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向百歲

廖輝

晨霧下，6個老人正在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xué)外的山區(qū)跑步。他們滿頭白發(fā)，彎腰駝背，膝蓋咔咔作響，聽力也有些問題。他們被稱作“山中老人”，是賓夕法尼亞州申特縣阿里根尼山脈地帶一支50英里（約80.5公里）接力隊的成員，隊伍中最年輕的選手剛滿67歲，最年長的選手喬治·埃茨威勒爾已經(jīng)99歲高齡。

喬治出生于1921年，那一年，查理·卓別林的無聲電影《尋子遇仙記》剛剛上映。在空氣清爽的上午，個子不高的喬治正帶著隊友們在山間蜿蜒的公路上訓(xùn)練，為一年一度的塔西山地50英里接力賽做準(zhǔn)備。2007年以來，喬治已經(jīng)說服了好幾名老年跑步者參加這項賽事。

老人們決定休息一會兒，一輛黑色轎車從馬路上駛來。“有車！”4次參賽的約翰·科尼普里高喊道。其他人都到路旁避讓，喬治雖然戴了助聽器，卻沒有聽到預(yù)警。

“有車來了，喬治！”

“噢，太危險了”，喬治躲閃到路邊說。

轎車緩緩駛過，然后停了下來。司機搖下車窗，用手指著穿著橙色夾克的喬治，問道：“嗨，他就是那個老人，對嗎？堅持跑步的老人。”

科尼普里回答說：“是啊，就是他，他就是喬治。”

喬治向司機揮了揮手，笑了。他說：“你知道，我是個怪人。有人說我是自然界的怪物。我不清楚這種描述是否正確，但我猜活到99歲的人不多，在我這個年紀(jì)還能跑一兩公里的人就更少了。”

的確如此。從地區(qū)比賽到波士頓馬拉松那樣的國際賽事，人們偶爾會看到老年跑者，但他們屬于少數(shù)派。根據(jù)美國跑步協(xié)會2019年發(fā)布的年度報告顯示，在參加全美國公路跑步比賽的選手當(dāng)中，年齡超過65歲的選手只占4%，這一比例在逐年下降。

隨著年齡增長，許多老年人不再堅持跑步。喬治希望他們打起精神來，繼續(xù)奔跑。

說服老人加入隊伍

訓(xùn)練結(jié)束后，喬治打了個盹，然后坐下來吃午飯。午餐間隙，他打開了跑步日記。喬治從1969年就開始用方格紙記錄跑步的經(jīng)歷，當(dāng)時他在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xué)擔(dān)任電氣工程教授。從退休至今，喬治始終堅持著這個習(xí)慣，記錄自己的每一次跑步。

喬治還寫下了被他說服加入跑步接力隊的每位老人的名字。喬治親自查看比賽結(jié)果，考查潛在隊友，或者請其他成員介紹有可能加入隊伍的人選。

喬治講述了“山中老人”接力隊成立的故事。2006年塔西山地接力賽期間，喬治擔(dān)任志愿者，穿著一件橙色背心，指揮路面上的車輛通行。賽事總監(jiān)突然問他：“您能不能組織一支老年人團隊，來跑50英里接力賽？”

喬治有了主意。他打開電話簿，開始給那些年齡超過65歲的跑步老人打電話。這并不容易，但喬治擅長跟人打交道，語氣輕松幽默，成功說服了幾位老人加入他的隊伍。

隨著年齡增長，許多老年人不再堅持跑步。喬治希望他們打起精神來，繼續(xù)奔跑。

舉個例子，當(dāng)時80多歲的艾德·凱勒由于各種原因不再跑步，但他曾在70多歲時跑過5英里（約8公里）比賽。

喬治在電話里問：“請問你是跑步選手艾德·凱勒嗎？”

凱勒答道：“這取決于你怎樣定義跑步。”當(dāng)時，凱勒覺得雖然自己曾經(jīng)是一名馬拉松選手，但不能再參加長跑了。喬治看過凱勒的比賽用時，認為他有能力跑塔西山地50英里接力賽，堅持邀請他加入。

但凱勒不太愿意接受邀請，他說：“我不確信自己是否為參加跑步比賽做好了準(zhǔn)備。”

