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停的藝術

黃一舟

叫還是不叫

與雷霆的季后賽第五場比賽還剩17秒鐘，開拓者前鋒阿米奴搶到籃板，將球傳給控球后衛利拉德。兩支球隊比分持平，利拉德已經拿到47分。開拓者主教練斯托茨本有機會叫暫停，重新布置戰術，但他沒有那么做。過了一會兒，利拉德在對手的防守下強行出手，以一記超遠距離3分絕殺雷霆。

斯托茨曾經為幾位教練擔任助手，其中包括不太喜歡叫暫停的喬治·卡爾，以及經常叫暫停的里克·卡萊爾。斯托茨更偏愛卡爾的哲學，愿意讓球員們自己決定比賽。他說：“與某些教練相比，我更傾向于將決定權交給球員。”

在利拉德完成超遠距離絕殺后大約36小時，斯托茨回想起14年前的一場比賽。當時他執教雄鹿隊，迎戰斯隆執教的爵士。雄鹿后衛邁克爾·里德在比賽還剩6.9秒時投中一記3分球，將比分追平。斯隆沒有叫暫停。緊接著，雄鹿后衛德隆·威廉姆斯快速推進，將球傳給隊友馬特·哈普林上籃得手，拿下了比賽的勝利。

斯托茨覺得，利拉德的絕殺很像哈普林當年的進球。他信任開拓者球員，相信他們能夠根據比賽形勢的變化做出正確決定。他說：“如果球員們為場上可能出現的情況做好了準備，我沒必要叫暫停，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決定。”

對NBA球隊來說，比賽暫停的價值不言而喻：球員需要休息，教練需要換人或者調整戰術。從某種意義上講，暫停后的戰術布置是教練臨場指揮的主要方式。不過另一方面，頻繁的暫停很可能打斷比賽的流暢性，影響觀眾在最后關頭的觀賽體驗。

頻繁的暫停很可能打斷比賽的流暢性，影響觀眾在最后關頭的觀賽體驗。

火箭不愛暫停

兩年前，為了提升比賽的流暢度，NBA競賽委員會投票通過了一項新規定，將每場比賽的最多暫停次數從18次降低到了14次。在第四節比賽中，教練叫暫停不能超過4次，最后3分鐘暫停不能超過2次。按NBA籃球運營執行副總裁奇奇·范德維奇的說法，自從新規執行以來，場均回合數比過去增加了接近4次，最后3分鐘暫停次數下降了大約25%。

范德維奇說：“我們想讓球員們休息，因為隨著疲勞的增加，肯定會有更多人受傷。籃球是一項需要投入體力和情緒的運動，球員們有可能在比賽最后階段筋疲力盡，需要為他們提供休息時間。我們希望找到一種平衡，既能夠提升比賽的流暢程度，讓暫停不占用太多時間，又讓球員們有時間恢復體力。”

2015-16賽季，休斯敦火箭隊的總暫停次數在聯盟所有球隊中排名第15。不過，自從火箭聘請德安東尼擔任主教練以來，球隊在這項統計中始終排名末位。在2018-19賽季常規賽階段，火箭隊的暫停比排名聯盟第一的芝加哥公牛少了133次。

德安東尼說：“我該怎么做呢？難道要讓哈登將球交出來，叫暫停，然后又將球交回他手里？我更愿意讓球員們自己處理球。”

德安東尼從來不是一位喜歡叫暫停的教練。如果某支球隊被對手打出8比0的得分潮，絕大多數教練都會毫不猶豫地叫停比賽，但德安東尼不信這一套。他說，沒有任何數據能夠證明只要叫暫停，就能打亂對方的進攻節奏。

2015-16賽季，德安東尼曾擔任費城76人首席助理教練，常規賽中只獲勝10場，但666次暫停排在聯盟第一，比排第二的球隊多了41次。不過，德安東尼從來沒有對76人主教練布雷特·布朗頻繁叫暫停的做法提出挑戰，“我覺得最大的問題是這讓我不得不推遲晚餐時間”。

如今67歲的德安東尼經歷過許多起伏，在比賽中總是憑直覺決定是否叫暫停。

不叫也后悔

今年3月24日，在與黃蜂隊比賽的最后時刻，猛龍領先兩分，萊昂納德掌握球權。比賽只剩下4.3秒鐘時，萊昂納德投籃失手。猛龍主教練尼克·納斯沒有叫暫停。黃蜂球員杰里米·蘭姆在后場命中了一記超遠壓哨三分，幫助球隊絕殺猛龍。

賽后，納斯解釋說：“我考慮過叫暫停，制定專門的戰術，嘗試將領先優勢保持到比賽結束，但如果戰術調整沒有產生預期效果，我會對自己特別憤怒。當時我已經跑向中圈，打算這么做了，確實挺遺憾的。”

納斯曾在英國執教過幾家俱樂部，經常觀看菲爾·杰克遜執教的公牛隊比賽。他很認同杰克遜的做法，讓球員們在比賽過程中自行糾正錯誤。他說：“這種思維方式已經融入了我的血液。某些時候，我認為應該叫暫停，但最終決定不那么做，讓球員們自己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金州勇士主教練史蒂夫·科爾球員生涯曾效力杰克遜執教的公牛，在5個賽季里贏得了三座NBA總冠軍獎杯。他也贊同杰克遜的策略。科爾說：“最好讓球員們自己想辦法擺脫困境，而不是依賴于叫暫停和互相抱怨。”

