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難題沒有答案

逯維娜

位于北緯43度23分～45度33分、東經145度23分～148度52分之間的國后島（庫納施爾島）、擇捉島（伊圖魯普島）、齒舞群島（赫巴馬伊群島）和色丹島（施科坦島）并稱北方四島，總面積5038.33平方千米，是日本和俄羅斯兩國之間的糾紛領土。北方四島是日本的叫法，因為這四座島嶼位于日本本島的北邊。俄羅斯稱其為南千島群島，因為它位于千島群島向南延伸的部分。

日本和俄羅斯在北方四島問題上的糾纏已經有幾百年了。這期間北方四島的命運起起落落，雖然現在被俄羅斯占有，但日本一直沒有放棄對其的主權要求，只是至今都沒有結果。今天，我們來聊聊北方四島那些事兒。

北方四島最早的主人是一個叫作阿伊努的民族。“阿伊努”是“人”的意思，與大和構成日本的主要民族，在舊石器時代新石器初期廣泛分布于日本列島。他們是一群皮膚黑、身材矮小、臉上和身上的汗毛都很多的“毛人”。阿伊努人有自己獨立的語言——阿伊努語，有自己的節日和祭祀活動。他們還有些很特殊的習俗，如在嘴唇上紋身。他們活動的區域，包括北海道、庫頁島南部、北方四島和千島群島，皆被統稱為“蝦夷地”。

自從公元18世紀末，這一民族的居住地越來越小，平靜的生活在島嶼被爭奪的過程中受到了沖擊。

這種沖擊一方面來自當時的日本。公元18世紀末，德川幕府開始派官吏管理千島，阿伊努人就開始了被同化的過程。他們被要求剃去胡須、潔發、穿和服，按照日本的方式改名換姓。公元19世紀以后，日本開始對各個島嶼進行開發，普及大和文明，阿伊努人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生活，而是從自由漁獵變成了定居的農民。

另一方面沖擊來自俄羅斯人。18世紀末，沙皇俄國也注意到了這片島嶼，俄羅斯漁船頻繁往來千島群島。不久后，有些阿伊努人被迫加入了俄羅斯國籍。俄羅斯航海家和實業家占領了千島群島，繪制了這些島嶼的地圖，在那里建立了自己的過冬地點和落腳處，教授蝦夷人使用火器、繁殖牲畜及種植某些蔬菜，很多蝦夷人接受了洗禮，甚至學習了俄羅斯文化。

自此，阿伊努人在日本和俄羅斯兩方面的統治下，逐漸失去了自己的樂土。

日本對北方四島的真正管理始于日本戰國時代。當時的蠣崎第五代是北海道著名的唯一的大家族，十分擅長觀察政治風向，被當時的天皇賜予“蝦夷島主”的朱印狀和桐章。他就是松前藩的第一代藩主，德川幕府賜其“黑印狀”，確認了松前藩對“蝦夷地”的控制權。

但是，松前藩對“蝦夷地” 的控制十分有限，只是在理論上被允許支配北方四島，而北海道的廣大土地完全不在其掌握。當時德川幕府一直奉行鎖國政策，在“蝦夷地”交由松前藩管理之后，一直以規避風險為主，至于外面的世界都在發生什么變化，他們是根本不打算管的。

一個偶然的原因，成為俄羅斯了解日本的起點，那就是發現了一個叫傳衛兵的日本商人。1697年，有個叫阿特拉索夫的哥薩克頭目在“探索”堪察加半島時，通過傳衛兵打聽到了許多有關日本的情況，阿特拉索夫最后還帶他去謁見了沙皇彼得大帝。彼得大帝大為興奮，1705年，沙皇下令在圣彼得堡開辦日語學校，為搜集日本情報培養人才。

此后，俄羅斯人便開始了在堪察加半島和千島群島的穩步擴張。1719年，俄國人的“探險隊員”們找到通往日本的航道。1721年，地質學家葉夫列莫夫將群島北部劃入俄國領土。1738年，海軍中校斯潘貝格率領的俄國船隊將千島群島29座島嶼全部用俄語命名。1760年之后，俄國人在島上樹立十字架，搭建移民定居點，誘騙當地的阿伊努人受洗，歸化俄羅斯。許多千島群島的阿伊努人稀里糊涂地加入了俄羅斯籍，從原住民變成了移民。

