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玲菲
在中國書法美學史上,項穆是一個很值得研究的人物。《書法雅言》是明代后期較為系統的書論專著。總所周知,傳統書論歷來偏執對具體經驗、技巧、方法的記述與闡釋,而真正哲學意義上的美學思想則相當貧乏。項穆的美學理論,則主要不是對方法、技巧的人云亦云的描述,而是對書法藝術的諸多美學本質的富有哲理性的思考與探討;且具有較強的理論性、思辨性、體系性,更像真正意義上的美學理論。從本質上了解書法的書學和美學內涵,認清書法的終極追求目標,明確學書者心中的一些疑惑和提升自身書寫的境界,從而使書法達到方圓兼備、剛柔相濟、疏密相宜、和諧統一的“中和”狀態。從不同角度闡釋了書法的審美意趣與書法的美學價值,集中體現了作者項穆的書法美學思想。
一、 項穆及其《書法雅言》概述
項穆,生卒年不詳,書法家、書法理論家和詩人,主要活動于明代萬歷年間。初名德枝,后更名為穆,字德純,號貞元,又號無稱子。秀水(今浙江嘉興)人,為明代著名書畫收藏家項元汴長子。官至中書。于書法、書學造詣精深,《書法雅言》為其書論名作,為明代產生較為深遠影響。在我國書法美學史上,項穆無疑是一位最為集中而典型地代表著儒家思想的書法美學理念的美學家;是一位儒家書法美學思想的集大成者。
《書法雅言》1卷,共17篇,包括:書統、古今、辨體、形質、品格、資學、規矩、常變、正奇、中和、老少、神化、心相、取舍、功序、器用、知識。倡導學書以晉人為宗,提出書統即道統的主張。作者從儒家的觀點出發,把書法推到”同流天地,翼衛教經”的地位,認為它可以”發天地之玄微,宣道義之蘊奧,繼往圣之絕學,開后覺之良心”;書法是人格的表現,”心之所發”,”運之為字跡”,”人品既殊,性情各異,筆勢所運,邪正自形”。關于書法學習,項穆強調內心修養,強調一開始便應注意精神與形式的互相滲透。此外,作者還強調書法的”正統”,把王羲之與孔子并列,排斥蘇軾、米芾,認為后世有成就的書法家,都不過是發揮了王羲之的某一方面。
二、 項穆的書法美學思想體系
(一)書、道想通的重書理念
在中國書法美學史上,因為相當多的人都將書法作為“一藝之技”來對待,所以書法藝術的地位始終相當低下而卑微。從與道相同的意義上來看待書法藝術從而給予它以至高無上地位的人,實在是鳳毛麟角。較早的當首推張懷瓘,因為在他看來,若“啟其玄關,會其至理,”書法藝術乃是可以“與大道不殊”的(《六體書論》)。較晚的就要首推項穆了,因為他也主張“道統書源,匪不相通,”而且比起張懷瓘來,他的論述也顯得更為充分而不容置疑。
“書源”和“道統”既然已經“想通”,那自然也就是道中有書、書中有道了。所以書法藝術只不過是道的一種具體表現形式,人們也是可以通過書法藝術來表現道的。這就是《書法雅言》中所說的:“夫雨粟鬼哭,感格神明,徵往俟來,有為若是。法書仙手,致中極和,可以發天地之玄微,宣道義之蘊奧,繼往圣之絕學,開后覺之良心,功將禮樂同休,名與日月并曜。豈惟明窗凈幾,神怡務閑,筆硯精良,人生清福而已哉!”
