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麗 李 坤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北京100191)
20 世紀上半葉,“土地改革”曾是國共兩黨共同倡導的政治主張和口號;這一現象不僅說明當時的國共兩黨都已認識到了土地問題的重要性,而且在另一方面也說明20 世紀30、40 年代中國學術界關于中國農村土地日益集中,土地問題日趨嚴重的主流觀點已經相當深入人心,以至于不光共產黨,就是國民黨也不得不真真假假地提出“減租減息”和“土地改革”的口號來。今天看來,當時這一社會主流言論的形成很難說與當時中國共產黨的努力無關;在某種程度上,正是在白區工作的眾多地下中共黨員學者和黨外左翼學者主導和推動了這一社會主流觀點的形成①陳翰笙、薛暮橋、馮和法合編:《解放前的中國農村》,第1~3輯,中國展望出版社,1985、1986、1989年。。
1928 年6 月18 日至7 月11 日,中國共產黨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在莫斯科召開。會議作出了關于“土地問題”和“農民問題”的兩個決議。在“土地問題”的決議案中,中國共產黨第一次明確地提出了當時中國的社會性質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性質②據李洪巖的研究,中共文獻中最早出現的“半殖民地和半封建”字樣是在1926年9月23日莫斯科中山大學國際評論社編譯出版的中文周刊《國際評論》創刊號的發刊詞上。參見李洪巖:《半殖民地半封建理論的來龍去脈》,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編:《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青年學術論壇2003年卷》,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5年,第16頁。,并將“土地革命”確定為中國革命的主要內容③“中共六大全國代表大會關于土地問題決議案”,陳翰笙、薛暮橋、馮和法合編:《解放前的中國農村》第1輯,中國展望出版社,1985年,第19-33頁;同時,參見書中陳翰笙“序”和薛暮橋“序”。。
根據李洪巖的研究,關于中國近代社會“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提法首發于列寧。1920 年7 月19 日,列寧在共產國際二大報告中提到中國社會的半殖民性,又在7月26日的報告中,提到中國社會的半封建性。然而,列寧對他的提法,特別是“半封建”的提法,并沒有展開詳細深入的討論,以致于在后來的幾年里,共產國際對中國當時的社會性質并沒有一個統一清晰的定義。這也為列寧逝世后,托洛斯基與斯大林和布哈林之間針對中國社會性質問題的激烈理論交鋒埋下了伏筆。
從1927 到1928 年,斯大林和布哈林倆人關于中國近代社會性質的觀點逐漸趨于統一;斯大林關于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性質的理論觀點也漸進成熟。1928年2月25日莫斯科通過《共產國際關于中國問題的決議案》,指出“中國是個半殖民地國家”,“(中國)革命的目的是反對外國資本的壓迫,消滅中國社會經濟結構和政治制度中那些資本主義前的半封建關系的殘余”。這個決議為莫斯科關于中國近代社會性質的理論交鋒畫上句號,也為中國共產黨在1928年中共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上正式將中國近代社會定性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定下了基調④李洪巖:《半殖民地半封建理論的來龍去脈》,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編:《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青年學術論壇2003年卷》,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5年,第1-24頁。。
中共六大正式將中國近代社會定性為半殖民地和半封建的社會,并將“土地革命”確定為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的中心內容。這就使得從理論上證明中國農村社會的半封建性顯得尤為重要,不光是因為“半封建性”曾經是共產國際和中國黨內長期以來頗有爭議的問題,而且是因為對中國農村“半封建社會性質”的論證就是對在中國實行“土地革命必要性”的論證。如果像托派所言,當時的中國農村社會已經是資本主義的社會性質,那么土地革命便沒有必要;而如果承認卜凱等人,以及鄉村改良主義者的觀點——前者為技術派,認為中國近代農村問題是土地、人口和技術等生產力因素的問題;后者為改良派,認為中國農村的問題主要源于農民之缺乏教育(晏陽初)和農民之缺乏組織、秩序和合作(梁漱溟)——那么解決中國農村問題的關鍵則在于改變農業生產力、發展農村教育、建立合作組織等,而不是改變農村的生產關系。
