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2011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出臺《關于辦理侵犯知識產權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其中對侵犯著作權罪中“發行”行為作了擴張性解釋,并導致各地在適用侵犯著作權罪和銷售侵權復制品罪方面產生分歧。本文通過對中國裁判文書網檢索的刑事判決書中對銷售非法出版物(盜版圖書)的認定現狀進行實證分析,剖析產生該結果的原因,展開關于司法解釋邊界和效力的討論,提出相關建議。
關鍵詞:盜版圖書;司法認定現狀;原因與弊端;司法解釋審查
隨著對知識產權保護的重視和文化市場監管的加強,行政主管部門及司法機關對于銷售盜版圖書行為的打擊日益嚴厲。最高人民法院先后單獨或會同其他單位出臺各種司法解釋,不斷細化刑事法律適用。在司法實踐中,銷售盜版圖書的行為主要涉及侵犯著作權罪、銷售侵權復制品罪、非法經營罪等罪名,并被處以不同的刑罰。各地人民法院在理解、適用法律條文方面存在較大差異,存在相同或相近事實認定罪名不同、處罰不同等情形。本文試圖運用實證分析的方法,粗略構畫出各地司法實踐中上述行為的認定差異,并剖析背后的原因。
一、對銷售盜版圖書行為的司法認定現狀
為大體了解目前國內實務界對銷售非法出版物認定的現狀,筆者登錄中國裁判文書網,按照關鍵詞:“銷售侵權復制品”、案件類型:“刑事案件”、文書類型:“刑事判決書”,分別按2013-2017逐年進行查詢。同時,為增強判決書之間的可比性,在檢索所得的刑事判決書按查明事實進行人工甄別,剔除復制、銷售光盤、計算機軟件以及涉及復制盜版書籍的判決書,最終僅保留銷售盜版圖書(非淫穢物品)被判處刑罰的刑事判決書28份。盡管,中國裁判文書網并不涵蓋目前各地人民法院作出的全部判決,但在一定程度上能反映各地實踐中的主要做法,在定性方面具有一定參考價值。在選取樣本時,將判決事實限定于銷售盜版圖書這個單一事實,主要為盡量做到在同質化事實之間對不同判決結論進行實證比較。28份刑事判決書關于銷售盜版圖書行為的認定,按年份分布如表1。
從樣本看,除2份判決書查明所銷售的非法出版物不屬于刑法第217、218條所涉的情形,并判處被告人非法經營罪外,其余26份判決書分別就銷售盜版圖書行為認定被告人構成侵犯著作權罪或銷售侵權復制品罪,兩個罪名在2013年至2017年均有分布。從侵犯著作權罪、銷售侵權復制品罪單一罪名在2013至2017年間的縱向適用看,侵犯著作權罪適用有明顯增加的趨勢;銷售侵權復制品罪適用基本呈均衡分布。在認定侵犯著作權罪的12份判決中,有8份判決書中的被告人或辯護人提出其行為應認定為銷售侵權復制品罪,占比為66.7%。
為考察對銷售盜版圖書行為認定犯罪的區域差異,筆者又對28份刑事判決書的制作法院以省為單位進行統計,其區域分布如表2。
如表所示,除認定非法經營罪的2份判決書分別由黑龍江省、湖南省的法院作出外,其余認定侵犯著作權罪或銷售侵權復制品罪的26份判決書分別由北京市、河北省、河南省、山東省、湖北省、安徽省、江蘇省、廣東省的法院作出,其中北京市和河南省的地方法院共作出8份認定侵犯著作權罪的判決書,占認定侵犯著作權罪判決書總量的66.7%;河南省、山東省、河北省的地方法院共作出11份認定銷售侵權復制品罪的判決書,占認定銷售侵權復制品罪判決書總量的78.6%。從一定區域內對于銷售盜版圖書行為的認定統一性看,河南省、河北省、廣東省內部認定不一,如河南省對9件銷售盜版圖書的案件,4份判決認定為侵犯著作權罪、5份判決認定為銷售侵權復制品罪,河北省有1份判決書認定為侵犯著作權罪、3份認定為銷售侵權復制品罪,廣東省有1份判決書分別認定為侵犯著作權罪和銷售侵權復制品罪;北京市、湖北省、江蘇省統一認定為侵犯著作權罪,山東省、安徽省統一認定為銷售侵權復制品罪;對河南省作出的認定為侵犯著作權罪、銷售侵權復制品罪的判決的法院分布進行分析發現,認定構成侵犯著作罪的判決主要由鄭州市的法院作出,共有3份,另1份由駐馬店市的法院作出;認定構成銷售侵權復制品罪的判決主要由蘭考縣、商丘市、駐馬店市、湯陰縣法院作出。總體看來,全國各省(市)對于銷售盜版圖書行為的認定并不統一。
二、造成司法實踐中認定混亂的原因及其弊端
刑法217、218條所規定的罪名會存在競合,但為什么會在銷售非盜版圖書這單一行為認定上出現不同的結果呢?追根溯源,根本原因在于2011年出臺的《關于辦理侵犯知識產權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中對侵犯著作權罪中的“發行”作了擴張性解釋,如此解釋,將明知是侵犯著作權的文字作品等各類作品而進行銷售的行為納入到了侵犯著作權罪的客觀行為之中,導致兩罪在銷售盜版圖書行為的法律評價上出現了重合,導致各地法院在認定事實和適用法律上出現嚴重分歧。擴大了侵犯著作權罪適用,在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加大刑事打擊力度的同時,同樣帶來了嚴重的副作用。