德川幕府中也有開明人士認識到了應該加強對“蝦夷地”的控制，同時也應該與俄國人進行貿易活動。天明四年（1784年），幕府開始從松前藩手中收回蝦夷地的管理權，直接介入當地事務，并向北海道乃至北方四島各地派遣官員。

日本在加強對“蝦夷地”管理的同時難以避免與俄國人的接觸。其中最難受的就是阿伊努族人，他們自由活動的空間越來越小，人身自由越來越少，他們的文化、習俗逐漸被剝離，要么順從日本文化，要么歸化于俄羅斯。出于利益的需要，日本和俄國為了控制這片地方，讓爭奪的焦點逐漸集中在了北方四島。

北方四島命運的動蕩才剛剛開始，此后的“北寇八年”成為日本人對北方四島更加重視的加速器。這一時期主要是以俄國人的主動進擊和日本的被動防守為特征。寬政四年（1792年）10月和11年后的文化元年（1804年），俄國曾兩次派人前往日本謀求建立通商關系，但是由于日本一直奉行的鎖國政策，兩次都遭到了日本方面的拒絕。

可是，這兩次的通商要求讓幕府發生了重要的改變。

第一個改變就是加速了對包括北方四島在內的蝦夷地的控制。寬政十一年（1799年），以色丹島為界，幕府將東“蝦夷地”收歸國有，并在各處配置守備隊。文化四年（1807年），幕府再將西“蝦夷地”也收為直轄地，松前藩則不再管理蝦夷事務。

第二個改變是日本開始反思自己的鎖國政策。由于俄國人的頻繁出入，日本人意識到了外界應該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們開始通過各種渠道了解外界的信息，比如通過通商的荷蘭人獲得，通過開辟自己的信息渠道獲得，通過俄國送回的日本流民獲得等。幕府還派出考察隊前往北部進行實地調查，行蹤遠達擇捉島與庫頁島中部。

第三個改變是開始建設防衛力量。俄國人第二次通商未果之后，文化三年（1806年）10月，他們襲擊了松前藩設立在庫頁島久春古丹的稅務所，第二年，他們又突襲了色丹島上的日本警備所，擊潰了全部警備隊。為了應對可能的戰爭威脅，幕府緊急加強“蝦夷地”防衛，不僅對俄國船只武力驅逐，還在江戶、長崎等要害地點也相應加強了警戒。日俄兩國多次逼近戰爭邊緣。

“北寇八年”之后，1813年，日俄雙方達成協議，互換俘虜，兩邊也趁此機會討論了千島群島的劃界問題。俄方對這一提議不置可否，僅表示來年會派使節到擇捉島給日方答復，不過此后俄國人再也沒有出現過。

雖然“北寇八年”之后俄國人再未染指“蝦夷地”，但是對它的覬覦卻從未減少。北方四島的歸屬幾起幾落，它就像一個原本自由的孩子在被發現具有超人的潛力之后，兩個家庭都期望獲得它的領養權，只是誰也說服不了誰，卻讓這個孩子一直處于掙脫束縛的邊緣。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在1855年日俄兩國簽署的《日俄和親通好條約》中，兩國約定以伊圖魯普島（擇捉島）與烏魯普島（得撫島）之間的海峽為界，海峽以南稱為南千島群島（北方四島），歸日本所有并設置行政區劃。1875年，日俄在當時俄羅斯首都圣彼得堡簽署《庫頁島千島群島交換條約》，日本、俄羅斯確認薩哈林島的主權屬俄羅斯，日本獲得整個千島群島主權。1905年日俄戰爭后，根據《樸茨茅斯和約》俄羅斯將南部（北緯50°以南）割讓給日本。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后，根據1945年簽訂的《雅爾塔協定》，日本投降后，蘇聯擁有南薩哈林島以及千島群島全部主權。1945年7月由美英蘇三國領導人主導的《波茨坦公告》，明確規定了戰后日本領土范圍由反法西斯同盟國決定。同年8月，蘇聯派兵占領了國后、擇捉、色丹和齒舞四島。1946年2月，蘇聯單方面宣布將千島群島、南庫頁島及齒舞、色丹兩島并入蘇聯版圖。1951年簽訂的《舊金山和約》再次約定了日本放棄《樸茨茅斯和約》后所取得包括千島群島和庫頁島南部領土的所有權利與請求權。重點是，蘇聯當時沒有簽署這份和約。