可以判斷,六大會議后,證明中國社會的半殖民地和半封建性應該是中國共產黨的一個重要理論任務。這一點在許多歷史文獻資料中也都可以得到證實。正如陳翰笙先生和薛暮橋先生在他們為《解放前的中國農村》所做的序中所說:
中國共產黨第六次代表大會決議指出,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的舊中國,土地革命是反帝反封建革命的中心問題,從此人們才逐漸認識到農民和土地問題的重要性。為了貫徹中國共產黨的正確路線,克服黨內左傾和右傾錯誤,保證新民主主義的勝利進行,黨內不少領導同志和社會上的進步人士調查和研究農民和土地問題……①陳翰笙:《序》,陳翰笙、薛暮橋、馮和法合編:《解放前的中國農村》第1輯,中國展望出版社,1985年。
六大之后,中國共產黨
在革命根據地發布了許多土地革命的法令和論述土地革命的文獻。在白區,也有一大批革命知識分子在黨的領導下討論農村經濟問題,并為此進行了大量的農村經濟調查,同帝國主義學者(以卜凱為代表)和托派分子,鄉村改良主義分子等等進行論爭。②薛暮橋:《序》,陳翰笙、薛暮橋、馮和法合編:《解放前的中國農村》第1輯,中國展望出版社,1985年。
可以說,“1929-1930年的無錫、保定農村社會經濟調查”就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誕生的。
1929 年和1930 年,在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研究所副所長陳翰笙(1898-2004)和所員王寅生(1912-1956)的組織和主持下③陳翰笙和王寅生是1929-1930 年無錫、保定農村調查的兩個最重要的人物。陳翰笙是調查的發起者,王寅生是調查的實際負責人。一直到20世紀90年代,在公開資料中,翰老的入黨時間一直被定格在1935 年。1986-1991年,在和筆者的聊天中,翰老幾次提到,他其實早在1926年就已加入中國共產黨,介紹人是李大釗,但從已出版的歷史資料來看,一直到1935年翰老在莫斯科經王明和康生介紹轉入到中國共產黨后,翰老才開始在中共的直接領導下工作。關于翰老1926-1935 年間為共產國際秘密工作的經歷,一直到1980 年,翰老才在自己的干部履歷表上給第一次填上,之前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參見陳翰笙:《四個時代的我》,中國文史出版社,1988 年,第35頁)。由此推斷,一直到1980年,中共黨組織并不知道翰老當初共產國際情報機構秘密工作者的身份。關于王寅生的身份,在現有出版的各種資料中,除《中國農村》中有一句提到王寅生于194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外(參見陳翰笙、薛暮橋、馮和法合編:《解放前的中國農村》第2輯,中國展望出版社,1987年,第365頁),其它資料均無任何關于王寅生加入中國共產黨的記錄。從王寅生在無錫、保定農村調查,以及在中共秘密領導下的“中國農村經濟研究會”及“中國農村”雜志中的重要角色和作用上看,還有從他曾先后介紹錢俊瑞、張錫昌、薛暮橋等人進入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所工作,以后又不斷介紹左派學者加入“中國農村經濟研究會”,以及在1943年《中國農村》在廣西桂林被迫停刊,“研究會”轉移重慶后,他又擔任由李紫翔(1923 年入黨的中共地下黨員)主筆的重慶“商務日報”上的雙周刊《中國農村》主編的經歷(參見孫曉村:《悼念王寅生同志》,《經濟研究》1956年第5期;薛暮橋:《薛暮橋回憶錄》,天津人民出版社,1996 年,第34 頁;陳翰笙:“回憶王寅生同志”,王寅生:《王寅生文選》,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1999 年,第1 頁;王易今:“深切懷念王寅生同志”,王寅生:《王寅生文選》,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1999 年,第12-13 頁;方悴農:“他指引我走上正確的道路”,王寅生:《王寅生文選》,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1999年,第47頁)上推理,很難想象20世紀30年代初的王寅生不是中共黨員。本文認為關于王寅生的身份和經歷有待學者們的進一步研究或更多檔案資料的發現。,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研究所聯合社會上的一些農村工作者和學者分別于1929年7-9 月對無錫農村的22 個村莊和1930 年6-8 月對保定農村的11 個村莊進行了實地調查。根據筆者1986-1991年間對陳翰笙先生的幾次訪談,導致這次調查的最初想法萌生于1928年陳翰笙在莫斯科共產國際工作期間與第三共產國際農民運動研究所的農村問題專家馬季亞爾的一場爭論。