喬治說：“你看，我要到塔西山上訓(xùn)練，你能不能跟我一起上山呢？”

就這樣，凱勒加入了“山中老人”隊伍，目前已經(jīng)隨隊參加了10場比賽。迄今為止，喬治的隊伍有33名成員，當(dāng)中只有一人代表隊伍參加了所有場次的比賽，那就是喬治。

一封以跑步為名的情書

喬治認為他之所以能夠在99歲高齡堅持跑步，與遺傳基因或固執(zhí)性格有關(guān)，他對跑步的熱愛可以追溯到1937年。當(dāng)時，喬治剛剛從高中畢業(yè)，在一家電器公司工作。一位朋友介紹他與瑪麗·理查德認識。有一天，瑪麗請喬治幫忙修電燈，喬治愉快地答應(yīng)了。

兩年后，瑪麗要到位于城外的羅斯福國家公園參加一場篝火野餐，喬治提議開車送她。他回憶說：“她既友好又善良，富有同情心，非常關(guān)心弱勢群體。無論在體育賽事還是生活中，她總是為那些弱者歡呼。”

1942年，喬治和瑪麗結(jié)婚了。喬治從海軍退役后拿到電氣工程學(xué)位，成了一位教授，瑪麗為他開車和做飯。夫妻倆婚后生活和諧美滿，無論做什么都會在一起。

1969年，49歲的喬治在另一位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xué)教授的鼓勵下開始跑步，瑪麗為他買了人生中的第一件海軍綠顏色的跑步短褲。時至今日，喬治在每一次比賽中仍然會穿著那件短褲。瑪麗也跟和他一起跑了幾年，后來因為關(guān)節(jié)問題不得不退出。

瑪麗始終支持喬治，在每場比賽中為他加油打氣。幾十年來，她還縫補那些破爛的短褲。夫妻倆80多歲時，瑪麗開車到塔西山頂，等待喬治跑到終點，再送他下山。

直到瑪麗彌留之際，喬治才意識到自己為何會堅持跑步。

2010年7月，瑪麗被診斷患有肺纖維化，肺部疤痕導(dǎo)致她呼吸困難，不得不住院治療。她鼓勵喬治繼續(xù)跑步，參加那一年的塔西50英里接力賽。喬治在比賽中跑第五棒，計劃在完賽后坐女兒謝麗的車回醫(yī)院陪瑪麗。出乎意料，當(dāng)喬治跑完第五棒時，瑪麗親自迎接了他。她坐在謝麗的汽車后座，鼻子還插著氧氣管。那個時候，喬治和瑪麗都呼吸困難，瑪麗說了一句喬治永遠不會忘記的話：“我為你感到驕傲。”

2010年12月，瑪麗平靜地離開人世。雖然瑪麗已經(jīng)不在身邊，但喬治說自己仍然會與妻子交談。他堅持跑步，因為瑪麗希望他這么做。喬治說：“我一直覺得她會鼓勵我繼續(xù)跑下去。”

堅持跑下去

在賽程7.43英里（約12公里）的華盛頓山公路賽中，喬治從開始就落到了后面，身邊只有他的孫子鮑勃。鮑勃背著包，里面裝著喬治自制的檸檬水。很多跑步者跟他拍照，祝他好運，“跑下去，喬治”“我們愛你”“你鼓舞了我們”。

喬治不太愿意聽到鼓舞這個詞兒，“我還沒死呢。”人們只看到這位老人仍然在馬路上奔跑，并不完全了解他的故事。喬治曾點燃許多老人內(nèi)心深處的火焰，激勵他們繼續(xù)奔跑。無論在1993年退休或妻子瑪麗去世后，他仍然堅持跑步。他已經(jīng)13次參加華盛頓山公路賽了。

人們將喬治視為英雄、偶像，不停地為他打氣，直到他跑完全程。比賽結(jié)束后，許多人為喬治鼓掌。賽事播報員問喬治：“你為我們做出了一個承諾。你會兌現(xiàn)承諾，繼續(xù)跑下去，對嗎？”

喬治說：“我會盡力。”

喬治走下舞臺，一群跑步者圍住了他，希望與他聊天合影。一個小男孩拉了拉母親的短褲，輕聲問了個問題。男孩的母親蹲下來告訴他：“你想知道他是誰嗎？他是喬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