(一)打亂了法律體系內部的概念統一性
《意見》第十二條第一款規定:“發行”,包括總發行、批發、零售、通過信息網絡傳播以及出租、展銷等活動。一方面與刑法其他條文有關概念不協調,《意見》將出租納入“發行”范疇,使得刑法上的“發行”與《著作權法》上的“發行”外延不一致。另一方面與專業法有關概念不協調。依照《著作權法》第十條第一款的規定,著作權包括信息網絡傳播權、發行權、出租權、復制權、展覽權等 17 項人身權和財產權,其中發行與出租行為顯然是并列的。
(二)違反了罪刑法定原則
如同刑法第214條規定的銷售假冒注冊商標的商品罪和第213條規定的假冒注冊商標罪。立法機關在制定刑法時分別設立了侵犯著作權罪和銷售侵權復制品罪兩個罪名,在實踐中也會出現競合的情形。《意見》在對“發行”作出擴張性解釋后,如果嚴格按照《意見》執行,無疑會導致銷售侵權復制品罪再無適用的余地,事實上廢除了刑法第218條的規定,違反了罪刑法定的原則。樣本中認定侵犯著作權罪的12份判決書中,有8份判決書的被告人或辯護人提出銷售盜版圖書的行為應認定為銷售侵權復制品罪的辯護意見,但所有判決均按《意見》第十二條第一款的規定,明確不予采納辯護意見。
(三)違背了罪責刑相適應原則
刑法第217條規定的侵犯著作權罪,規定了兩個量刑檔次,其中違法所得數額15萬元以上或非法經營數額在25萬元以上或復制發行他人享有著作權的各類作品、復制品5000張(份)以上的,應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而刑法第218條規定的銷售侵權復制品罪違法所得數額10萬元以上或違法所得數額不到10萬元但尚未銷售的侵權復制品貨值金額超過30萬元才達到立案準標,且量刑為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罰金。因此,《意見》事實上將大量銷售侵權復制品罪的行為認定為侵犯著作權罪,必定會導致行為人的罪責刑不相適應。
三、加強司法解釋審查編纂,確保法律正確適用
全國各地人民法院對于銷售盜版圖書行為判決的情況只是我們諸多刑事司法所面臨問題的一個縮影。窺一斑而知全豹,實現刑事司法活動的準確、統一,有賴于對于司法解釋進行嚴格審查、編纂,構建以刑事法律為基礎,立法解釋、司法解釋為輔助的邏輯嚴密的規范體系。在構建這一規范體系過程中,重點應健全以下機制。
(一)加強備案審查力度
最高人民法院在將《意見》報全國人大常委會備案后,全國人大常委會應就該司法解釋是否屬于最高人民法院的解釋范圍、所作解釋是否符合刑法立法本意、是否影響刑法相關罪名的正確適用進行實質審查。立法法第104條第二款也明確規定,最高人民檢察院、最高人民法院作出的屬于檢察、審判工作中具體應用法律的解釋,應當自公布之日起三十日內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備案。以本文前述《意見》為例,該解釋事實上架空了銷售侵權復制品罪,全國人大常委會在審查后應當予以撤銷或作出立法解釋予以明確。
(二)健全司法解釋梳理編纂
以本文所討論的侵犯知識產權類的犯罪為例,自1998年以來,最高人民法院單獨或會同其他單位先后出臺了《關于出版物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1998年12月23日)、《 關于辦理侵犯知識產權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2004年12月22日)、《關于辦理侵犯著作權刑事案件中涉及錄音錄像制品有關問題的批復》(2005年10月18日)、《關于辦理侵犯知識產權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二)》(2007年4月5日)、《關于辦理侵犯知識產權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2011年1月10日)等司法解釋,目前均屬有效,但是涉及到構成犯罪及量刑的標準已經幾次改動,一些對構罪行為的表述也較為繁雜。因此,作出上述司法解釋的機關有必要隨著實踐不斷梳理、編纂某一域的司法解釋,明確廢止不失效的條文,保留有效的條文,并形成邏輯嚴密的體系。
(三)加強司法裁判案例指導
刑事法律及司法解釋一旦出臺應當在全國得到全面正確執行。針對各地法院就銷售盜版圖書行為認定及適用法律的分歧,最高人民法院應當通過公布指導案例,引導各地人民法院準確適用刑法及相關解釋。
參考文獻:
[1]張明楷.刑法學(第四版).法律出版社.
[2]黃旭巍.版權犯罪疑難問題研究.中國出版,2017年12月.
[3]黃旭巍.對銷售侵權復制品刑事司法的實證分析.中國出版,2015年11月.
[4]張曉偉.著作權犯罪若干問題思考.中原工學院學報,第28卷 第5期.
[5]王成.最高院司法解釋效力研究.中外法學,2016年第1期.
作者簡介:
蘭千卉(1972~ ),女,畬族,浙江金華人,法律碩士,金華市婺城區人民法院助理審判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