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珊
繼《虛土》和《鑿空》后,劉亮程再出小說新作《捎話》。這部長篇小說走出了《虛土》與《鑿空》中的“一個村莊”,將故事文本放置在一個更為廣闊的架空背景之中,作家一如既往地依托其邊地鄉土這一文學故鄉資源;同時又在某種意義上走出了村莊,對整個人類社會乃至宇宙空間進行更具有普遍性與深刻性的審視與反思,可以看作是其在長篇小說創作中向前邁出的重要一步。小說像是一部孤懸于現實之外的寓言,天馬行空、荒誕奇詭,讀來似有無限深意卻又難以言說,結合作家前兩部小說《虛土》和《鑿空》而提出解讀《捎話》的三個方向,或許可以提供一些進入《捎話》世界的路徑參考。
一、眾聲喧囂中的宏大宇宙觀
《捎話》所呈現的無疑是一個眾聲喧囂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人、鬼、畜的聲音共存,人語、鬼話、驢叫、狗吠、雞鳴……這些皆被作家寫入小說,且每一種聲音都是一種具有主體性的聲音。劉亮程是一位癡迷于描寫聲音的作家,自散文《一個人的村莊》開始,他就顯示出關注每一微小生命、聆聽每一細小聲音的創作特色,在其小說《虛土》和《鑿空》中,那種對聲音通感性的描寫更是特別傳神。比如說在《鑿空》中就有著“驢叫是紅色的”的描寫,以視覺感呈現聽覺感,這種對驢叫聲如杜鵑泣血般的紅色的渲染方式便可以使讀者更直觀地看到古老文明時代的終結。到了小說《捎話》,作家在對聲音的感知上更進了一步,萬物的聲音在其筆下不僅是通感的,更是通靈的:驢可以聽見鬼魂的聲音、鬼湊到人枕邊跟做夢的人說鬼話、到達天庭的鬼魂和神靈對話、庫的師傅在去世前和已經死去的人對話......劉亮程曾說過:“萬物有靈,這應該是一個作家基本的信仰。”于是秉承這一信仰寫作的劉亮程,其筆下的一切都是活生生的、有靈性的。如果說萬物有靈在他以前的作品中更像是一種恍惚的感覺,那么在《捎話》中,作家的這種萬物有靈宇宙觀是真正通過了聲音的通靈之感,從而在敘事中獲得了實體形式。萬物有靈要求我們將萬物皆視為有著主體性的存在,因此,作家不癡迷于單一主體性的聲音,也不強調對立,在其看來,眾聲喧囂的世界也是眾生平等合唱的世界,因為平等,所以萬物都將處于一種依存與轉化的輪回過程之中,這便是其萬物有靈宇宙觀在《捎話》中的具體呈現狀態,由此構成了《捎話》中世界的存在方式。
這部小說中,我們可以直觀地感受到,世間萬物本都有其自在的生命形態與生存方式,而人卻因自身的狹隘性企圖剝奪萬物的聲音、確認自我聲音的唯一主導性。首先,人是不允許驢隨便鳴叫的。毗沙與黑勒的戰爭源始于毗沙為阻擋驢叫而修建高墻,這些高墻在黑勒人看來擋住了他們的太陽,而毗沙之所以要阻擋驢叫則是因為“昆門徒誦經時最討厭驢叫。驢叫從空中把誦經聲蓋住,傳不到昆那里。”但作家也寫到,實際在天庭上聽到最多的是驢叫聲,人積年累月地在砌墻上花費精力不過是徒勞,于是,人類這種剝奪動物本能性的做法在作家筆下變得無力且可笑。其次,在努力掌控動物聲音的同時,人類也在向同類中的異聲發起進攻。誦讀昆經的聲音與誦讀天經的聲音之間以及毗沙語與黑勒語之間那種水火不容的敵對狀態使得兩個國家百年戰爭不斷。一種語言的天亮其實就是另一種語言的黑暗,就像庫的師傅真實感受到的那樣:“那些看似被不同語言照亮的地方,其實更黑暗。就像毗沙語說不出黑勒語的早晨。昆經想照亮世間的黑,可是,經文翻譯成黑勒語、毗沙語、皇語和丘語時,都無一例外地被扔進這些語言的黑暗中。”此外,在《捎話》中還有著對語言衰退現象的關注。年老的庫日復一日地探聽著自己家鄉的語言,后來得知會說自己家鄉話的舌頭早已經腐爛成土;黑勒卡汗在即將攻破毗沙城時也決心讓所有說毗沙語的舌頭全部腐爛成土。越來越多的語言正在世界的各個角落慢慢消失著,看似悄無聲息,實則與歷史中人類對異己聲音的征伐有著必然聯系。在作家看來,世間眾聲都有其存在的意義、萬物也皆是平等的,就像小說中對雞、狗、驢各司其職的描寫一樣:“天亮那會兒是留給雞叫的,狗不打擾雞叫。”“驢在夜里裝糊涂,夜里出事狗負責。”可見,這種對自我以外他者聲音的包容性在動物身上都沒有泯滅,而在人的身上卻處于逐漸喪失的狀態。