1956年日蘇兩國簽署《蘇日共同宣言》時，在兩國對南千島群島的主權問題無法達成共識的情況下，日本國會在1956年2月確定不放棄“北方四島的正當主權”，最后簽約時，關于領土問題，宣言中沒有任何相關內容。北方四島成為日本心中永遠的痛。北方四島一直被歷代蘇聯和俄羅斯領導人視為“四艘不沉的航空母艦”，因此一旦觸及北方四島的問題，俄羅斯就避而不談。但又考慮到日本在經濟上提供的援助，曾經在2004年，俄羅斯決定歸還較小的赫巴馬伊群島（齒舞）和施科坦島（色丹島），但被日本拒絕了。

日本政府對全部北方四島的態度挑戰了俄羅斯的耐心。2010年11月1日和2012年7月3日，俄羅斯總統梅德韋杰夫作為國家元首兩次登上北方四島的庫納施爾島，并且不顧日本多次強烈抗議，明確公布將推進南千島群島的開發。直至2018年11月14日，日本首相安倍晉三與俄羅斯總統普京在新加坡會晤后表示，雙方商定在1956年《蘇日共同宣言》基礎上加快和平條約談判進程，為日本在北方四島的歸屬問題上開啟了一個小小的窗戶。

北方四島成為糾紛領土并不是偶然形成的。從最開始阿伊努人出現在北海道周圍，到第一次日俄戰爭之前北方四島成為爭奪的對象，主要還是因為當時航海技術在貿易上的充分運用，讓沿海國家想盡辦法擴大貿易范圍、擴張自己的領土。并且，在那種用肌肉體現強弱的時代，對領土的爭奪自然是通過對領土的占有以及對民族的同化甚至是消滅了。而且自從日俄戰爭之后，北方四島問題就不再僅僅局限在日俄雙方之間，在域外力量的干預下，這一問題也不再僅僅是單純的領土問題。

第一次受到外來力量的干預是在日俄戰爭之后。1905年，日俄戰爭最終以日本勝利俄國慘敗而結束。美國從中加速了《樸茨茅斯和約》的簽訂。一方面是對俄國革命的顧忌，另一方面也是讓俄羅斯實質性地失去了在東北亞地區的利益存在，平衡了日俄兩國在東北亞地區的力量。這之后西方大國承認了日本的強國地位。

第二次外來力量的干預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如果不是因為日本偷襲了珍珠港，美國并沒有下定決心出兵。但是，鑒于當時世界反法西斯的局勢和日本日益膨脹的野心，為了促使蘇聯盡快出兵日本，在1945年2月11日日本戰敗之前，美、英、蘇三國秘密協定，同意在戰后劃分遠東勢力范圍時照顧蘇聯的利益。當時蘇聯也考慮到，如果戰后日本依然占據北方四島，那么蘇聯在西太平洋的出海口將被封鎖。1945年4月5日，蘇聯政府發表聲明，提前一年廢除《蘇日中立條約》。1945年8月，蘇聯對日宣戰，根據《雅爾塔協定》，1947年1月，北方四島被正式并入蘇聯版圖。

戰后直到20世紀50年代初期，日蘇之間都不存在領土糾紛。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日本一方面在安全防衛上依賴美國，另一方面也積極謀求改善日蘇關系。1956年蘇聯和日本簽署的《蘇日共同宣言》，宣布兩國結束戰爭狀態，恢復外交關系。但是鑒于美國在亞太地區的利益需求，美國及日本國內的親美派竭力阻撓日蘇關系的改善，拋出了所謂的日蘇領土問題，北方領土問題再次被推到兩國之間。

北方四島到底何去何從，真的是無法預測。但是可以肯定，對于俄羅斯來說，北方四島的戰略地位可不僅僅是資源豐富那么簡單。蘇聯解體之后，它在西歐的出海口被嚴重壓縮，北方四島地處俄羅斯出入西太平洋的重要通道，如果再被日本牽制，俄羅斯實現復興的夢想將遙遙無期。

同樣，日本作為一個島國，無論從自然資源，還是從安全的維護，這4個島嶼無疑是再次走向自由日本的關鍵一步。對于北方四島的謀求已經是日本整體國民的愿望所在，對這個問題的推動也是衡量政府執政能力的重要因素。在資源匱乏的日本看來，這4個島嶼也是在亞太地區牽制俄羅斯、加大對美國盟友意義的砝碼。

可以看出，北方四島問題的形成可不是自然而然的過程，因此解決起來也就不可能一帆風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