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白

阮殿文

愛不是娶到你

在床上鋪撒玫瑰花瓣

更不是在月光下

激蕩出大海的波瀾

愛是征服

但不是征服你

也不是征服你的窗簾

和蹲守在你窗下的獵犬

愛是征服遲達你的光陰

和提前到來的白發

戰爭有可能帶來的堤塌路陷

也得小心提防

都市的光影與繁華

路途的荒野與空寂

也必須在凌晨時分被征服

必要時可以放出久養的獵豹

躲在暗處的情敵不用征服

應該征服的是光

光聽從指令抵達暗處

躲藏者的猥瑣與膽小自然暴露

光是貴重之物，路也是

但光環不用去征服

要征服的是被光環遮蔽的陰影

低能者才會踩著浮萍上的光環混跡人世

必須踩出一條路

繞開情敵的豪車與別墅

這一時間的玩偶不需要征服

熱風和水汽會把它侵蝕成廢物

要征服的是被車輪碾軋的德行

以及屋基下幾近破碎的修為

院中的盆架子樹再高大豐茂

也遮不住枝葉散發的毒性與臭味

讓新踩出的路通向春天

但要征服的不是春天

而是通往春天的寒冰冷雪

以及秋天的陰雨和夏天的洪流

在春天，要征服的不是翠綠欲滴的櫻桃樹

只有迷路的翠鳥會落腳在櫻桃樹上狂歡

在春天，要征服的也不是石榴樹

只有折翅的燕雀才會在石榴樹上享樂

在春天，要征服的是一個叫舊圃的地方

舊圃離灣灣田四十八公里

灣灣田離北京方莊一千八百五十一公里

那就在征服舊圃之前先征服灣灣田

好吧，那先征服出生時的那個黃昏

然后再征服四十多年光陰里

灣灣田到沙甸無數次往返的夜行與恐懼

以及灣灣田到北京無數次往返的天路與險情

桃源壩子上一大二小三條河流

以及縱橫其間的無數條小溪

在這之前也得征服

包括最能讀懂少年心思的那一群白鶴

尋情路上幾度錯識留下的懊悔

以及千萬次錯過的遺憾

也被一一征服

磨破腳趾的大路有了光亮

然后可以全身發力征服舊圃

但不是征服那一地燒土豆的清香

而是把一地燒土豆

庇護在陰影中的那一片梨樹

征服那一片梨樹只是破了城池

必須先征服那一樹梨花

梨花才是梨樹的心

而梨花的白才是梨樹的魂

所以親愛的，要征服你

必須使出久藏的獵豹征服愛

但恒久的愛不是你

而是那滿樹和遍地的梨花白

不要放下你的清高和傲慢

它是獵手鐘愛的小鹿

大地既然準備了叢林

就讓它奔跑在叢林深處

我是你的獵人

小鹿不能停下奔跑的腳步

獵豹的蹄爪必須強健

獵槍的銃管更不能銹跡斑斑

愿你此生傲慢到底

讓我用一生來把你征服

你的端莊與優雅不用征服

你的美德也不用征服

你的雙唇與秀發，身材與容貌

也不是要征服的

需要征服的，是——

順境中的放縱，逆境中的堅守

不要對勢利者訴說清苦

更不要對薄情者訴說哀傷

面對縱欲者的迷障

請把彼此間的忠貞悄然隱藏

把灣灣田收進眼瞳

把桃源壩子嵌入骨肉

壩子上的三條河流

足夠遲達的春天滋潤長久

很多事物都可以忘記

最不能忘記的是舊圃

舊圃最不能忘記的

是來自天空的梨花白

親愛的，此生有遇

只因你身在梨花間

此生有愛

只因征服了梨花白

責任編輯 王虹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