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議我國早期的合唱音樂

在我國，合唱音樂起步較晚，雖然在我國傳統音樂中較早就存在多聲演唱形式，但這些多聲的聲樂演唱形式，與我們今天所說的合唱藝術存在較大的差異性，它們大多是線條性的齊唱而非縱橫結合多聲性合唱。嚴格意義上說，我國的合唱產生于20世紀初，隨著西方基督教音樂在中國的傳播和 “新學”的興起，國內“學堂樂歌”運動的迅猛發展，集體歌詠的形式在中國產生并逐漸確立下來，合唱呼之欲出。19世紀末，維新運動蓬勃發展，人們思想領域發生深刻轉變，開始“師夷長技”，在這樣的特定歷史條件下，西方音樂開始傳入我國。

當時，西方音樂傳入中國主要通過三個途徑：基督教會的“宗教歌詠”，新式“軍樂隊”的建立，新制“學堂樂歌”課的開設。其中，“學堂樂歌”課的開設，影響最大，波及全國。由于梁啟超等人極力鼓吹音樂對思想啟蒙的重要性，積極提倡在學校中設立樂歌課。“樂歌”的編創工作和音樂教材建設工作受到了當時音樂教育家的高度重視。在此基礎上，我國合唱音樂應運而生。

我國早期合唱音樂創作主要采用兩種創作方式：第一種，選曲填詞。20世紀初期，隨著新式學堂的建立，中國近代新音樂以學堂樂歌為代表，步入了一個新的階段。最初“樂歌”基本都是采用西洋、日本等現有的旋律進行填詞創作而成。受其影響，我國最早的一批合唱作品大多也為選用外國曲調重新填詞改編而成。如楊度根據日本歌調《學生宿舍的舊吊桶》填詞改編的歌曲《中國男兒》，后由柯政和、張秀山在此基礎上將其改編成三部合唱，豐子愷根據德國歌調、填入李白詩作創編而成的二部合唱《春思》，李叔同根據德國歌調，自己填詞創編的三部合唱《采蓮》，李叔同根據貝利尼歌劇《諾爾瑪》中的曲調，自己填詞創編而成的四部合唱《大中華》等。以上合唱作品均采用外國民歌或歌曲現有的曲調進行重新填詞創編而成。此外，還有根據宗教贊美詩的曲調填詞創編的合唱作品，如李叔同根據《安息圣日歌》創編的三部合唱《人與自然》，豐子愷根據《贊慕福地歌》填詞創編的二部合唱《秋柳》等。這些合唱作品作為中國音樂歷史上的新品種，它們的出現“對于學校音樂教育的啟蒙，起到了促進作用”。

第二種，“自度曲”。選曲填詞促成早期一批樂歌編創者創作思維和技法的成熟，他們紛紛通過自己的努力來自創樂歌。1912年，李叔同創作三部合唱《春游》，這是由他本人作詞作曲完成的。1913年，這部作品發表在李叔同自創的《白楊》雜志創刊號上，被公認為是中國有確切記載的第一首合唱作品，是李叔同為數不多“自度曲”中影響最大的一首，曾在我國青年學生和知識界長期傳唱。這部合唱曲以清新流美的旋律、舒展緩慢的圓舞曲節奏，豐滿的和聲和歐洲傳統和聲風格配以詩情畫意的歌詞，描繪了一幅秀麗雋永、富于意境和韻味的春景。

《春游》產生以后，李叔同還創作了二部合唱《留別》等。受其影響，蕭友梅創作了《晚歌》（三部合唱）、《柏樹林回旋曲》（三部合唱），黃自創作了一首無伴奏的男聲四部合唱《目蓮救母》，趙元任創作了混聲四部合唱《嗚呼！三月一十八》等。在早期合唱作品中，影響廣泛的是趙元任根據徐志摩詩作所創作的領唱與四部混聲合唱作品《海韻》。這首作品是趙元任較為成功的大型合唱作品，在20年代新聲樂創作中有廣泛的影響，并在藝術上具有一定的獨創性。作者對于合唱形式的運用，對于和聲、調性的色彩以及鋼琴伴奏的處理，都作了比較細致的考慮和安排，是近現代音樂史中一部優秀的合唱作品。

