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苞
他想和城里的父母一樣,
去學校門口接他高考的兒子,
但兒子并不希望。
他總是說不出兒子愛聽的話來。
他甚至讀不懂兒子眼神里的嫌惡。
兒子可以拿走他遞上去的錢,
但拒絕他跟著。
可他并不生氣。
實在沒有辦法讓兒子高興了,
他就去借錢。
大熱的天我去看他,
既黑又瘦的他正在烈日下修葺頹圮的
院墻,
而兒子還在睡覺。
他實在沒有辦法表達對兒子的愛了。
只是提醒我:小聲點,小聲點,孩子還
沒有醒來呢。
我詫異地看他時,他又顯得有點害羞。
好多事情是沒有辦法的,
比如村支書要取了他家的低保,
比如快兩個月了天還是不下一滴雨,
比如昨天晚上,小偷開車偷走了他家的
西瓜,
他一個農民有什么辦法呢?
他想不通他生氣但他沒有辦法。
他甚至沒有罵一聲“天殺的!”
他只是叫上自己的老婆,默默地,
把那些小偷踩碎了的西瓜,一個個揀
出來,
用手推車推到河壩里倒掉。
這是他一年的莊稼,也是一家人的口糧。
可誰要他昨天太累,晚上沒有去守瓜呢?
他回頭看了看那些快要熟的西瓜,
在心里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你這個狗
日的!
一度,村子里關于她的傳言很多,
好像只有她的媽媽還不知道真相。
當她的哥哥捧回來一把骨灰,
我甚至想不起染紅了頭發的她會是什么
樣子。
在我童年的走讀記憶中,
每當我在夜色中掉隊,不遠處,
等著我的,總是她。
要不是太窮,她也不至于那么早就輟學
去嫁人,
可有什么辦法呢?
多年后,我在城里見到了她拉黃包車的
男人,
他告訴我,孩子已經長大,也在很遠的
地方打工。
我給了他錢,告訴他不用找了,但他
還是執意給我找了回來。
NO4
打工之前,他是一個健康而帥氣的人。
言語很少,但打得一手好彈弓。
打工回來,他就變了一個人。
我去看望他,他甚至不能完整地講述自己
的經歷:
浙江,東陽,一個建筑工地,
每天干很累的活,每天都被刺著文身的
人看管著,
要不是看門的老頭給了一百塊錢,他甚至
會死在外面……
……這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但回了家的他,
不久,還是死了。
死于錯亂的神經,死于疾病。
這么多年,我的內心一直牢牢記著這個
地方:浙江,東陽。
每次路過,我都覺著,這個地方,欠我
一條人命。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看書到很晚,要回
家時,
天下起了大雨,我說“要不,就不回
去了”,
她遲疑了一會,于是點了頭。
我知道她點頭的原因,是我年幼的弟弟
也在,這會消解嫌疑。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睡在了同一張
床上。
屋外雨聲大作,屋內,我卻一宿無眠,
而睡在我們中間的弟弟,早早就睡熟了。
那一年我上高三,弟弟在上小學,在接
下來的高考中,
她考上了大學去了外地,而我卻落榜回了
鄉下。
多年后再次見到她,黃褐斑布滿了她
的臉,
分別時,她告訴我,那個雨夜,她也一宿
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