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麗麗 鄭佳微
摘 要:在中國的漢字尚未引入日本之前,古代日本只有原始語言而無文字,歌謠、歷史文學等的記錄只能依靠“口口相傳”的方式進行。自中國的漢字傳入日本后,日本開始通過文字進行記錄,而這一歷史最早可以追溯至公元三世紀,漢字與漢文作為漢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經由遼東半島、朝鮮半島傳入日本,自此大和民族便拉開了使用漢字的歷史序幕,并開始長期接受漢文化的熏陶。如此一來,閱讀及使用漢文成為了日本人所要掌握的重要技能,中國文學也成為日本人學習書寫漢文、漢詩的樣板,漢籍則成為日本列島吸收中國傳統文化思想精髓的重要手段之一。
關鍵詞:漢籍;《千字文》;日本;朝鮮;王仁
“漢文”構成了日本文化的基礎。日本的漢文教育歷史悠久,在整個東亞地區的漢文教育史上占有絕對的優勢地位,是域外漢文教育的一個重要支脈。而這些又都是與漢字、漢籍的傳入、江戶時期應運而生的最早一批日本漢文教材,以及其后各時代針對日本國語教科書中的漢文展開的實踐教學密不可分的。本文旨在從文化傳播的角度出發,以早期傳入日本的漢籍《千字文》為研究對象,深入探究日本在與漢文化接觸過程中的文化認同。
一、最早有關《千字文》東傳日本的記載
日本有關《千字文》的記載,最早見于第一部文學作品《古事記》:“阿知吉師者、阿直史等之祖。亦、貢上橫刀及大鏡。又、科賜百済國、若有賢人者、貢上。故、受命以貢上人名、和邇吉師。即論語十卷·千字文一卷、幷十一卷、付是人即貢進。”我們亦可從《日本書紀》中尋覓到與《古事記》極為相似的一段:“十五年秋八月壬戌朔丁卯、百済王遣阿直岐、貢良馬二匹。即養於軽坂上廄。因以阿直岐令掌飼。故號其養馬之処曰廄坂也。阿直岐亦能読経典。即太子菟道稚郎子師焉。於是天皇問阿直岐曰、如勝汝博士亦有耶。対曰、有王仁者。”
由上述引文內容,我們大體可了解到以下四方面信息:(1)應神天皇時期,百濟、新羅等位于朝鮮半島的國家積極地向日本提供器物、良駒、書籍及具有高超技術的人才等。通過“貢上”、“貢進”、“科賜”、“受命”等表述也不難看出,此時百濟、新羅等朝鮮半島諸國處于朝貢國的地位,他們與日本之間尚處于王權間的友好交往,反映出朝鮮半島與日本列島之間的往來具有濃郁的政治色彩;(2)據《古事記》所載,《千字文》是一位被稱作“和邇吉師”的人由百濟傳入日本的,而“和邇吉師”在《日本書紀》中則被記錄為“王仁”;(3)《日本書紀》中僅記錄了有關王仁作為使者渡海赴日及向太子莵稚郎子傳授漢籍的事實,但并未如《古事記》般提及將《論語》、《千字文》一并帶入日本之事;(4)《古事記》中應神天皇主動提出進獻“賢人”的要求,百濟應命,從而漢籍及傳授漢學知識的人才方以此為契機由朝鮮半島進入日本,而《日本書紀》中則明確記載著有關太子莵道稚郎子拜王仁為師學習漢籍經典的這段歷史。由此可見,當時日本列島對于中華民族傳統文化(或文明)的向往、熱愛與崇拜之情。
二、針對《千字文》東傳日本記載中若干問題的考察
(一)“和邇吉師”與“王仁”
據我國史料記載,自后漢以來,日本(或倭國)便常向中國派遣使者,而在日本史書中卻找不到任何有關七世紀以前日本向中國派遣使者的記錄。也就是說,七世紀以前傳入日本列島的漢籍并非是由日本直接從中國獲取,而是經由朝鮮傳入日本的。換而言之,日本列島在最初接觸中國文化之時,是完全以朝鮮為媒介間接性地完成的。