根據翰老的陳述,1928 年在共產國際農民運動研究所工作的馬季亞爾在莫斯科出版了他的著作《中國農村經濟》,認為當時的中國農村社會已經是資本主義的社會性質。陳翰笙不同意馬季亞爾的觀點,認為當時的中國農村社會還是一個半殖民地和半封建的社會,而且這也是當時莫斯科共產國際和中國共產黨對中國社會性質的定性。這次爭論使陳翰笙萌生了要進行農村調查,以實際調查數據論證中國農村還是一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想法。
1928 年5 月陳翰笙回國,并于1929 年2 月受蔡元培之邀,擔任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研究所副所長。陳翰笙在“回憶王寅生同志”一文中寫道,他到研究所上任后,便邀請他當年在北大教書時的學生王寅生也來所工作;王寅生到所后,又先后協助他物色了幾位其他同志①陳翰笙:《回憶王寅生同志》,王寅生:《王寅生文選》,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1999年,第1頁。,如錢俊瑞、張錫昌、石凱福(薛樵)和薛暮橋等②陳翰笙在回憶中說王寅生幫他物色了幾位同志入所,但沒有給出人員名單;秦柳方在回憶中提到王寅生介紹錢俊瑞、張錫昌和石凱福(薛樵)到研究所工作,參見秦柳方:《千淘萬漉,縝密調查——王寅生傳略》,秦柳方主編:《云海滴翠》,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1995 年,第83 頁;薛暮橋在回憶錄中提到王寅生等給他來信,邀請他到研究所工作,參見薛暮橋:《薛暮橋回憶錄》,天津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34頁。。錢俊瑞于1929 年經王寅生介紹入所,參加了無錫、保定的整個調查;張錫昌1930 年6 月入所,參加了保定調查;薛暮橋1932年初入所,參加了無錫、保定調查資料的整理。根據陳翰笙的陳述,無錫調查團45人,王寅生是調查團的實際負責人,“常駐無錫,主持其事”;調查團分為四個調查組,分別由張稼夫、錢俊瑞、劉端生、秦柳方擔任組長③陳翰笙:《回憶王寅生同志》,王寅生:《王寅生文選》,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1999年,第2頁。。
這次調查是以學術研究的名義進行的,但從調查主持者和調查骨干人員的身份背景上看,實際上是在中共地下黨組織的領導下,在1928 年2 月莫斯科通過《共產國際關于中國問題的決議案》,7 月“中共六大”通過“中國土地問題決議”,把中國社會性質定性為半殖民地半封建,并把土地革命作為新民主主義革命內容后,為中共土地革命尋找理論依據的一個調查。
當時,陳翰笙是共產國際的地下工作者;王寅生從1923年起便在北大從事進步學生運動,后又與陳翰笙、高仁山和馮雪峰等人關系密切,多次掩護革命黨人,并在1927 年10 月遭到逮捕,2 個月后才在親戚的保釋下被放出獄④秦柳方:《千淘萬漉,縝密調查——王寅生傳略》,秦柳方主編:《云海滴翠》,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1995年,第81-83頁。。四位調查組組長中,張稼夫是從1919 年“五四運動”起便開始投身社會革命,1921 年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1927 年4 月加入中國共產黨的老革命,1929 年被黨組織特派到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研究所擔任中共地下黨支部書記⑤張國富:《三晉驕子張稼夫》,《黨史文匯》,2015年第1期。;秦柳方此時也已是中共地下黨員(1927 年1 月入黨)⑥王易今、余立:《深思和勤奮——秦柳方傳略》,秦柳方主編:《云海滴翠》,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1995 年,第216頁。;錢俊瑞當時雖然還不是共產黨員,但是左翼學者,并在參加了無錫、保定調查,和在研究所工作了一段時間后,成為了一位在中共地下黨組織領導下,積極參與“中國農村經濟研究會”和《中國農村》雜志的創建和運行工作,為宣傳土地革命辛勤筆耕,并在1935 年加入共產黨,后又參加新四軍,擔任新四軍政治部宣教部長的忠誠共產黨人⑦秦柳方:《勤奮的學者,忠誠的戰士——回憶錢俊瑞同志》,秦柳方主編:《云海滴翠》,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1995年,第40-46頁。;劉端生因1938年病逝,所以關于他的歷史資料很少,但從他在無錫、保定農村調查后,繼續與中共地下黨員薛暮橋一同到廣西做農村調查的經歷看,其至少是一位左翼學者。至此,我們可以說,1929-1930 年的無錫、保定農村調查并不僅僅是一個在“中國社會性質”討論中誕生的左翼學者調查,從始至終都有中共地下黨組織和中共地下黨員的積極參與①1986年筆者和朱文強、崔曉黎、李文英等人到河北保定清苑縣東顧莊調查時,村里的一些老人告訴我們當時到他們村里調查的一些人曾秘密地問他們要不要加入中國共產黨。。這一點,錢俊瑞在其回憶文章《中國農村經濟研究會成立前后》中曾明確指出:“1929到1933年,領導我們工作的地下黨負責人是張稼夫。”②錢俊瑞:《中國農村經濟研究會成立前后》(1981年11月),陳翰笙、薛暮橋、馮和法合編:《解放前的中國農村》第2輯,中國展望出版社,1986年,第18頁。
