞。我說,奕奕啊,你長得像我媽。張奕奕的臉上瞬間爆出了紅紅的花骨朵。她說那你叫啊,你叫我媽啊。但我終于沒有叫。張三瘋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背后。“做作業不要交頭接耳。”張三瘋的手指頭在我的桌子上發出氣急敗壞的聲響。張奕奕沖我吐了吐舌頭。她的舌頭真長,像是我愛吃的臘腸。我吞咽著口水。也許我吞咽的聲響太巨,正欲離去的張三瘋似乎聽到了,他回頭兇惡地刺了我一眼。“再和女生嬉皮笑臉耍流氓,我就通知你媽把你領回去。”張三瘋無恥地拿我媽威脅我了。
媽媽在我愣神的時候已經謎一樣離開了咖啡館。手機滴滴地嚷起來。張奕奕發來了信息,你為什么還沒有來上課?病了,我把這幾個字發出去,就看見媽媽站在百盛廣場彩虹般的拱門下。我從東側乘電梯上了三樓,看到媽媽站在一排女人內衣前。她一會兒摸摸女式內褲,一會兒看看女式胸罩。我不好意思看那些奇怪的女人用品。我躲在穿著比基尼的模特后。她買了一條只有三根帶子的內褲。她在電梯上回頭的瞬間,差點看見了躲在人群里的我。還好,有人打她的手機。她接聽電話的時候,我已經乘另外一部電梯到了一樓。蓮湖公園的荷花真的那么值得一看么?一些人拿著手機拍照。他們要發微博或者在朋友圈發微信嗎?可那些荷花一點也不好看啊。花都敗了,真的是殘花敗枝啊。樹叢后一個男人的腿上坐著一個女孩。我不知道他們發生著什么關系。那個男人的嘴在她的臉上吃來吃去。似乎他餓了,那張臉是一個抹了蜜的面包。她在他的懷里越來越小。她不見了。她已經離開了亂糟糟的公園。
路燈射著漫不經心的光,一個個似乎挨了批評的樣子。路被我跟丟了,一路上再也沒有見到媽媽。開門的時候,我意外地發現自己的鑰匙打不開堅固的防盜門。走錯了么?我看看門牌,沒錯,608啊,我們已經在這里租住了五六年了。我又擰了擰鑰匙,門絲毫不為所動。莫非我進錯了單元?下到一樓,頭疼了起來,像是媽媽的高跟鞋在叩我。他們也該回來了。我握著鑰匙,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往上走,走了六十五個臺階,爬到了六樓,我縮在墻角,眼皮如閉幕一樣合上了。
哐當。門開了。一個人出了家門。那人的步子極輕,如一枚飄舞的樹葉。下次吧,她說。她的聲音極弱,像一綹枝頭低語的風。那人沒有回答。我感覺那個人的目光噼里啪啦地打在我身上。眼睛實在睜不開了。李金。她突然叫起來。我沒有聽見。李金,她又叫了一聲。我才不答應呢,我覺得這個名字太俗氣了,禮金禮金,誰給她送禮金啊。她摸了摸我的頭。天呀,樓道回旋著她夸張的尖叫。砰。樓道里的聲控燈全亮了。我靠在她的身上,她把我拖到了客廳。
李金,你爸沒有帶你去醫院么?她的眼睛瞪得像一只憤怒的燈泡。
她穿的是那條鏤空的內褲么?我聽到我身體里的那個李金問。
喝點水,看你的嘴唇干成啥了。她把水杯遞到我唇邊。
我的手揚起來。她叫了一聲,水潑到她的裙子上。
眼睛依然緊緊地閉著。一支溫度計強行插進我腋下。頭枕著她的腿,聞著她身上的香水味,我真的睡著了。
你干啥去了?鞋子臟成這了。褲子被小偷割了一個口子你都沒有發現。小偷瞎眼了,偷一個學生。都燒到四十度了。她把溫度計對著燈光說。
不會吧。早上不是還好好地。爸爸不知道何時已經回了家。
你沒有送他去醫院?