我國早期合唱音樂數量少，結構簡單，但卻如一縷清新的春風吹開合唱音樂的花朵。此后，我國合唱音樂獲得廣泛發展，特別是促進了我國20世紀30、40年代合唱音樂的發展，促進了抗日救亡合唱音樂發展：這一時期迫于時代的召喚，要求有眾多合唱作品吹響戰斗號角，使得這一時期產生大量救亡歌詠作品。如仁蓀作詞、孫慎作曲的二部合唱《民主是哪樣》，賀綠汀作詞、江定仙作曲的二部合唱《新中華進行曲》，冼星海創作的二部合唱《在太行山上》等。這些作品以主調性寫法為主，氣勢寬廣、充滿豪情壯志，表達堅定的愛國信念。這一時期還產生了一部分四部合唱作品，如《歌八百壯士》《抗敵歌》《旗正飄飄》等，這些作品幾乎全部建筑在西洋大調式上，以主調性作品為主，少數作品體現出一定的復調思維，其手法有輪唱式、填充式對位、聲部交接式等。江定仙的作品《為了祖國的緣故》中有一聲樂賦格段表現出鮮明的復調思維，其余作品只是將復調作為一種裝飾與點綴，沒有明顯的構思。

我國合唱音樂還促進了中小型抒情合唱音樂發展，中國30-40年代的合唱音樂作品中，在“為藝術而藝術”口號下，產生一些與政治、時事很少聯系的抒情性中小型合唱作品。這些作品既也有運用西洋大小調進行創作的，也有創作民族化音樂的實踐。如譚小麟的作品《正氣歌》《清平調》，李惟寧的作品《玉門出塞歌》《夜思》，江定仙的作品《春晚》《呦呦鹿鳴》等。

這類作品主要是主調性作品，但 “復調思維”己經深入地貫徹其中，得到了較好的體現。曲作者不再是偶爾、零星地運用一些復調手法作為歌曲的點綴，他們開始有意識、有體系地用復調構思樂曲。如譚小麟的作品《正氣歌》、陳田鶴作品《蒹葭》、李惟寧作品《夜半樂》、江定仙作品《漁父》、黃自作品《卡農歌》《淮南民歌》等，都有成段(篇)的復調音樂，其手法有模進、模仿、對位、賦格等，作品的表現力得到很大增強。

我國合唱音樂也促進了早期大型合唱音樂作品產生。20世紀30—40年代合唱創作中還出現了一些大型合唱作品。其體裁主要有大合唱、清唱劇等形式。大合唱的作品有冼星海的《黃河大合唱》、《九一八大合唱》，劉熾的《工人大合唱》，馬思聰的《春天大合唱》等；交響性的合唱作品有鄭志聲創作的《滿江紅》、馬思聰創作的《祖國大合唱》與呂驥創作的《風凰涅槃》等。清唱劇作品主要有黃自的《長恨歌》、陳田鶴《河梁話別》、陸華柏《淚羅江上》等。

這時期的作品在結構、構思方面明顯比30年代以前有進步，創作手法也比以前復雜豐富。它們或借古喻今、或直陳胸臆，或用純粹西洋風格寫作、或“西體中用”，從多視角、多維度反映了30—40年代中國社會的狀況，在思想性和藝術性的統一方面比前有了較大提高。

20世紀初，隨著西方基督教音樂傳入中國，國內學堂樂歌的興起，集體歌詠的形式在中國逐漸產生并確立下來，合唱音樂在中國大地應運而生。從此，我國合唱音樂在樂歌的帶動下開始生根發芽，我國合唱音樂翻開新的歷史一頁。我國早期合唱音樂從“借調”的樂歌到獨創的“自度曲”；從楊度的《中國男兒》到李叔同的《春游》再到趙元任的《海韻》，創作實踐不斷成熟。在思想內容方面迎合了時代的需要，在創作形式方面探索“土洋結合”。這些成功的創作經驗啟迪了我國后來的合唱音樂創作。這些早期合唱音樂在創作思想與技法方面，在形象塑造和抒發情感方面的成功經驗即使在今天仍然值得稱道與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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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黃祖平，蘇州科技學院音樂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