無錫、保定農村調查的目的是要用實際調查數據論證中國農村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性質,進而論證中國土地革命的必要性。由于土地關系是封建社會性質的主要表現方式,所以土地關系是1929-1930 年無錫、保定農村調查的一個重要內容。為此,這次調查采用了階級劃分法,將農戶劃分為地主、富農、中農、貧農、雇農和其他幾個階層。
無錫、保定農村調查后,中共地下黨組織并沒有就此而止,而是繼續推動白區中共地下黨員和左翼學者對土地革命的理論宣傳工作。1933年12月,在陳翰笙牽頭組織,王寅生、錢俊瑞、張錫昌、薛暮橋等人的實際運作下,“中國農村經濟研究會”在上海成立;次年(1934)10月,《中國農村》雜志也在上海以學術期刊的名義正式出版發行,由薛暮橋(地下黨員)任主編,而當年參加無錫、保定農村調查的很多骨干人員此時又成為了上海“中國農村經濟研究會”的骨干成員和《中國農村》雜志的主要撰稿人。
同無錫、保定農村調查頗為異曲同工,“中國農村經濟研究會”和《中國農村》雜志在名義上也都是已向國民黨政府注冊立案的學術組織和雜志,但實際上完全是在中共的秘密領導下運作。對此,錢俊瑞曾在其回憶文章中明確說道:
中國農村經濟研究會始終是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成立和開展工作的。……1929 到1933 年,領導我們工作的地下黨負責人是張稼夫。1933 年成立中國農村經濟研究會后,我們是在黨的左翼文化總同盟領導下工作的。1934 年文總書記是胡喬木,我是宣傳文員。……中央文委領導“文總”。中國農村經濟研究會在“文總”領導下工作,由我負責聯系。③錢俊瑞:《中國農村經濟研究會成立前后》(1981年11月),陳翰笙、薛暮橋、馮和法合編:《解放前的中國農村》第2輯,中國展望出版社,1986年,第18頁。
中國農村經濟研究會由七人組成理事會,公推陳翰笙擔任主席,爭取和團結了一些黨外人士,組成領導機構。主要由黨外人士出面,同我們一起來搞,黨員則負責實際工作,不大露面。這是為了在當時上海嚴重的白色恐怖下使我們的工作便于開展。我們的經費自始至終除由會員交納會費,以及以稿費收入抵補外,一直由部分會員以月捐方式承擔。……農研會成立以后,即著手出版一個定期刊物,這就是《中國農村》。④錢俊瑞:《中國農村經濟研究會成立前后》(1981年11月),陳翰笙、薛暮橋、馮和法合編:《解放前的中國農村》第2輯,中國展望出版社,1986年,第19頁。
《中國農村》是20 世紀30、40 年代“中國近代農村經濟衰退論”的一個重要理論平臺,而“衰退論”的一個重要觀點就是地權日益向少數人手中集中;土地關系日趨惡化;越來越多的農民因失去土地而淪落為雇農或農業工人或被迫離開農業而到城市謀生⑤特別參見陳翰笙、薛暮橋、馮和法合編,分別于1985、1986、1989 出版的《解放前的中國農村》第1-3 輯;馮和法1933 年的《中國農村經濟資料》和1935 年的《中國農村經濟資料續編》;范苑聲1937 年的《中國農村經濟社會研究》;金輪海1937年的《中國農村經濟研究》;千家駒1935年的《農村與都市》;錢亦石1935年的《中國農村問題》;孫建1989 年的《中國經濟史-近代部分》;岳琛1989 年的《中國農業經濟史》;章有義1957 年的《中國近代農業史資料》第3輯等。。從1934年10月在上海創刊到1943年6月被國民黨在廣西桂林禁刊,然后從桂林轉移到重慶《商務日報》上出版副刊,再到抗戰勝利后,重新回到上海在《文匯報》上以副刊形式出現,直到1947 年5 月19 日隨《文匯報》一起被封刊為止①參見王易今:《深切懷念王寅生同志》,王寅生:《王寅生文選》,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1999年,第8-11頁。,《中國農村》積極配合共產黨的土地革命政策,從理論上為中國共產黨的農村土地革命進行輿論上的宣傳和準備工作。可以說,“中國農村經濟研究會”和《中國農村》在理論論證和輿論宣傳上對中國共產黨的農村土地革命做出了重大貢獻。1949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1951 年,鑒于“中國農村經濟研究會”和《中國農村》雜志已經完成了它們特定時期的歷史任務,“中國農村經濟研究會”宣告解散,《中國農村》雜志正式停刊。