作家在《捎話》中,一直試圖通過對人類瘋狂而荒誕的生存狀態的呈現而向我們傳達一種聲音:當我們習慣于將一種聲音確認為他者的聲音時,我們的主體性聲音同時也會是他者耳中的他者聲音。這也是《捎話》中關于聲音的辯證法。劉亮程曾被冠以“鄉村哲學家”的稱謂,縱觀其之前的散文和小說,的確都可以感受到其間玄而又玄的哲學思辨意味。如果說在《虛土》和《鑿空》中,這種思辨意味如同一條或隱或現的紅線穿插起作家對世界的獨特感知,那么到了《捎話》,這條紅線開始集結成了一張網,鋪天蓋地襲來,網羅并架構起小說中世界的存在方式。《捎話》中的萬物都處于一種依存轉化以及輪回的過程之中。庫在謝生前牽著謝,而死后成為鬼魂的謝要回去牽著庫,庫與謝在一根韁繩的兩端輪回著;妥和覺不停地爭吵,想要離開對方;但實際上頭和身已然是不可分割;轉世后的庫又再次成為了一個生在驢年的、要將驢叫捎給人的捎話人;黑勒人追進麥田砍毗沙人人頭的情景就像是幾年前毗沙攻城時收割人頭的情景再現......此外,小說也塑造了很多一體兩面的形象,如有著毗沙頭與黑勒身的鬼魂妥覺、各自負責日戰和夜戰的喬克努克將軍、用驢眼和馬眼分別看世界的騾子、羊皮人身的人羊等等,可以說作家就這樣以辯證的方式建構起了《捎話》中的世界,并將自己關于世界的宏大眼光自然而然地融入到其中。這與其天然的哲學智慧有著密切聯系,正如評論家何英對其的評價:“作為作家的劉亮程,無異于像專業哲學家那樣進行理論建構。他的哲學思辨毋寧是天生的,也是中國廣大農村給予他的天然營養。”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在《捎話》中,哲學思辨與人物形象、故事情節結合的渾然天成,深受中國古老文化浸潤的劉亮程不僅將生活中的哲學智慧洗練成文學文字,從而形成其作品中的獨特美學風格,還將這種哲學智慧實態化成一個個鮮明的文學形象和一處處動人的故事情節,于是每一細微之處都可以折射出作家的思辨性世界觀,整體觀之,一個關于萬物存在哲學的宏大宇宙觀就這樣非常清晰地呈現在小說《捎話》之中。
二、一種對原始更為徹底的回歸
對人類社會理想生存狀態的探尋是文學亙古不變的精神主題,劉亮程的文學作品也不例外。如果說齊物平等、萬物相依、輪回轉化是作家看待宇宙萬物的基本方式,那么回歸原始、追尋本真則是其對人類社會進行特別關照后所做出的獨特思考。從散文《一個人的村莊》中那個質樸純凈、自在自由的邊地鄉村世界的塑造,到《虛土》中永遠停留在童年的虛無與縹緲之感,再到《鑿空》中對古老文明行將消散的沉痛憂慮,我們可以看到在劉亮程的文字中始終充斥著一種回歸原始的沖動,而到了小說《捎話》,這種對原始本真的崇尚有增無減,甚至表現的更為決絕與徹底,即一種對動物性的原始回歸。
劉亮程的散文中,萬物跟隨著四季輪回,人與村莊一起慢慢變老,這種在生活方式與態度上自由自在的追求更像是一種陶淵明式的田園回歸;《虛土》中塑造了一個試圖永遠沉浸在童年中的五歲孩子,作家將自己對人類社會理想狀態的期許寄托在童年夢里,小說處處彌漫著對人類生命最初階段的深刻懷念與回歸渴望;《鑿空》對現代文明的反思是深刻的,作家的思想由夢幻投向到現實生活,在探尋傳統文化與現代化的和諧共存中流露著對古老文明的眷戀回歸之情。這種貫穿在作家創作中對原始回歸的沖動可能并不是有意為之,但的確已經成為其作品的一種重要精神旨歸。作家在談及小說《虛土》中的童心時曾說過:“心靈就像俄羅斯套娃,一層套一層,最里面也是最中心的位置,是一個孩子。”這種俄羅斯套娃理論也可以看做是劉亮程看待生命的基本方式,當加諸在生命的外在事物越來越多時,我們一層一層地去揭開外殼可以看到原始的本真。縱觀劉亮程的文學作品,作家正是以這種努力尋求生命真諦的責任與擔當在創作,他一直在努力為我們揭開一層層的套娃,帶著我們一點點地回歸原始去看生命本初的模樣。