在NBA比賽中，如果兩支球隊的比分在最后時刻處于膠著狀態，進攻方叫暫停后可以從中場發球，從而節約時間。這也是許多教練喜歡叫暫停的原因之一。雄鹿主教練邁克·布登霍爾澤說：“我會盡量為應對那種情況保留一次暫停機會。”但除非確實有必要，布登霍爾澤和納斯、凱爾特人主帥布拉德·史蒂文斯等幾位教練更愿意讓球員們自己決定怎樣完成最后一攻。

納斯說：“雖然暫停能讓我們節省兩三秒鐘，但考慮到比賽對抗太激烈，在暫停結束后不太容易執行重新部署的戰術，有時一叫暫停，球隊會立即陷入困境。所以，我更傾向于讓比賽繼續進行，尤其是在場上的最佳球員狀態火熱的時候。”

叫完暫停做什么

近兩個賽季，凱爾特人使用的暫停次數在NBA球隊中分別排在倒數第二和倒數第三，但這并不意味著主教練史蒂文斯不會在關鍵時刻叫暫停。上賽季東部季后賽第二輪對費城76人的第三場比賽中，凱爾特人前鋒馬庫斯·莫里斯在還剩14秒鐘時搶到籃板球，幾秒鐘后史蒂文斯叫暫停，設計了一套打法，凱爾特人最終憑借艾爾·霍福德的上籃絕殺對手。

球隊可以使用的暫停次數減少了，但精明的教練仍然比球員更擅長掌控節奏。

史蒂文斯異常冷靜，在社交媒體上，許多球迷稱他為“瘋狂的布拉德”，原因是他似乎偏愛在一節比賽的第一分鐘就憤怒地叫暫停。史蒂文斯解釋說：“單節比賽開始階段，尤其是第三節真的很重要。如果看到球員們不像半場結束前那樣精力集中，那就需要使用暫停。”

2018-19賽季，費城76人使用暫停達到492次，在各隊中排第三。主教練布雷特·布朗說：“很多時候也許不得不用光所有暫停次數。我不喜歡這么做，但沒有其他選擇。我們球隊的年輕球員太多了，需要指導他們在最后時刻找到正確的比賽方式。如果多給我一次暫停機會，我也會將它用掉。”

作為比較，金州勇士本賽季使用暫停的次數排全聯盟倒數第二，這支球隊在暫停時總是會做相同的事情：主教練科爾召集助理教練布朗、弗雷澤和科林斯在場邊商議戰術，另一位助理教練亞當斯與球員們交流。暫停快結束時，大家圍成一圈敲定計劃，球員也可以發表意見。科爾說：“他們在場上打球，對比賽的感覺更真實。”

納斯在比賽暫停時也有自己的一套做法，他會向助理教練們提出一系列問題，“我想知道是否有球員感到疲憊，有沒有人遭遇犯規麻煩，是否需要派某名球員登場。從23歲到如今年過五旬，我一直這么做。”

季后賽大不同

有些暫停讓人覺得更像是教練的即興發揮。2000年2月份，杰克遜執教湖人迎戰開拓者，賽前兩隊的戰績都是45勝11負，并列西部賽區第一。在那場比賽中，一貫不愛使用暫停的杰克遜第一節中段就叫了暫停，當時湖人隊6比8落后。

前湖人后衛布萊恩·肖說：“我們剛準備發球，他就叫了暫停，大家都驚訝地看著他。我問杰克遜：‘我們做錯什么了嗎？他說：‘不，我只是在打發時間。所以，我們就坐下來喝水。然后，他說：‘現在上場打比賽吧。”湖人最終以90比87的比分戰勝了開拓者。

3個月后，兩隊在季后賽再度相遇，杰克遜又不按套路出牌。在西部決賽第二場比賽第三節，開拓者打出20比0的高潮，但杰克遜在那段時間沒有叫暫停。湖人以29分的巨大分差輸掉那場比賽，不過后來拿下了整個系列賽的勝利。

部分教練在季后賽和常規賽階段叫暫停的習慣沒有太大區別。本賽季常規賽階段，籃網主教練肯尼·阿特金森叫暫停的總次數在NBA所有教練中排第二，5場季后賽中叫暫停達到28次，在征戰季后賽的教練中排第三。他說：“常規賽和季后賽給我的感覺都一樣，我有自己指揮比賽的節奏。”

但也有人認為，由于季后賽的競爭更激烈，教練們需要更頻繁地利用暫停機會與球員交流。ESPN分析師、前NBA教練斯坦·范甘迪說：“常規賽和季后賽的暫停是不一樣的。”費城76人在首輪季后賽對籃網時，主教練布朗28次叫暫停，與阿特金森持平。他說：“季后賽階段要求球員立即解決問題，而不是讓他們慢慢感悟比賽。”

也有些教練在常規賽和季后賽階段叫暫停的節奏完全不同。勇士主教練科爾在常規賽階段很少主動使用暫停，不過在季后賽中，只要覺得球隊的運轉出了問題，就會毫不猶豫地叫暫停。季后賽第一場對快船僅打了7分鐘，科爾就叫暫停，用伊戈達拉換下了中鋒考辛斯。雙方第二場比賽中，他又在快船的一次上籃命中后叫了暫停。科爾說：“如果在常規賽階段，我們有可能讓比賽繼續進行。但在季后賽中，每一個回合都有更重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