20 世紀50 年代,國內社會科學研究的一個重要內容就是比較新舊社會的利弊,闡述和宣傳中國共產主義革命的必要性以及中國共產黨得以在中國取得勝利的必然性。1958 年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所決定對1929年無錫22個村莊調查中的11個村莊和1930年保定調查的11個村莊再進行一次調查。
這次調查的主要目的是想通過實際調查數據,對解放前后中國農村的農業生產力發展狀況和農民生活水平的變化進行對比,旨在論證中國共產黨的土地革命解放了中國農村的農業生產力,推動了農村經濟的發展,提高了農民的生活水平。
在1958 年的調查中,中國社科院經濟所的研究人員不僅調查了1957 年的農戶經濟狀況,同時還對保定11 個調查村1936、1946 年的農戶經濟狀況和無錫11 個調查村1936、1948、1952 年的農戶經濟狀況進行了追蹤調查,從而使無錫的11個村莊擁有了五個年頭的調查數據(1929、1936、1948、1952和1957),保定的11個村莊擁有了四個年頭的調查數據(1930、1936、1946、1957)。1958年的農戶家庭經濟調查表是在1929 年的農戶經濟調查表的基礎上設計的,但是在調查指標的數量上遠少于1929 年。1929 年的調查有500多個調查指標,而1958 年的調查只保留了1929年500多個調查指標中的164項。然而,盡管調查指標數量減少了,1958年的164項指標幾乎囊括了農戶家庭經濟活動的所有信息。
兩次“無、保調查”獲得了大量的原始調查資料和數據。然而,遺憾的是,這些數據并沒有得到充分的開發和利用。盡管參加“1929-1930年無錫、保定調查”的很多中共地下黨員學者和左翼學者后來在《中國農村》上發表了不少文章,討論中國近代農村的土地關系問題,強調農村土地問題的嚴重性和實行土地革命的必要性,但利用無錫、保定調查資料對兩地的土地關系予以數據上分析,用之論證自己觀點的文章很少,只有陳翰笙在1934 年發表在《中國農村》雜志上的《現代中國的土地問題》中采用了無錫、保定農村調查的資料②陳翰笙:《現代中國的土地問題》,陳翰笙、薛暮橋、馮和法合編:《解放前的中國農村》第2輯,中國展望出版社,第80-93頁。。
根據1957 年中國社科院經濟所關于1929-1930 年無錫、保定調查的文字資料,1929-1930 年的無錫、保定農村社會經濟調查與中國共產黨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的兩個決議——“土地問題決議”和“農民問題決議”密切相關。調查的目的主要是要用實際調查資料論證中國社會的半殖民地半封建性,進而論證在中國實行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必要性③中國社科院經濟所:《近三十年來無錫保定農村社會經濟的演變(緒論)》,內部印刷資料,1958年,第1-2頁。,并“對當時的帝國主義者和國民黨的御用學者、各派改良主義者以及托派分子反對中國土地革命的反動論點進行有力的駁斥。”④中國社科院經濟所:《無錫保定農村經濟調查方案(初稿)》,內部印刷資料,1958年,第1頁。
鑒于無錫、保定農村調查的政治傾向性,不少學者都曾一度對“無、保調查”資料的翔實性抱有過懷疑的態度。其實,在政治無處不在的社會中,哪里有沒有政治立場和政治觀點的社會科學學者?也極少有不帶政治傾向性的社會科學研究。本文認為決定學術研究質量的更多的應該是學者的學術品格和學風而不是學者的政治傾向。
針對1929-1930年“無錫、保定農村調查”與中國共產黨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之間的關系這一問題,筆者(作者之一張麗)曾幾次向陳翰笙先生請教。1986年12月,筆者首次向陳老提及這個問題。陳老當時否定了兩者之間的關系,反而特別強調了1929-1930 年無錫、保定調查的學術性,指出那些主持和參加調查的很多人是學者;他們雖然信仰馬克思主義,有自己的立場和觀點,但他們也是嚴肅的學者①摘自本文第一作者張麗當年的訪談筆記。。
1991 年2 月4 日,筆者在陳老面前再次提到“無保調查”與中共六大決議(土地問題決議)之間的關系問題。陳老再一次強調了兩次調查的學術性。他說這些學者信奉馬列主義;他們在思想感情上接近中國共產黨,信仰上與中國共產黨相一致;盡管調查帶有較強的政治傾向性,但他們是嚴肅的學者;他們不是要制造事實以證明自己的論點,而是要在實踐中證實自己的觀點;他們真心相信只有進行土地革命才能真正解決中國的農村問題,并力求通過認真、扎實的實地調查來證明自己觀點的正確;因此,在整個調查的設計和進行中,他們都是非常嚴肅認真的②摘自本文第一作者張麗當年的訪談筆記。。
正如翰老所說,后來在對“無保調查”資料的整理中,筆者從那些原始調查表和1958 年謄錄出來的大量卡片中見證了當年那些學者嚴肅、嚴謹、認真的工作態度。毫無疑問,1929-1930 年還有1958 年的無錫保定調查都是非常高質量的調查。從指標的設計到調查的執行都做得非常嚴謹認真。1929 年的無錫農村社會經濟調查從1929 年7 月初開始到9 月底結束。調查團由調查員和辦事員45 人組成,分為4組,總部設在無錫縣城內。當時選了9個普通村,13個特殊村;調查人員對22個村實行了挨戶調查,共計1207戶,又擇其附近55個村和8個市鎮進行了概況調查。
