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那么多（組詩）

鄧葉艷

經歷了那么多

午夜過后，隱隱的痛

從玻璃窗外微弱的燈光下折射過來

我小心翼翼地挪動僵硬的腿

艱難地調整姿勢

盡量讓受傷的部位稍稍舒坦些

你躺在病房的另一張床上

不到半句話工夫

便用均勻的鼾聲告訴我

你的困頓

整整一個下午

你們兄弟倆

穩穩當當地扶著我

在醫院的各個樓層間穿梭

然后，又依照我羅列的清單

來來回回地清理日用品，辦公用具

拷貝文件，資料

你得趕在返校前

將我為期一個月囚禁的工作和生活

井然有序地搬運過來

從歲月中走過

經歷了那么多

你終于一天天長大

趴在你日漸厚實的肩膀上

所有的疼痛

如你腳下揚起的塵埃

紛紛落往低處

我甚至分辨不出，是已經老去

還是回到了童年

父親的背

也有著相同的溫度

傷

在這個具有標志性氣味的地方

躺著。右腿高抬

說是為了促進血液回流

消腫就能快點

這種深刻的感受

所有的生命會不會一樣

比如一只鷹折斷了翅膀

誰來為血肉之軀療傷

比如螞蟻

被不經意的腳掌打擾

需要多少道工序

才能將深入骨髓中的疼痛取出來

很多時候

當我折下一朵花，掐斷一根草

它們是不是也疼痛難忍

我可以從文字與符號中

尋找結果和方向

它們呢，面對意外

只能比我更堅強

在隔壁病房的那個人

他一會兒起來

一會兒躺下

一會兒望著天花板

一會兒又翻撿著自己的內心

不時發出輕微的吸息

眼前這個人

似乎有些面熟

又似乎不曾打過照面

他探過來的目光躲躲閃閃

留給我無從破解的疑惑

他的妻，總是用漠然的目光

穿過病床投向窗外

他們極少說話

像是在有意回避

又像是奈何不了無法掙脫的命運

他曾經的部下，同事

偶爾禮貌地進出一回

將轉瞬即逝的安慰

蜻蜒點水般地留給了空寂的湖面

這個昔日大權在握的男人

據說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疲憊時不光接過了遞來的枕頭

而他的妻

從前與他相濡以沫的女人

僅僅依著單調的身份站立

我從他病房經過時

夕陽正斜斜地照在窗前

他微側著臉

散淡的目光中

漸漸有了濃重的暮色

靜

自潔白的天花板

蓬勃地向下生長

沿著散亂的發絲，浸入到根

再從感觀中冒出來

然后晃動。然后彌漫

然后繞開一根跛足的拐杖

繞開方便飯盒里的一日三餐

徑自落成點滴瓶中的清明透亮

陽光靜謐，世界靜謐

文字守在虛構的情節里一聲不吭

我將這顆閑置的心

安放在磅礴的白浪中聆聽

輕輕打開自己，悉心翻閱

從體內捉出一萬只蟲鳴

一半用來追溯

另一半打馬離開

去遠方尋找未來的自己

體檢

在各個樓層間穿梭

第一次了解到

對這么多具體的細節，知之甚少

一道門一道門進去

又一道門，一道門退回

把表層露出，把器官掏出

把躲進肺管里殘留的空氣擠出

一一呈現。然后等待

醫者的望聞問切，與冷硬的儀器

給出的結論

吻和的推斷，不溫和的宣判

令我倍感沮喪。這么多年

把自己當成運轉的機器

當成一具可以強加夢想

或為生存而奔波的載體

卻極少意識到這物體

也有著不耐磨的共性

突然才發現

有不可言說的委屈

無法向命運辯解

之前那么精密的計算

斷定自己沒有多出來的時間

可供揮霍和生病。怎么現在

竟會露出如此多的裂痕

骨密度

在醫院的骨密室

我請一臺不長眼睛的機器

替我瞧一瞧骨頭里的漏洞

究竟能容忍多少風

穿堂而過

而時光，卻始終不肯停留

它從一名亞健康患者的頭蓋骨

順勢而下

裹挾著歲月的寒流

一直滲透到腳下

當然，也有陽光推門而入

檢測這命里

越來越密集的漏洞

病毒性感冒

整整一個秋季

這該死的病毒

一直跟我糾纏不清

它既不轟轟烈烈地過把癮

又不肯絕塵而去

我用了無數種方子

猛火攻，文火熬

甚至還試圖切斷與外界的聯系

可所有的一切，都無濟于事

這無法隔絕的人寰啊

空氣中彌漫的是它無孔不入的身影

曾經陷落的城池里

殘留著的，是炮火的氣息

無數的光波、聲波、無線電波

也時不時地傳出它散布的壞消息

更可惡的是體內

在某個角落

三五條漏網之魚，像草籽

蟄伏在土壤深處

只要風一吹，雨一下

那賊心不死的根須

就趁機蔓延開去

結果往往是

我還沒來得及發現

它們就又占據了整個山頭

服藥

好好服藥

按時將一撮大大小小的非金屬子彈

推進咽喉的槍管

然后安靜地合上眼簾

想象它們以怎樣的槍法

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瞄準

那群十惡不赦的入侵者

和潛伏在暗處的特務，叛徒

果斷地扣響扳機

等待硝煙散盡

戰爭結束后所必需的山河重建

病中

再次寫下暮色

和日光中漸漸膨脹的暗

寫到冷冷的風

抽打著窗外

從春夏一直開來的長春花已開始凋謝

變黃和正在變黃的葉子

訴說著生命的規則

緩緩地收回目光

緩緩地閉上眼

想象著月亮就要升起

一個舊太陽

正把火種帶向山那邊

微微的紫光里

一只藍蝴蝶的身體

一寸寸陷于沼澤

我不由得向上使了使勁

想把腳從淤泥中拔出

但一切。都是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