小說《捎話》在對生命本初的思考上無疑是更為深刻的,主要表現在一種對動物性的原始回歸。首先,試圖滌除人與動物的本質差別。作家在表現人與驢的關系方面寫道:“謝從小就聽母親說,人和驢本來就是一個東西,人是驢的上半身,驢是人的下半身。”這種上半身下半身論表面是說人騎在驢上依靠驢走長途,實際上也隱含著“人在進化中獲得了上半身的文明,但依舊保留著與動物無區別的下半身情欲”的深義,在后面的敘述中作家還描寫道:“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們驢和人,一年四季都發情,人情欲比驢旺,他們不光對自己,還對我們發情。”這就將人的情欲進一步動物化了。當人與動物的本質差別被滌除之后,人被還原為動物。母驢謝死后的鬼魂附在了庫的身上,從此以后庫活得越來越像一頭驢,像驢一樣弓著身、能聽懂毛驢在叫什么、誦經誦到高亢時會發出驢叫,而這副驢樣子不僅更契合庫靈魂深處的意志,在作家看來可能也更契合整個人類內心的本真:當人類在消滅異己性語言的征途中越來越趨于瘋狂時,會說多種語言的庫就如同被割了無數次的舌頭,唯一能說出口的就只剩下那一串串昂嘰昂嘰的驢叫;庫的師傅在死前說完所有的語言后噴發出一句驢鳴,庫也“昂嘰昂嘰”叫得淚流滿面;“全世界的驢叫聲都一樣,無須翻譯。”而人卻不同,人會因為說不同的話而長成不一樣的人,有不同的想法。所以,庫像驢叫一樣激昂的誦經聲會讓門徒們癡迷并跟隨他一起喊叫。《捎話》不僅經常表現出這種對人類回歸動物性的肯定,而且還創造了很多具有人獸一體特征的形象,以此來消解人性,達到對動物性的原始回歸。生在驢年長著驢眼和驢心的“驢司”、好驢的男人們、身體里住著一頭小母驢的庫、將雞鳴狗吠學的入木三分的向導羅......在那個古遠的架空時代,這些形象身上既有人的一面也有獸的一面,他們既像人也像動物,代表著人類身上還未曾完全進化的原始性。通過這些形象,人類生命原初的模樣在文本中愈加清晰地呈現出來。
鐘文華在《寫作要回到最富深刻的內部——劉亮程創作的啟示》中認為:“寫作有時需要朝回走,即回到自己的生活和生命深處,回到所呈現的事物本身。”這種對劉亮程的文學特征的評價是客觀的。劉亮程一直是那個在滾滾前流的時代浪潮中毅然決然地朝回走的作家,他的全部文學精力不是開疆擴土,而是永遠地向縱深處挖掘,在靈魂之聲的召喚下不斷回歸。這種朝回走的寫作絕不是一種頑固的保守姿態,反而是作家更深層次的文學抱負,即意圖撥開濃霧還原生命的本來面目。王曉嵐在對劉亮程的散文分析中曾說:“一個作家一生創作的過程,其實就是一個在與外界不斷碰撞中不斷返回自己內心的過程。這一‘返回的過程是艱難而又漫長的,其指向正是作家生命記憶的源頭部分,因為那里保留著一個生命與個體世界最初交流時產生的無比豐富和隱秘的信息,那里最切近生存的本質意義。”縱觀劉亮程的文學創作,可以說他從一開始就踏上了這種“返回”的路途,并且越走越遠也越走越徹底。作家一直在為我們揭開一層一層的俄羅斯套娃去展現生命的本初狀態,于是,在《捎話》中當作家再一次對人類社會進行了本質的思考之后,俄羅斯套娃的最中心不再是其散文里質樸自由的生命存在、不再是《虛土》中的童年狀態、也不再是《鑿空》中的傳統文化與古老文明,而是一種原始的動物性,作家將其看作是人類的本真狀態并展現出一種回歸姿態,其背后所隱含的人性反思深刻又徹底。
三、走出村莊后的審視與反思
作為一位新疆籍的西部作家,新疆的村莊既是劉亮程作品中書寫的重要內容,也是其看待世界的立足點和進入世界的出發點。正如劉亮程所說:“每個作家都在尋找一種方式進入世界。我們對世界人生的認識和理解首先要從這個世界的某件東西開始的。村莊是我進入世界的第一站。”從最初的成名作《一個人的村莊》開始,那個新疆沙灣縣的黃沙梁村就成為了作家文學創作中的靈魂棲居之地,在那本書中作家也曾說過:“我的全部學識是對一個村莊的認識。”然而,縱觀其二十年來的文學創作,作家的全部學識的確開始于對一個村莊的認識,但絕不僅限于這個村莊,那種宏大的宇宙觀一直都在漸漸指引其走出村莊,開拓并建構更廣闊的鄉土世界。
