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之路

脫離市區，這邊的房子自成體系。站在巷子里，啊呆聽見的只有家家戶戶拌嘴聲，嬰兒的大哭，小孩此起彼伏的鬧騰聲……交織在一起，組合成的絕非是悅耳動聽的聲音，甚至會難以入耳。但是啊呆渾然不在意，他就這么靜靜的站著，在巷子里聆聽“家”的聲音……

啊呆的出生不知道對這個家庭而言是好還是壞，啊呆的父親，那個在一次意外中毀了容顏，面目有些許猙獰的男人破天荒笑了，他渴望這個新生命能給這個窘迫甚至不堪的家庭帶來陽光。啊呆的母親，或許是高興的吧，人們無從從她的臉上辨別什么是難過，她成日里都在傻笑，沒有人懂得她在樂些什么。她只是在笑。啊呆的母親，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母親，從啊呆出生起，沒有喂過啊呆一口奶，沒有為啊呆洗過一次尿片，她似乎一直認為自己只是這個家庭的旁觀者，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無法自拔。啊呆被父親一手帶大，雖然沖好的奶粉永遠是燙嘴的，衣服永遠帶有污漬，時不時暴脾氣的父親還會突然爆發，但啊呆還是就這么長大了。

所謂長大不過是啊呆從一個襁褓里的嬰兒到會走會跑罷了。啊呆曾經試圖吸引母親的注意力，直到后來啊呆發現母親除了干活，與父親爭吵之外，只有笑。他曾經哭喊著質問母親，空蕩蕩的房屋只有他自己的哭聲的回音。啊呆的童年沒有小伙伴，沒有任何的玩具，他的父親理所當然認為吃飽飯就萬事無憂。啊呆也從不去問“爸爸，我可以有一個小汽車嗎？”他甚至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擁有。啊呆一直在想如果自己聽話一點，父親母親會不會少吵架，會不會多關注自己。六歲那一年，啊呆第一次一個人從巷子深處走出大街上買菜，啊呆忘記了父親告知他要買什么，他腦海里一片空白，臉色慘白，他在大街上走來走去，每走一回，臉色又慘白一些。大街上買菜的人越來越少，擺攤賣菜的人也準備收拾東西走了，啊呆還是沒想出來要買什么。他哆嗦著身體走向賣豆腐的奶奶那，“奶……奶，豆腐是不是很便宜”擺攤的人都是附近的人家，或多或少知道啊呆家。奶奶默默把最后一塊豆腐遞給啊呆。啊呆愣愣接過，發出蚊子大小的聲音“謝謝”，甚至忘記給錢，十點多的太陽帶著熱度烘烤著這片土地，啊呆卻冒著冷汗回家了。中午父親回來，看見桌子上的那塊豆腐，未發一言，拎著袋子就進廚房了，埋頭做飯，出門……周而復始，除了母親在家時不時發出的聲音，這間房子竟陷入死寂。后來啊呆上歷史課，知道了卓別林，才知道原來自己家上演的是默片。

成日被叫“啊呆”，突然聽見老師叫“吳明，你來念一下這排聲母”，不為所動。老師反復在叫“吳明”“吳明”……啊呆仍坐在位置上紋絲不動，突然教室里大喊了一聲“啊呆”，啊呆急急忙忙站起來，推翻了椅子，呆呆環顧四周，不知所措，老師對啊呆別無他法，悻悻然叫啊呆坐下。啊呆的作業永遠都是滿滿亮眼的紅色，當然不是勾，而是一個個大叉，考試啊呆除了端端正正把名字寫上去，也不知道該寫些什么，就兩手放在桌子上，挺直背，目視前方，等待考試結束鈴聲響起。啊呆永遠在想著為什么，他的頭腦里裝著十萬個為什么，他不知道為什么這些會是這樣，他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要學習，啊呆天天都坐在位置上想……但沒有人來告訴他答案。他慢慢發現沒有同學下課會找他玩，沒有人會主動和他說話，他的座位變成了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位置。他只有一個人陷入沉思……

“熱烈慶祝我村優異學子吳明考入青大深造！”啊呆漠然地站在家門旁，看著一批又一批的人踏入自家大門，向父親慶賀。啊呆忘記自己是怎么讀完初中，高中，考上大學，他只記得那個晚上，他又拿著一張零分的試卷找父親簽名，父親不再是低頭默默簽名，而是一把將試卷撕碎，抽起旁邊的衣架就是一頓暴打。啊呆慌了，還沒邁出步子開跑，衣架已經打下來了。啊呆哭得撕心裂肺，直到衣架彎了，父親才停止他的憤怒。父親說了很多很多，啊呆只記住了一句“吳明，你必須考班級第一”。啊呆只能死記硬背，把知識通通塞進腦子，然后拼命做題，任何一道題都不放過，啊呆慢慢的成為班級第一。他不知道為什么，他只知道他要學習，他必須考第一。后來父親的要求變成年級第一，啊呆只能更加努力，吃透課本，然后刷完一張又一張試卷……啊呆不知道疲倦，不知道放棄，他就這么憑著父親的一句話支撐完自己十二年的讀書。直到完成父親最后一句——“考入青大”。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是否都是如此，但他慢慢知道人活著就是要靠信念。

啊呆進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沒有父親的一句話，沒有人約束自己，啊呆又在思考為什么這會是這樣，那是那樣……他慢慢放棄思考這些，因為他永遠思考不出一個標準的答案。最后他選擇順從，順從這個世界默認的法則，按部就班的生活。或許啊呆始終不知道結果會是什么，但他知道他該怎樣在社會生存。按著自己心中的底線，順從社會法則，安然過著……

后來啊呆成為了公務員，和每個人上班族一樣，朝九晚五，沒有人會叫啊呆“啊呆”了，只有“吳明”。啊呆發現很多事情不是埋頭苦干就可以解決問題，不是認真付出就一定有好結果，啊呆漸漸學會接受，接受公平與不公平，接受自己的一切。多么慶幸，生活并未抹去他心里的底線，啊呆做自己應該做，可以做的。慢慢他在城市安家，但是父親從始至終都不愿和他一起居住，心安地守著巷子深處的房子和母親。啊呆猛然發現，他，也甘愿守著巷子深處的房子和父母……

作者簡介

丘思瑜（1999—），廣東人，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本科生。ED38FE8A-F21C-44D5-AB38-7734EE5A08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