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

我去看桃花，柵欄是鎖著的，桃園的老農早早地收拾好工具，不知又去哪兒忙了。

前年的時候我也來過，是和父親一起，那時他的身體大不如前了。父親熱愛生活，他指著那些含苞怒放的桃花不住地感嘆。我攙著父親向前走，老農出來了，他很熱情地把柵欄門打開。我們在桃園里從東走到西，又從西走到東，我不記得當時繞了多少圈，只知道沉落的夕陽灑下淡淡的余暉，父親還沒要走的意思。回來的路上，我還半開玩笑：“老王，咱們每年來看一次桃花吧。”坐在副駕駛上的父親沉默半天，只是“嗯”了一聲。

有關桃樹的印象要追溯到我小時候，當時我家小院有片空地，母親早早地打算著要買石榴苗或者花樹種上。父親卻說：“還是買桃樹吧，樹干低，花期早，而且孩子們都喜歡吃桃子。”母親按照迷信的說法覺得家里不適合種桃樹。父親硬生生地回：“我只信共產黨。”母親拗不過他，選了兩棵桃樹種到小院的空地上。可種下的桃樹，一點動靜都沒有。第二年春天，我們搬家了，回老家的次數漸漸少了，那兩棵桃樹也沒了音訊。

在縣城打拼了很多年，父親為了多掙點錢，生活沒規律，有時候為了送貨，都顧不上吃飯。熬過了那段租房的日子，我們搬入新買的樓房，我和妹妹也能掙錢了，不愿意讓父親受苦，可他不干，他說：拉到的生意不易，扔了可惜，趁著還能做，就做幾年吧。去年3月的一天，父親在送貨的路上倒下了，被確診為：“腦梗偏癱，喪失語言能力。”那么要強的一個人，最終也沒擋住命運。

又是春天，風裹挾著泥土的味道，柵欄外一位老農正拿著鐵鍬給小麥上水。我在柵欄外等了半天，卻沒有等到開門的人。隔著柵欄，我仿佛又聽到父親在贊美桃花，指著眼前的桃花說是狂花，可一切都回不去了，如同桃花一樣轉瞬即逝。

那次，我回老家辦事，鄰居張伯告訴我：“你家的桃樹開花了，而且桃子特別甜，秋天的時候，那些淘氣的孩子還跳墻摘桃子呢。”我頓時愣了，推開滿是灰塵的老屋，闊別了這么久，它變得脆弱了，走形的房屋陷下去好多，像極了父親，唯獨院里的桃樹開著一樹的花。我是喜歡桃花的，擱在心里的事，一下子被融開。

桃花三朵、兩朵、無數朵都開著，可我與父親的約定，卻被輕輕地擋在了門外。

王會敏：中學高級教師，河北省作家協會會員。

編輯 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