當時之所以選擇無錫和保定,是因為二者都是受帝國主義經濟侵略影響較大,與國內外經濟聯系比較密切,商品經濟較為發達,比較能反映出半殖民地經濟特點的地區。前者鄰近上海,是寧滬鐵路之間的中轉站,不光水陸交通發達,其自身市鎮的工商業也很發達。后者近北京天津,是京漢鐵路的中轉站;東有水路可通天津,北有鐵路可通北京、內蒙和東北,西有鐵路可通山西。保定雖不如無錫經濟發達,但也是一個商品經濟相對發達的地區,是中國北方近代以來在世界經濟影響下農村經濟變化較大的一個地區。兩個地區分別代表著中國南北兩地農村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比較發達的地區。當時主持“無保調查”的陳翰笙等人認為,如果連無錫和保定兩地農村的農業生產關系都是封建性質的,那么中國農村的社會性質也就不言而喻了③參見中國社科院經濟所:《近三十年來無錫保定農村社會經濟的演變(緒論)》,內部印刷資料,1958 年,第5-10頁。。
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是,1958 年,張之毅等學者對1929-1930 年和1958 年兩次無錫保定農村調查的數據進行分析,但分析結果卻顯示在土改前的近20年中,無錫、保定兩地的土地關系變化趨勢竟然都是“趨中化”,即地主、富農和貧農的戶數比例在減少,中農的戶數比例卻在增加。其間,地主、富農下降為中農的戶數遠大于中農上升為地主、富農的戶數,而上升為中農的貧農戶數又大于中農下降為貧農的戶數。
這樣的結果顯然難以支持解放前中國農村土地越來越集中,經濟矛盾日趨尖銳的觀點。而且,這種分析結果如果被人引用并得出解放前中國農村階級矛盾緩和的結論來,無疑將不利于上個世紀50年代國家意識形態的建設。為此,孫冶方曾特意寫信給薛暮橋等人商洽,并寫信給無錫保定兩地的統計局局長等人,請求對調查數據予以詳細地核對檢查,其中特別要求對調查中的階級成分劃分情況進行重新檢查審議④中國社科院經濟所:“孫冶方致李、袁、史局長的信”;“孫冶方致文浩、虛哲的信”;“孫冶方致薛暮橋、思華等人的信”;1958年10月,內部印刷資料。。然而,這個事情本身其實正恰恰說明了實際調查數據來源的可靠性和真實性。
1958 年,張之毅等人對“無保調查”資料進行分析,卻出乎意外地發現1929-1948 年的無錫和1930-1946的保定,其土地關系情況竟出現了地主、富農和貧農戶數比例下降,中農戶數比例上升的“趨中化”現象。而筆者根據無錫農村調查資料對無錫11 調查村1929-1948 年間土地出租狀況和地租率變化的研究分析也顯示了出乎意料的結果。1929年至1948年無錫農村的土地出租率和地租率均呈下降趨勢。1929年,11村出租土地占所有土地的49.31%,地租占收成的38.77%。1936年,土地出租率45.83%,地租率34.38%。1948 年,土地出租率37.14%,地租率33.32%。土地出租率從1929 到1948 年呈明顯下降趨勢;1929-1936 年,年平均下降率1.05%;1936-1948 年,年平均下降率1.77%;整個時期年平均下降率1.50%。地租率從1929 年到1936 年下降明顯,年平均下降率1.73%;但從1936 至1948 年,下降趨勢并不明顯,年平均下降率只有0.26%;整個時期,年平均下降率0.80%①張麗:《1929-1948年無錫農村土地出租率和地租率的變化趨勢及其原因分析》,徐秀麗、黃正林主編:《中國近代鄉村研究的理論與實證》,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年,第259-270頁。。
這些分析結果與長期以來關于20 世紀上半葉中國農村土地日益集中,土地關系持續惡化,土地出租率和地租率呈普遍上升趨勢的主流觀點甚為不同。那么我們又應該如何解讀這些不同呢?
當時劃分地主、富農、中農、貧農、佃農、雇農的一個重要標準就是土地租佃與農業雇工。地主完全靠出租土地和雇工生活;富農雖然耕種一小部分土地,但主要靠出租和雇工生活;中農基本上是自耕農,既不出租土地和雇傭農工,也不承租土地和當農業雇工;貧農自己擁有一點兒土地,但主要靠租種土地或出賣農業勞動力生活;而佃農或雇農則完全是靠租種土地和出賣農業勞動力為生。由于地主與富農的成分區別在于是否完全靠出租土地和雇傭農工生活,富農與中農的成分區別在于是否有土地租佃與農業雇工,即有沒有通過出租土地和雇傭農工剝削他人,而中農與貧農的成分區別在于是否通過租種土地和當農業雇工被他人剝削,那么所謂的“地主富農和貧農戶數比例下降,中農戶數比例上升的趨中化”現象,其實就是農村出租和租佃土地,雇傭農工和出雇做農工的農戶少了。這個結果與筆者關于1929-1948 年無錫土地出租率下降的研究結果其實是一致的,因為當農村出租土地和租佃土地的農戶減少時,土地的出租率自然就會下降。
