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姬送子

“眾仙下山來，鮮花遍地開，一聲鐘鼓響，引動眾仙來……”這唱詞我聽得耳熟，果不其然，是慶暉潮劇團到鄉(xiāng)里來演出了。

這是開場戲的唱詞，開場戲，行里人又稱之為五福連。何為五福？即：功、名、財、子、壽。五福連包括《十仙慶壽》、《跳加冠》、《仙姬送子》、《凈棚》和《京城會》等五折，寓意祈福、吉祥、祝愿。

戲子孟慶梅唱的便是這五福連當(dāng)中的一折——《仙姬送子》。她的聲音，這鄉(xiāng)里的人素來愛聽，帶著一絲清甜氣，又極其軟糯，怎么聽都不覺膩歪。她的面貌，更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標(biāo)致，那眉不畫而黛，細如柳葉，一雙丹鳳眼，秋波含情，兩靨間，竟是說不出的嬌俏。而最讓人驚艷的還是她那輕盈的身段，一舞一立，宛如神妃仙子，因而她博了個“飛燕再生”的外號。

可盡管孟慶梅才貌雙全，卻也少不了有遭人忌恨的時候，這話可不是空穴來風(fēng)，她和劇團里的張元鳳可是老對頭，成天干仗。究其原因，還得從十個月以前講起，那會兒孟慶梅剛進劇團，雖樣貌出眾，但初來乍到，無人為靠山，只得唱配角，跟著劇團里唱主角的張元鳳學(xué)本事。說是學(xué)本事，可人家張元鳳壓根沒打算教，反而是處處刁難，生怕孟慶梅出風(fēng)頭。于是乎，唱《仙姬送子》時，張元鳳便是“仙姬”，孟慶梅只能是“侍女”，沒有一句戲詞，隨侍在側(cè)，仿佛泥胎木偶般丟了靈魂。

一直到后面張元鳳懷孕，孟慶梅的苦日子才算熬出頭了，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整一出的《仙姬送子》，都是孟慶梅獨挑主角的擔(dān)兒，這下子自個兒搖身一變，也成了“仙姬”。

孟慶梅天生一副好嗓音，短短的日子里便迅速在劇團和每個演出地點聲名大躁起來。

舞臺，掌聲，鮮花，尊敬，人生至此，莫不是最得意的。可，得意只是一時，煩惱總會自己找上門。

九個月后，張元鳳產(chǎn)子之后便回了劇團，誰知團長竟安排她去給孟慶梅當(dāng)“侍女”。張元鳳本就是個爆脾氣，如今與人互換位置，她如何能肯，當(dāng)下便大吵大鬧了一翻，團長禁不住她鬧騰，只得答應(yīng)了讓張孟二人輪流唱主角。

次日，正巧是張元鳳上臺唱“仙姬”，孟慶梅隨侍。張元鳳身著鳳冠霞帔，渾身上下珠光閃閃，惟一不足之處就是她那身形，自出月后便日漸豐膄起來，整個人皆是圓潤的模樣，哪里有“仙姬”的神韻？

鑼鼓三響，竹弦、椰胡、秦琴、嗩吶等樂器聲一同奏響。張元鳳款款而來，邁的是蓮步依依，站定，不遠處站的是夫君董永，此時的董永已高中歸來，身著金絲蟒袍，頭上一頂烏金帽，更顯神釆奕奕。而身后跟的是一群部下，個個昂首挺胸，威武得很。

董永卷卷衣袖，溫聲唱道：“前方可是仙姬我妻？”

接著便是“仙姬”張元鳳的唱詞了，張元鳳向前踏步，輕飄飄的，仿佛腳踩祥云，開聲應(yīng)道，“正是。”

董永歡顏喜笑，“如是我妻，何不撥開云霧，與我相見？”

語畢，張元鳳將右手里的拂塵一揚，即撥開云霧。

孟慶梅站在一旁，懷抱一嬰孩，靜靜地看著這眼前的戲，倒省了買票的錢，平日里都是自己唱戲給人聽，如今換過來看別人唱戲，倒又是另一種滋味。

眼看著董永仙姬互訴情衷好一陣，戲才正式進入主題，也就是“送子”。

張元鳳側(cè)身，伸出手來，孟慶梅會意，將懷里嬰孩交給張元鳳，張元鳳接過，有意無意地瞪了孟慶梅一眼，這才回過頭來，向前三步，要將懷里嬰孩交還“夫君”董永。

這嬰孩的的確確是張元鳳的親骨肉，原是為了唱戲時更具感情。瞧瞧，張元鳳將嬰孩抱在懷中，時不時瞅上一瞅，一副慈母的模樣，一舉一動皆是溫情脈脈，也真真是感人。

孟慶梅看得真切，事發(fā)突然，張元鳳一個沒站穩(wěn)，自己摔倒不要緊，竟還把懷里的嬰孩拋了出去。

臺上眾人皆是屏神凝息，臺下眾觀眾沒見過這樣的“仙姬送子”，皆是一臉好奇，哪里看得出這是事故？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嬰孩快要落地的時候，只見一身影橫空撲將出去，如同做了墊子，讓嬰孩平安落了下來，這墊子便是孟慶梅。

待眾人回過神的時候，這嬰孩已安全跌落進了孟慶梅懷中，孟慶梅站了起來，蓮步姍姍，對上前方站著的董永，朗聲唱道：“董老爺，這是我家小姐與您所生的麟兒，您且接住了。”說罷，隨即退下，扶起張元鳳。

張元鳳仍然心有余悸，手是一個勁地哆嗦，她不敢想，若嬰孩真的落在地上會是什么樣，那可是自己懷胎九月生下的親娃呀！

孟慶梅拍拍張元鳳的手，既是安慰，也是在傳遞給她力量，張元鳳實在感激，沖孟慶梅點一點頭，雙眼禁不住紅了起來。

戲呀，誰唱主角不是一樣嗎？難得的還是那份千金難換的真情。

正是：祥云降人間，仙姬送子來，龍鳳呈祥日，花好月圓時。

作者簡介：江利彬，筆名云夢悠。1997年11月出生于廣東省揭陽市，自小喜歡閱讀與寫作，在多次征文比賽中獲獎。2018年先后加入惠州青工作協(xié)，博羅縣作家協(xié)會。現(xiàn)專心致志于作文授課，其作品散見于《作家天地》《新玉文藝》《惠州日報》《揭陽日報》《惠州文藝》《東江文學(xué)》《羅浮山文藝》等刊物。著有《萬年青》《彩云追月》《窗外》《小樹長青》等。短篇小說《如意襟》獲深圳市第二屆紅棉文學(xué)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