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瑕玲
[摘要]本文通過對法蘭克福學派“文化工業”理論的梳理,發現“工業”一詞并非表面上的意義那么簡單,而是具有更為深遠的“社會學”意義。文化在高度壟斷的資本主義社會中形成了工業時代下批量生產的產物后,它所迸發出來的標準化,一方面讓大眾喪失了反思能力,一方面又讓文化工業加速了對人的異化。而文化工業理論在應對不斷變化的條件時,衍生出了“消費社會”理論,由此自身也得到了發展。
[關鍵詞]啟蒙理性 文化工業 阿多諾 消費社會
中國學者陶東風在對“大眾文化”進行界定時,說過一句耐人尋味的話:“大凡用濫了的概念就是用亂了的概念,大眾文化也是如此。”法蘭克福學派的文化工業理論在當代中國學術界引起關注已有三十年,隨著當下中國商品經濟市場的繁榮與大眾文化的發展,文化工業概念的使用更是隨意化,其中難免夾雜著諸多臆斷。因此,本文試圖理清“文化工業”理論的源流,還原阿多諾和霍克海默批判大眾文化時的歷史語境,分析文化工業的理論邏輯和現實價值。
一、“文化工業”理論的哲學緣起
“社會學之父”孔德將人類理智發展的過程分為了三個階段,分別為神學階段、形而上學階段以及實證階段。[1]在形而上學階段,人類運用理性工具擺脫了愚蒙,進而逐漸開始向科學進發,生產成為了此時的主要社會活動目的。到了人的實證階段,工業成為了社會的主導型產業,生產依然是社會的活動目的,但此時的生產成為了唯一且恒久,這就意味著生產成為了永恒的社會目的。實證主義者雖然認為人們可以追求物質利益,但反對人們對物質利益的極端追求,這種極端不僅使人誤解實證主義與它的聯系,危害科學的前途,同時也使人“傾向于將實證思辨僅僅局限在有直接效用的研究上”[2]。當資產階級制度已經使得理性功能化后,“理性變成一種無目的的合目的性,正因如此,它可以統率一切目的。”[3]阿多諾和霍克海默在對“理性”概念進行論述時,使用的是拉丁文中的“Ratio”——該詞原意乃是“一種召喚、陳述、盤算和計算”,卻不用德語“Vernunft”——該詞在德語中意為“理性”。[4]這是因為在啟蒙的邏輯中,“人們想要在自然中學到的便是如何利用它來全面地統治自然和他人。”[5]但是啟蒙用以統治自然的原則,包括科學的、公式的、量的,直到后來的機械的、商品的,都成為啟蒙逐步淪為了它想要取代的神話的推手。以這個邏輯進行思考,表明了阿多諾和霍克海默顯然借鑒了馬克思·韋伯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中提出的理性概念。[6]韋伯認為資本主義經濟的根本特點之一就是“以嚴格的核算為基礎而理性化的”,并且認為資本主義精神的發展完全可以理解為是理性主義整體發展的一部分。[7]這也即意味著文化工業繼承了韋伯所提出的:算計是現代理性的一個重要特征。韋伯對合理化的結果并不完全持樂觀的態度,其“害怕作為一個體系的現代社會通過試圖規范社會生活的所有方面來壓垮人類精神。”[8]同樣地,在論述文化工業時,阿多諾再一次運用了韋伯的思想,他提出:“社會權力對文化工業產生了強制作用,盡管我們始終在努力使這種權力理性化,但它依然是非理性的。”[9]人類在追求擺脫對自然的恐懼當中,發現了能夠超越神話的“啟蒙”。可是當啟蒙理性將人類帶出原先的愚昧無知狀態時,自然也就失去了它原先的主體性,而變成了被人所控制住的客體。但這在阿多諾看來,并不是啟蒙理性單方面的肚利,恰恰相反,理性在逐步剝奪自然主體性的時候,忘記了自己在某個方面上也是自然的。[10]
“作為不斷進步的對自然的技術統治的啟蒙,變成了大眾欺騙,轉變成束縛自覺意識的工具。”[11]這一點恰恰與實證主義的主旨相反。科學家洞悉萬物變化的規律,因此可以制造出萬物。在這樣的理路下,統治成為了永恒。正如同“啟蒙”一樣,人類利用科學化的、綜合化的、工具化的理性來統治自然,但卻陷入了啟蒙自身邏輯發展的異化當中。啟蒙理性對于自然的統治最終成為了對人的壓抑,藝術作為最有解放人類潛能的力量源泉,卻在現代工業社會的滲透下,變成了以標準化原則為先導的文化工業,人自身也在被異化,人喪失了自身的“自然”。啟蒙與真理之間存在著一種吊詭的關系:一直以來人們在啟蒙后開始追求真理和自由,但是實際上啟蒙帶來的“理性的形式化過程僅僅是機械化牛產方式的智力表達”。[12]而在資本主義高速發展的情況下,壟斷開始出現,這實際上也意味著資本開始統治人類。實證主義對現實中的材料進行分析,沒有辦法在基于現實的本質上創造出質的飛躍,實證主義向來的一種“肯定思維”在主導著。
二、法蘭克福學派“文化工業”理論產生的語境與變遷
如果回到具體的歷史語境.其實是本雅明率先關注到了文化工業的問題并做出了自己的表述。[13]本雅明在1926年發表的《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品》中提出,機械復制技術的引進使得藝術作品中最重要的“靈韻”的喪失,南此真正意義上的藝術品不復存在了。同時本雅明在《拱廊街》的注釋中寫到“無論多么理想化,我們永遠也不可能在更高的藝術形式上贏得大眾。只有在某種比較接近大眾的藝術形式上才可能贏得大眾。”[14]這意味著本雅明不冉從自治的藝術中尋找答案,另一方面,阿多諾正好在自反的大眾與自治的藝術之間存在的鴻溝中看到了對于后者的挑戰,即只要大眾是自反性的這一鴻溝就會持續存在。[15]在本雅明逝世后的第4年,其思想以及他的死亡依然影響和震撼了他遠在美國的兩位老朋友——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尤其是阿多諾在對本雅明《廊拱街》計劃的考察過程當中,更加親近了本雅明的思想。
《啟蒙辯證法》一書是阿多諾和霍克海默流亡美國時撰寫的,在這里,阿多諾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興盛的大眾媒介無孔不入,人們長期淫浸在文化工業的熏陶之下。在對《洛杉磯時報》占星專欄的研究中,阿多諾認為相比用思考穿透社會這個痛苦過程來說,還是接受這種荒誕性更有誘惑力。[16]羅伯特·W·威特金評價道:“他正是要揭露對這種特定的非理性形式的成迷背后的社會病理”。[17]阿多諾在異國他鄉里,深刻地體悟到了德國哲學當代中的“物化”概念,預見了人們可能在文化工業的洗禮之下變成了一個個樂于接受卻不愿意反思的機器。因此阿多諾在《啟蒙辯證法》中以批判視角揭露了大眾文化的欺騙性在于讓人們深陷表象的娛樂之中而不能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