本文認為階級結構的“中農化”或“趨中化”可以說明農村中有出租和租佃,雇工和出雇的農戶少了,但其并不一定意味著農村生活水平的提高。它既可以被理解為階級矛盾緩和,農民整體的平均生活水平提高了,也可以被理解為整個農村各個階級的境況都不好,農民整體的平均生活水平下降了。在張之毅等人對無錫調查資料的分析中,一方面是貧農上升為中農的戶數多于中農下降為貧農的戶數,另一方面又是地主、富農下降為中農的戶數多于中農上升為地主、富農的戶數。這就增加了“到底是生活水平上升還是生活水平下降”的判斷難度。
如果僅從人口、耕地面積和農作物單位產量的變化來看,近代農業生產力和農民的生活水平是不太可能有什么提高的。相反,其還會由于人均耕地面積的下降而有所下降。根據以往的研究,從19 世紀90年代到1936年抗日戰爭爆發前夕,全國人口大約增長了22%~30%,農業人口增加21%②根據趙文林、謝淑君《中國人口史》,19世紀90年代全國人口3.8-3.9億,1936年4.7億多(參見:《中國人口史》,人民出版社,1988 年,第384 頁,表44;第482 頁,表76);根據珀金斯的修正數據,1893 年全國人口3.85 億,1933 年5億(參見[美]珀金斯:《中國農業的發展(1368-1968)》,宋海文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4 年,第288 頁);根據《中國近代農業史資料》,1893年到1933年農村人口增長21%(參見章有義:《中國近代農業史資料(1927-1937)》第3輯,三聯書店,1957年,第907頁)。,耕地面積增加0%-18%①根據《中國近代農業史資料》,1893年到1933年全國耕地面積基本沒變,指數都為106(參見章有義:《中國近代農業史資料(1927-1937)》第3 輯,第907 頁);從1933 年到1937 年,土地荒蕪現象嚴重,耕地面積有所減少(參見章有義:《中國近代農業史資料(1927-1937)》第3輯,第908-920頁)。而根據珀金斯的數據,1893年到1933年全國耕地面積增長了約18%(參見[美]珀金斯:《中國農業的發展(1368-1968)》,宋海文等譯,第325頁)。,而糧食單位面積產量則變化不大②很多研究認為比之明清,近代糧食畝產量有所下降(參見許滌新、吳承明主編:《中國資本主義發展史第1卷》,人民出版社,1985 年,第192 頁);然從1931 年至1936 年則是稍有增加(參見章有義:《中國近代農業史資料(1927-1937)》第3輯,第926-927頁)。從總體上看,糧食單產從19世紀90年代到抗戰前夕變化不大。。從這些數據來看,如果單從糧食生產的角度,近代中國農民的生活水平應該是下降的。然而,如果考慮到農村的農業商品化和城市工商業的發展,農民的生活水平在某些個時間段有可能又是上升的。從19 世紀后期到20 世紀初,由于國外市場對中國生絲、茶葉、大豆等經濟作物產品的格外需求,部分農村地區卻又的確有過一段農民收入增加的繁榮時期。只是這種繁榮很短暫,并沒有能夠維持下去,而且一些地區農民收入的暫時增加還是以資源流失和土地肥力的下降為代價的③參見王大任:《市場、權力與資源流失——近代東北農村經濟發展模式的再探討》,徐秀麗、黃正林主編:《中國近代鄉村研究的理論與實證》,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年,第53-70頁。。
在筆者對1929-1948 年間無錫土地出租率和地租率變化的研究中,導致無錫土地出租率和地租率下降的主要原因是農村勞動力的向城市轉移④張麗:《1929-1948 年無錫農村土地出租率和地租率的變化趨勢及其原因分析》,徐秀麗、黃正林主編:《中國近代鄉村研究的理論與實證》,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年,第259-270頁。。而農村勞動力的向城市轉移也可以解釋張之毅等人“趨中化”現象中的部分現象。就無錫來說,部分農村勞動力的向城市轉移導致了無錫農村原本需要承租土地和出雇為農工的貧、雇農戶數的下降,其結果自然是中農戶數的增多;但也導致了原本不需要但后來卻需要出租土地和雇傭農工的戶數的增多,其結果自然是一部分中農上升為富農。中農本不需要出租土地和雇傭農工,但由于一部分家庭勞動力進城工作,所以也開始出租部分土地和雇傭一定的農工,成分便因之由中農上升為富農;而貧農本來主要靠租種土地和做農工生活,但由于一部分家庭勞動力到城市工作,所以便不再需要租種土地和做農工,其成分便由貧農上升為中農。
如果從無錫農村地主、富農、中農、貧農和雇農這幾個階層來看(參見表1),1929 年,雇農和地主兩個階層勞動力進城的比例最高,可以解釋為早期時主要是有錢到城里投資的地主和在農村沒有土地的雇農對城市比較感興趣。從1929年到1936年到1948年,雇農勞動力進城的比例逐漸降低,到1936年和1948年時已是所有階層中勞動力進城比例最低的。筆者的解釋是與中農和貧農相比,雇農可能是最早被吸引去到城市謀生的,到1948 年時能出去的雇農估計都已經全出去了,留下來的基本上是想去而沒有條件去的。