“法書仙手,致中極和”,是書家水平和書法藝術的最高美學境界。因此“發天地”“宣道義”“禮樂同休”“日月并曜”之類,也理應是就書法藝術的“道統”性質而言。正因為書法藝術本身就具有這樣的“道統”性質,所以項穆也就名正言順地書法藝術作為捍衛(所謂“閑”)圣道的一種手段和方式了:“柳公權曰心正則筆正,余則曰人正則書正。《取舍》諸篇,不無商商、韓之刻;《心相》等論,實同孔、孟之思。六經非心學乎?傳經非六書乎?正書法,所以正人心也;正人心,所以閑圣道也。”因此可見,書法藝術之所以能夠“閑圣道”,原因在于它能夠“正人心”。唯其如此,所以項穆才會覺得自己的“正書法”之論,竟然可以與“孔、孟之思”無二。這實際上是將書法藝術作為捍衛和弘揚圣道的一種有力工具了。在我們看來,中國書法之所以要將書為心畫作為自己的本體家園,其最為根本的美學原因亦在這里。
(二)以“傳心”為主旨的藝術本體觀念
在項穆看來,書法藝術之所以可以“正人心”,根本原因在于書法藝術本身就是人心的一種表現形式。因此,他才一再強調“書者心也”“書法乃傳心也”,并且寫道:“夫人靈于萬物,心主于百骸。故心之所發,蘊之為道德,顯之為經綸,樹之為勛猷,立之為節操,宣之為文章,運之為字跡。“蓋聞德性根心,睟盎生色,得心應手,書亦云然。人品既殊,性情各異,筆勢所運,邪正自形。書之心,主張布算,想像化裁,意在筆端,未形之相也。書之相,旋折進退,威儀神采,筆隨意發,既形之心也。”
為了論證自己的這一“心、相同一”理念,項穆列舉了三個方面的理由。首先,他以人品為喻說明人的心、相二者之間的關系是完全同一的,所謂“有諸中,必行諸外;觀其相,可識其心”。其次,他由“心為人之帥”“筆為書之充”的層面著眼,認為“心正”則必然“筆正”,“筆正”則必然“書正”。這“心正”和“書正”之間的關系,也是完全同一的。最后,他以顏真卿、柳公權、蘇軾、米芾、趙孟頫等著名書法家為例,也充分肯定了他們的書法藝術中所普遍存在著的那種心、相之間的同一性質。在項穆看來,這三個方面均可以有力地確證心和相的這種同一性質。正是基于這一強烈“同一”觀念,所以項穆提出,書法藝術具有中和、肥、瘦這樣三種類型,也只是對于人的中行、狂、狷這樣三種不同“氣習”稟賦的一種必然反映。
三、 對古今的折中態度
自魏晉以來,對書家和書作評說高低、品定等次的文字日漸其多。人們就此立論,所切入的角度和持有的標準也往往各有所好。這里不僅反映著時代變遷,同時折射著社會萬象。在號稱“趣味無爭辯”的審美領域,這自然是一件完全正常的事。應該說,也只有這樣,藝術的百花才能夠真正齊放起來。譬如項穆在這里著眼于“尚”、“博”、“專”、“謹”、“肆”而給書家劃分出的五個檔次,就和傳統的“三品”“九品”等檔次劃分頗有些不同。而且,他就每個檔次所講出的那些理由,也是相當準確而周全的。譬如,他所說的“正宗”,就涵蓋著中和之美的境界(所謂“不激不厲,秒入時中”),自我風格的成熟亦既繼承、創新的成功(所謂“繼往開來,永垂模軌”),風骨、氣韻的兼備(所謂“巍然端雅”“骨態清和”),以記憶技巧水平的高超(所謂“規矩諳練,眾體兼能”)等,這些構成書法藝術的水平高低的因素。這是一件談何容易的事,由此足見項穆批評眼光不凡。因此我們看來,在我國書法美學史上,項穆的書家理論可以占一席之地。
項穆的書法審美思想,是針對宋代以來張揚個性的反中和美的書法思潮和創作傾向有感而發,集中體現了明代中期文人在當時的社會文化背景下普遍的審美及精神追求,本文集中闡釋了項穆在《書法雅言》中的基本內容以及主要的思想,對我們今天書法學習創作具有重要指導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