去了,大夫說沒事。
你一天到晚不知道忙啥。這個家就指望不上你。她的淚水一滴一滴地打在我的臉上。
你呢?你一天到晚在忙啥?我給你單位打電話,人家說你根本就沒有去單位。他摸著我的額頭,他的手瑟瑟地抖。
誰說我沒去單位?你還查我的崗。她摸著我的手,一滴淚水在我發燙的臉上濺出無數的水花。
我燃燒了,像一塊煤球,通身發出灼熱的光。我看見一只蜥蜴爬上了她的身子。她尖叫著,床的歡喜毫無節操地流滿了房間。一條蛇將她纏繞成一根色彩斑斕的麻花。
鬼。我聽到自己嘴里發出的聲音像蛛網布滿了屋頂。
出院那天,張奕奕送了我一個紅色的蜘蛛俠。過了今日我就滿十四周歲了。我在行道樹下告訴張奕奕,我要去做一件大事,一件很轟動的大事。張奕奕并沒有問我,她只是說,你是男子漢,你覺得是大事就去做吧,我支持你。我看著手上的蜘蛛俠說,我要是有蜘蛛俠一樣的本領就好了。張奕奕說,你會有的。我突然有些沖動。我說,奕奕,我有個請求你會答應么?那時的風吹得梧桐樹葉嘩嘩地笑,它們似乎在我給鼓掌呢。奕奕的臉突然緋紅,她頗為羞澀地說,你說吧,只要不為難我。讓我拉著你的手好么?我抓著蜘蛛俠鼓足了勇氣。奕奕松了一口氣,她柔軟的手已抓住了我指頭。我害怕,我抓住奕奕的手說。你怕啥啊?奕奕抓著我瑟瑟發抖的手,身子和我貼得近了些。你愿意去美國么?奕奕停了腳步,頗為認真地問。這個時候我聽到了藏匿在書包里的叫聲。那是裁紙刀發出的急迫的聲響。
肯德基意外地很安靜。我給張奕奕點了漢堡雞翅和薯條。
你今天過生日么?張奕奕的目光看著窗玻璃外一個個飄動的人影。
我沒有生日。我喝著冰凍的可樂。冰冷的液體穿行在我的腸胃,我說,明天我就十五歲了。
那你為啥請我吃KFC?張奕奕的目光帶著重重疑問盤旋在我臉上。
你猜猜。我躲開她貓一樣銳利的目光,看著餐廳里一個個飄忽的人影。
張三瘋上午表揚了你。說黑板還是你擦得最干凈,說你把五樓的男生廁所都沖洗了。男生廁所真的那么臟嗎?你們男生都是豬啊。現在還有上廁所不沖水的。你聞聞,你身上還有腥臭味。張三瘋說你突然變乖了。準備讓你每天打掃男生廁所呢。他家的煤氣罐是你扛上樓的么?六樓耶。你不累嗎?張三瘋的孩子怎么才上幼兒園啊。那個小女孩給你叫哥哥還是叫叔叔?呵呵,笑死了我。李佳琪朝你臉上吐了一口唾沫你怎么都不打她。你還自己擦了。要是我,就叫那個小騷貨舔了。那個小舌頭舔在臉上一定很爽吧。她說你看了她的胸。真的嗎?她雖然穿的是低胸,但你也不能看人家的胸部啊。不過,她的胸部確實是洶涌不可抵擋。莫非你喜歡她啊。你的品味太低了吧。
兩瓣紅唇在張奕奕的臉上開開合合,一個個人名在她的嘴里進進出出。我已經喝光了一筒冰冷的可樂。我沒有聽見她的話語,她似乎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她嘴里那個猥瑣的人是誰呢?