1929年和1936年,貧農家庭中勞動力向城市轉移的比例要比中農和富農都高,但是到了1948年中農階層的勞動力轉移比例便遠遠高于貧農。其一方面可以解釋為隨著上海和無錫市工商業的發展,城市勞動市場對勞動力的需求在不斷增加,城市里對中農階層有吸引力的工作也越來越多;其另一方面也可以解釋為農村經濟日益凋敝,農民生活日益艱難,連中農階層也開始尋求城市就業。從1929 年到1948 年,整個時期里富農階層的勞動力轉移比例一直很低,說明富農這個階層是當時農村里最缺少驅動力尋求城市就業的階層。其既不像雇農、貧農和中農那樣容易被城市較高的收入所吸引或不得不尋求城市就業,也不像地主階層那樣有閑錢到城里去投資⑤參見張麗:《非平衡化與不平衡:從無錫近代農村經濟發展看中國近代農村經濟的轉型(1840-1949)》,中華書局,2010年,第267-270頁。。特別是考慮到其中的一部分富農,特別是在1948年的富農戶數中,還有一部分是由于一部分中農戶數因部分家庭勞動力進城工作而出租土地和雇傭農工并因此變成的富農,說明在本來的富農戶數中,勞動力的轉移比例更少,更說明富農這個階層在當時是最不愿意離開農村的。

表1 無錫調查11村各階級勞動力轉移情況
至此,筆者認為農村勞動力的向城市轉移可以解釋“趨中化”現象中“一部分貧農上升為中農”,和“部分中農上升為富農”的現象。然而,農村勞動力的向城市轉移卻難以解釋“地主和富農總體戶數的減少,以及地主和富農下降為中農的戶數遠多于中農上升為地主富農的戶數”的現象。這個現象在理論上可以用地主和富農整戶遷出到城市來解釋,但是在現實中,地主和富農整戶遷移到城市在當時的無錫農村少之又少。所以,導致地主和富農戶數下降的原因還需要進一步的研究。
當初之所以選擇無錫、保定進行調查,主要是因為二者都是商品經濟比較發達的地方。如果保定農村中貧農的“趨中化”現象也主要是因農村勞動力向非農產業轉移所造成的話,那么可以說,1958 年一些研究人員所發現的無錫、保定兩地農村1949年前土地關系“趨中化”現象中“貧農向中農戶數的轉變”則主要是由農村勞動力向城市轉移造成的。
農村勞動力流向城市既有城市就業機會和相對高收入吸引農民進城的原因,也有人口壓力和農村經濟凋敝迫使農民進城的原因,但農業人口向城市的流動無疑緩解了農村人口對土地的壓力,并為農戶家庭帶來了一部分現金收入。只是當時的工業城市經濟發展水平還遠遠不足以吸引足夠多的農村人口進城,并在技術和資金上反哺農業,而作為一個半殖民地國家,當時的國際和國內的政治經濟格局也不可能使中國的工業和城市經濟發展到那個水平。
根據筆者以前對無錫近代農村農民生活水平變化趨勢的研究,從20 世紀初到1948 年,無錫農民的人均收入并沒有上升反而有所下降①詳見張麗:《非平衡化與不平衡:從無錫近代農村經濟發展看中國近代農村經濟的轉型(1840-1949)》,中華書局,2010年,第7章。。19 世紀下半葉由于歐美絲織工業對中國生絲的格外需求,無錫農民的人均收入曾經一度增長迅速,但這種情景并沒能夠維持下去。由于蠶桑業主要是為歐美絲織工業提供生絲原材料的生產,完全仰靠著國際市場的需求而生活,所以一旦國際市場的大量需求不復存在,這種仰人鼻息的原材料生產便難以生存。由于國際市場需求的變化和日本等國的競爭,蠶桑業帶給江南農村的繁榮早在20 世紀初就瀕臨日暮了。到西方人在30 年代初開始對人造絲進行大規模的商業生產并發明了尼龍以后,原來蠶桑業帶給農民的好處便蕩然無存。類似的狀況同樣發生在茶葉、棉花等其它經濟作物的生產中。在無錫農村,近代糧食畝產量基本上處于停滯狀態,盡管農業勞動力的轉移減少了農村的人口壓力,并給農村帶來了一定的現金收入,但是這些收入并沒能在整體上彌補農戶因蠶桑業收入急劇下降所帶來的農業生產收入的下降②詳見張麗:《非平衡化與不平衡:從無錫近代農村經濟發展看中國近代農村經濟的轉型(1840-1949)》,中華書局,2010年,第7章。。
站在今天的角度,反觀近代中國的農村土地問題。土地關系雖然影響到當時中國農村社會的貧富差距,但平分土地本身并不能解決農村貧困的根本問題。當時中國農村是在整體貧困化,這也表現在“無錫、保定兩地,地主和富農下降為中農的戶數遠多于中農上升為地主和富農的戶數”這一現象上。在人口壓力大、農業生產力停滯甚或下降的境況下,人均土地占有量并不足以提供給農民一個富裕的生活。把中國近代經濟放到世界經濟體系中去看,當時最大的問題是不平等條約下帝國主義對中國的直接經濟掠奪和剝削,國際勞動分工和國際不平等交換下發達國家對中國的間接剝削和隱形財富轉移,以及在國家政局動亂和官僚買辦統治下,高端產業得不到發展,國家整體經濟發展受絆。土地革命的意義是使共產黨取得了勝利,并為1949 年后國家集中力量大力發展工業、科技和軍工產業打下了實行工業積累和資源調配的所有制基礎。
[附記:1986 年至1991 年,因無錫、保定農村調查事宜,本文第一作者張麗曾多次拜訪翰老,并在1986 年10 月-1991 年初跟翰老學習英語。之后,張麗到美國留學,中間幾次回國時,都曾想去拜訪翰老,但又都因為來去匆匆而沒有聯系。2004年3月下旬,張麗回國確定工作后,想去拜訪翰老,卻從網上獲悉翰老已于2004 年3 月13 日去世。當時心中除了悲痛和遺憾外,更多的則是愧疚。在此,謹以此文表達我們對翰老的懷念、欽佩和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