《捎話》的創作即可以看作是劉亮程走出村莊的一個重要性標志。故事發生在毗沙和黑勒兩國之間,這是一個由虛構和想象構成更為廣闊的時空。在這個地理空間中,村莊不再是一個孤獨的存在,而是以一個連著一個的形態構成了一個大世界,我們不再能叫出“黃沙梁”、“虛土莊”、“阿不旦村”這樣具體的名字,也只有偶爾透過一些自然生物狀態,我們才能感覺到這個故事的地理空間有些新疆的影子,所以說《捎話》不再是關于一個村莊的故事,也不再僅僅是新疆的一個縮影,它更像是一個能夠透視到人類生存與歷史的故事。比如說,故事的主線情節是毗沙與黑勒兩國長達數百年的戰爭,瘋狂到互相收割對方國家的人頭,連雞、狗、驢這些動物以及鬼魂都要參與到戰爭中來,最后,甚至因戰爭之久而搞不清最初開戰的原因,這簡直是一部遠古時代人類的另類戰爭史。透過這種充滿荒誕性的戰爭,不由讓人反思人類曾經在歷史中形成相對統一的國家以及信仰的真正意義,人類是否在文明進化的過程中也在一步步的走向異化。再比如說小說中所描寫的人羊,已經進化的人為了傳遞戰爭情報將他人再一次變回動物;而另一方為了報復將羊皮活活從人羊身上剝下讓其再變回人。可以說,人羊的存在不僅指涉著人形體的異化,更指涉著人心靈的異化。伴隨著文明進化過程中的還有人與人靈魂隔膜的加深,像小說中無數次想走到毗沙的盲昆門所說:“很早以前,一個瞎子是可以從黑勒走到毗沙的,現在不行了,大地上有了靈魂朝兩個方向的人,瞎子再也問不到毗沙的方向。”此外,捎話人這個特殊職業是在戰爭和語言的隔膜下產生的特殊職業人,然而,這樣的職業在天庭卻無用武之地,因為在那里所有的靈魂都是透明的,無須翻譯,就像昂嘰昂嘰的驢叫,雖然翻譯不出來,但是卻依然可以跨越語言而具有感召人心靈的力量。小說中還有對人類信仰意義的思考,昆門徒與天門徒都相信自己所誦的經書來源于天賜,但實際上上天從未給過人什么經,都是人編的,那么,信仰的意義何在?也許不論何種信仰都是人活下去的一種支撐,是不分優劣的,而被迫的更換信仰則意味著劇烈的心靈慘痛,人因信仰而活著,也因信仰坍塌而死去。總之,《捎話》所透析的命題是廣闊又深刻的,在這部小說中,作家的宏大宇宙觀真正的鋪陳開來,以一種更為客觀和冷峻的視角審視和反思人類的生存與歷史等重大命題,是其在長篇小說創作中邁出的重要一步。
從散文到小說,劉亮程通過他實實在在的生活為我們呈現了一個又一個獨特的新疆小村莊,當我們沉浸于其作品中西部小村莊的素樸澄凈時,他又把我們拉進了一片更廣闊的西部鄉土,而到了《捎話》,我們依舊站立在那片土地上,但卻仿佛穿越了廣大的地理空間,窺探到整個宇宙萬物以及人類社會的歷史與生存。在小說《捎話》中,劉亮程將其宏大的宇宙觀建構在一個眾聲喧囂的世界,以眾聲的主體性消解人類聲音的唯一主體性,從而消解了對立而強調萬物平等和依存轉化,同時,在萬物有靈宇宙觀的關照下,反思人類在文明進化過程中的原始背離,從而顯示出一種回歸動物性的沖動,小說中這種審視與反思的寬廣性與深刻性在于作家在依托其背后鄉土的前提下真正做到了走出村莊,從而,獲得了更為冷峻客觀的人類性眼光和聲音,這才使得其宏大的宇宙觀開始實態化并有了鋪陳開來的可能。誠如劉亮程自己所說:“作家通過自己接近人類。每個作家都希望自己最終發出人類的聲音,但在這之前,他首先要發出屬于自己單獨的聲音。”作家確實一直在自己的文學道路上保持前行,《捎話》可以看作是其創作中的一個重要里程碑,是其開始走出村莊、發出人類的聲音的重要性嘗試。我們也期待作家在走出村莊后可以走出鄉土,保持其文學深刻性的同時為我們帶來在題材內容上更為廣闊的文學精品。
責任編輯 閻強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