《古事記》作為日本現存的最早的文學作品,雖全書使用中國漢字書寫而成,但僅為借助漢字、漢語詞匯及漢文語句來嘗試書寫日本歷史的文學典籍,其中的部分內容為假借漢字的讀音作為記錄日本語言的符號系統來認讀的,并非具有該漢字在漢語中所代表的實際意義。筆者認為“和邇吉師”便是一例。“和邇”日文讀作“ワニ(wani)”,與漢語“王仁”的讀音極為相近,可以由此判斷,“ワニ”應為“王仁”的中文音譯,是假借“和邇”二字標識出來的。“吉師”,又作“吉士”、“吉志”或“企師”,日本以此作為對由古代中國大陸及朝鮮渡海前往日本列島定居的、主要從事對外交涉事務的、“王”一般重要的人物的稱呼。而“王仁”則是在應神天皇時期由阿直岐推薦,受阿竿王之命,從百濟渡海抵達日本,不僅將漢籍經典《論語》、《千字文》傳入日本列島,同時還兼顧向日本皇室傳授漢字、漢文及儒家學說之責,被日本奉為“日本文學的始祖”,為對外漢文化的傳播作出了偉大貢獻,這也恰好與“和邇吉師”的身份相符。從以上兩點來看,“和邇吉師”即“王仁”,是王仁抵達日本列島后的稱呼,二者所指實為同一人也。
(二)針對選用《千字文》緣由及對漢文化接受情況的考察
如果說,從《論語》在朝鮮半島傳播的廣泛性和有效性、作為儒家思想的經典著作向世人所展示出的深刻內涵及對后世的影響力等方面來看,可以使我們很容易理解王仁向應神天皇進獻此書的緣由的話,那么,《千字文》僅作為孩童蒙養階段所使用的教材,又是如何受到青睞的呢?筆者認為,可以從《千字文》的多重功用、詩性及其在古代朝鮮半島的傳播與滲透這三方面展開探討。
據推測,《千字文》的具體成書時間大致在公元502-537年期間內,最初是以梁武帝欲教皇子們讀書為契機,命殷鐵石從王羲之的作品中拓下一千個不重復的漢字,以供識字之用。實際上,早在《千字文》問世之前,就已經出現了如《倉頡篇》、《訓纂篇》、《凡將篇》、《滂喜篇》、《急就篇》等用以教授兒童識字、傳布常識的中國古代幼兒啟蒙課本,但現今除《急就篇》流傳下來并在北朝時期較為盛行以外,其它則均已亡佚。而在《千字文》問世之后,雖然《急就篇》也通篇整齊押韻、內容豐富,但無論從其構思的巧妙性、知識的趣味性、傳播及應用的廣泛性等各方面都遠不及《千字文》。《千字文》不僅是用于識字的啟蒙課本,還由于其中每一個漢字的字形均為王羲之書法作品的拓本,因此受到歷代書法家的青睞,也成為了書法愛好者們習字臨摹的圭臬。所以,從《千字文》的這一功用來講,也是其它任何啟蒙教材無法比擬的。我國著名漢學家王曉平在《亞洲漢文學史中的<千字文>》一文中指出:“用韻是詩化的重要特征,但《千字文》的詩性還不只表現在用韻成文上。它總起筆,就顯示出詩人觀察把握世界的方法。從開天辟地、歷史推移、季節變換、天生萬物,敘及文明發生、自然與社會的運動,寥寥數語,寥寥數語便使人感到置身萬事萬物不息的運動之中,感受到宏闊的氣勢和沉重的歷史感。那俯瞰宇宙、縱觀自然、把握人生的眼光,凸顯出編寫者的詩人氣質。”
誠然,《千字文》編撰的目的與功能主要還在于啟蒙教育,但其實際價值及在傳入周邊他國后的影響卻遠遠超出了自身作為啟蒙識字、習字教材的角色。《千字文》傳入朝鮮的具體時間不詳,但在古代朝鮮的漢字、漢文教育方面卻發揮著巨大的作用,影響可謂最為深遠。朝鮮半島在漢文化的長期熏陶下,上至貴族子弟,下至平民百姓,都是以《千字文》作為基本教材來使用的,同時也形成了官學、私學、漢語口語、質正官等一套全方位、多層次的漢字、漢文教學體系。在《千字文》傳入朝鮮半島以后,不僅限于作為啟蒙教材的廣泛使用方面,還滲入到了古代朝鮮的宗教信仰當中。巫術,作為薩滿教的一個分支,是古代朝鮮文化和宗教的核心,在歷史上曾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在口口相傳的朝鮮巫歌《烏山十二祭次》中首先便提到了《千字文》一書,歌中唱到:“先學習《千字》、《幼學》、《蒙童》(后略)”。而巫歌《指頭書》中則有:“人說:‘玉出昆岡,金生麗水是何意?”,很明顯也是引用了《千字文》中的句子。⑤可以說,《千字文》對古代朝鮮的教育觀念、宗教信仰乃至政治制度都有著極為重要而深遠的影響。