你在聽我說話么?張奕奕玩弄著手機,突然冒出了一句話。
嗯。我嚼了一個冰塊。嘣嘣嚓嚓的聲音像是一群人在嘴里吵架。你剛才說的那個人是誰?
張奕奕將腦袋從手機里拔出來,她艱難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將一縷縷懷疑敲在我的臉上,那個人不是你嗎?
是我?我聽見自己呻吟了一聲。
你的臉色好難看,像是一個殺人犯。張奕奕手機上的照相機像一個大眼睛對準了我。
殺人犯?張奕奕的手機舉到我眼前,屏幕里跳出一個滿臉胡子的人。
你的臉上有血。張奕奕看著手機叫起來。
我奪過手機,看到屏幕上現出男人額角一個花朵狀的瘢痕,如同篝火,在粗糙的額頭上嘩嘩地燃燒。
那不過是一只蚊子。它吸飽了我的血,最后被我打死在臉上。它幸福啊,我的臉成了埋葬它的墳墓。張奕奕關了手機上的照相機,突然感到李金的話語如此幽默。
你的臉變成了一塊冰。張奕奕說。
我摸了摸冰塊一樣的臉,說,考你一個問題,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你說吧。那個下午,坐在肯德基餐廳的張奕奕聽到了一個讓她一生都難以回答的問題。
你的媽媽假如背叛了你的爸爸,我是說假如,你會怎么辦?
我的媽媽很愛我的爸爸。張奕奕撫摸著手機說。
我是說假如。假如你看見了他們常常在一起,在鐘點房,在肯德基,在公園,在車里,甚至在你的家里。我說假如你看見了,你會怎么辦?
我媽媽很愛我爸爸。張奕奕把手機重重拍在桌子上。
我說,那只是假如,請回答。
你瘋了。張奕奕突然叫道,你說,假如是你媽媽呢,你會怎么辦?
我媽媽也很愛我爸爸。我小聲說。
你看見了么?張奕奕的情緒慢慢地舒緩了。
沒有。那也許只是我的幻覺。我感覺眼前又飄出了一層層的霧。
張奕奕從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
我和張張奕奕手挽著手往回走的時候,我從書包里掏出了一把刀。張奕奕看著我把小刀扔進了護城河。
我說,你今天過得愉快么?
愉快極了。臨分手時張奕奕說,我晚上回去問我爸爸,看他怎么回答這個問題。
我笑了笑,說,我晚上也回去問問我媽媽,看她怎么回答這個問題。
明天我們對答案。我倆幾乎同時說。
我看見我身披鎧甲匆匆地穿過濃霧,世界突然變成了灰白。
那個人驚叫著。他的叫聲我聽著非常熟悉,但我想不起他是誰了。他在黑暗中沒有轉身。他的脊背像一面頹敗的墻壁。我的頭在那個時候爆裂地疼起來,腦袋似乎要離開我的脖頸。當他再次爬起身的時候,我的手用了一點力,使了比削蘋果還大一點的力氣。
明天我就十五歲了,今天殺人不犯法。我嘴里念叨著,頭疼起來,像是一顆果實的炸裂。
那個人的脊背軟綿綿的,像是一個爬滿了癩蛤蟆的泥塘。那個人聽不到我的話。但我的爸爸會聽到,他會為我驕傲么?
我沿著城墻根飛奔起來,像是一只發現了喜訊的兔子。一輛警車呼嘯著穿過城門洞。明天我就不用考試了,我會去找你們的,我對著遠去的警車說。
我看到我的鑰匙勝利地打開了門,看到那個人正和爸爸說著什么,似乎說到了興頭上,他們如老朋友那樣互相拍了拍肩膀,張著嘴,哈哈地笑著。
我的腦殼噼里啪啦地炸起來,像是一枚果實炸裂了。我睜開眼,看到一個大夫站在床前,他的嘴張著,我聽不見他的話,媽媽在對手機說著什么,一滴淚水懸在她眼角,而爸爸手里一摞子稿紙嘩啦啦地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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