筆者在此需要進一步強調的是,學界對于《古事記》中記載的和邇吉師攜《千字文》抵達日本列島一事,仍始終報以懷疑的態度。原因是,《千字文》的作者周興嗣生于公元470年,死于公元521年,因此《千字文》的成書時間應在公元五世紀至六世紀這一期間內,然而,和邇吉師由朝鮮半島的百濟國出發渡海至日本列島的時間則為應神天皇十六年(285年),即公元三世紀,從年代上來看二者并不相符。因此,針對這個疑問,自江戶末期起便引發了學者們廣泛的討論,其結果大致可歸納為三類:(1)《古事記》的錯誤記載;(2)《古事記》中所載的《千字文》實際上為魏國鐘繇(151-230)所著,是周興嗣《千字文》的原型;(3)日本古代史紀元有意拉長了初期天皇在位期限的結果所致,而這也是目前比較受到學界認同的觀點。筆者認為,《古事記》畢竟屬于野史小說形式的日本最早的文學作品,其中記載了一些憑記憶記下的舊事及口口相傳的故事等,其語言風格也靈活多變,并非具備正規歷史書籍應具備的條件,與真實的歷史史實產生分歧也是可想而知的,這也是作為日本最早正史的《日本書紀》并未明確提及此事的原因之一吧。
綜上所述,在漫長的識字和文化教育中的幼兒啟蒙課本是難以全存于世的,而《千字文》則自問世以來便常為人用,不僅在我國盛行,同時還作為貢品傳入朝鮮、日本等周邊他國,且長期受到教育者的歡迎,是與其一方面作為漢字啟蒙的教材之用,另一方面也飽含著博大精深的中華傳統文化的精髓密不可分的。它與《論語》同樣,作為朝鮮、日本等東亞他國的漢籍經典教材展示出了中華傳統文化頑強的凝聚力及雋永的魅力。
三、結語
文章立足于東亞視閾下的文化接觸與文化認同這一全新視角,圍繞在日本早期引入漢籍階段我國古代經典《千字文》傳入日本的具體情況展開考察,通過充分的史料分析,深入探討了《古事記》、《日本書紀》中分別記載的“和邇吉師”與“王仁”之間的關系、選擇《千字文》的緣由、《千字文》在朝、日兩國的傳播及影響等問題點,從而進一步明確了漢文化(或漢文明)在東傳日本之時,日本對漢文化的接受程度以及在這個過程中朝鮮半島所扮演的角色等。
據考證,日本自繩紋后期起便開始接觸中國文化,且零星地接受了中國文化。在中國文化東遷傳入日本的過程中,朝鮮半島成為了日本接觸和接受中國文化(其中也混含著朝鮮半島文化)的“中轉站”,這是由朝鮮半島獨特的地理位置所決定的。文章引入“東亞”這一概念,是從整個東亞文化交流的視角出發,重視并深入探析朝鮮在中日漢文化傳播過程中的橋梁作用的,旨在建立起一種整體的文學文化研究觀念。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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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文章為國家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項目青年項目《東亞視閾下的文化接觸與文化認同研究》;國家留學基金委“高級訪問學者、訪問學者及博士后”項目資助,項目編號:18YJC752039;文章為吉林省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博士青年項目《東亞視閾下的文化接觸與文化認同研究——以日本高中語文教科書中的“漢文”為例》的研究成果,項目編號:2018BS14;2019吉林省教育廳“十三五”社會科學研究項目《從日本高中國語教科書中的“漢文”看東亞視閾下的文化接觸與文化認同》的研究成果,項目編號:JJKH20191328SK。
作者簡介:徐麗麗(1980- ),長春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文學博士,研究方向:日本文學與文化;鄭佳微(1995- ),長春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日本文學與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