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玢廷

對于這樣一部在第69節柏林國際藝術節上上演了中國電影的“高光時刻”,帶著深刻歷史痕跡,且保留了集體記憶的影片,大多的評價都聚焦于它史詩般的視野和對人類精神的贊頌之上。但我以為,若想真正理解片名“地久滅長”的內涵,則需從上帝視角回歸到平凡牛活,用感性的心靈體會其情感的糾葛,以理性的目光去體味其“生”的韻味。
175分鐘的緩慢敘述,將兩個因情誼而命運相連,因時運而生命迥異的家庭的故事鋪述開來。一次意外,一方隱忍,兩方糾葛,為真情泣下的同時,余華小說《活著》中那個伴老牛傴僂前行的老人不斷浮現于我腦海。無論是失獨的林耀軍夫婦還是獨居的老人徐福貴,均是被時代和歷史潮流所掣肘的“弱者”。無法逃離外界的重壓,也不可改變牛命軌跡的畸化,如何尋求心靈和情感的平衡,是他們不斷尋求的定“心”神針。剝開生活看似平衡的外皮,敲碎隱忍的盾牌,去感悟人心深處涌動的暗流,這才可窺覽中同人情感和精神的偉大。
一、家庭:湖月相照,幕夜含情
可以說《地久天長》就是一次次用外界的強壓或是意外去打破劇中人物情感原有的平衡,又一次次重新艱難構造的過程。星星出事前,林耀軍夫婦和大多普通家庭一樣,四季三餐三人三碗,在飯桌上談論孩子的學習。影片沒有過多渲染父母與子女之間的親密關系,但對孩子簡單的叮嚀,和那父親多獎勵的三四粒花生米無不從細微處體現著這家人穩定而細膩的情感。家庭的核心紐帶是孩子,而這個關鍵一旦缺失,就像是油箱破裂的火車,雖仍可短暫前行,但失去動力,流盡希冀,被鈍痛折磨終不可同往日般無畏駛向光明。
失去孕育能力,孩子逝去,又無奈下崗,林耀軍夫婦生活的天平殘忍地朝“低處”不斷傾斜。或許是一種不甘現實的憤滿:是深入骨髓的難以釋懷的痛楚,更是是為挽救牛活,追求內心情感平衡的渴望。所以他們選擇遠離故地,收養另一個孩子,讓他成為那缺失部分的替代品。喪失原生家庭天然的情親,一昧用“星星”的記憶去捆綁另一個孩子,這是林耀軍夫婦生命第二次失衡的原因。
對于被收養的“星星”而言,同養父母生活的這些年并不那么幸福美滿。他始終找不到自己。被喚以他人名,被壓抑著自由的天性,活在別人的影子里而被愛,甚至是忍受父母時而排斥的目光。所以他選擇叛逆桀驁,選擇離家出走,選擇逃離“星星”這個名號的巨大束縛。
收養孩子是耀軍和麗云面對厄運所作出的反抗!他們渴望改變,不僅僅是為填補傷痛,也為挽救他們的婚姻。我更愿意形容他們二人的關系如湖與月。耀軍為湖,麗云若月。喪子的生活無非是暗夜行路,互相慰藉罷了。湖月雖相映,卻實隔著一段朦朧的距離。他們從未將內心隱疾帶來的苦悶宣泄在不假思索的激憤中,也從未挑逗現實的無情,去追索他人的過錯。他們嚼碎了自己的心,深深埋葬過往,把似水的柔情與善意留給了他人,留給了自己的伴侶。……湖月之情,是隔著濃霧,最柔軟的最長久的陪伴。
二、友情: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地久天長》中林耀軍夫婦對待“兇手”浩浩一家的至善至柔的態度或許并不完全真實。它所框構和美化的人物甚至超出了現實世界對“人”的普遍認識。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地久天長》塑造的這樣一對被命運反復嘲弄卻仍以善對“荊棘”的夫婦從情感上真正的打動了觀眾,讓人信服它存在的真實性。星星的死亡不僅是林家悲劇的開始,也成為了浩浩一家揮之不去的陰霾。若說海燕強制麗云流產已使兩家心生芥蒂,情感開始失衡。那么星星死亡的殘酣現實則直接摧毀了兩家心靈的防線。面對殘碎的生活和情感的瞬時空虛,一方選擇了逃避和退讓,祈望讓時間淘洗,遺忘苦難。一方選擇了永遠的銘記,用一生的悔恨和思念來減免內心的深重罪孽。而電影真正傳遞給我們的是,無論選擇何種方式,無論逃避或是正視,過去的傷痛都永不會被遺忘,時間并非良藥,唯有善意和情意才是稀釋痛苦最好的藥劑。
在多情善感與矜持含蓄的平衡中,中國人似乎總能尋求到一種中和的情感。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則謂之和。此處之“節”并非是強制規定的人文典范,而是順乎人情自然的結果。《地久天長》則通過林沈兩家的情誼充分展現了這一特征。當沈英明知道星星的死亡是自己孩子造成的時候,他尚已痛苦到拿刀讓耀軍殺了浩浩賠罪,又何況是喪失了親牛兒子的林耀君夫婦呢!但在近乎絕望與崩潰的邊緣狀態,他仍壓抑著內心幾乎噴涌而出悲切,在那一刻選擇原諒了“兇手”。若無謂情與禮,喪子的林耀軍完全有理由去追討沈家的罪責,或是痛罵淋漓,或是索要巨額的賠償,不論何種激烈的方式都似乎情有可原。但正是那種莫大的善意與情意才凸顯了中國人隱忍之善的美好。
而從情感角度來看,也正是林家“忍氣吞聲”才,才未完全隔斷兩家之間的情誼,甚至多年后還能如家人般重聚,還一個完美的結局給影片。如若他們的失子之痛不是被血淚隱埋,而是發于聲,怒于表,那么最后絕不可能收獲最后結局中情感的平衡。所以縱觀林沈兩家之情誼,他們的種種選擇無非是不斷在尋找能讓內心平衡的方式。包括為替哥哥贖罪而將自己作為意外事件犧牲者的茉莉:以及為解脫自己,從往事的桎梏中逃脫,換取心靈自由而坦白的浩浩。這樣看來林浩二家的情感與其說是友情不如說是親情!在漫長的歲月里不曾遺忘彼此,而念念不忘,終有回響!
三、視聽:蘊藉雋永,脈脈含情
《地久滅長》所給予人的壓抑與沉痛的情感不僅通過片中人物的言語與動作表情呈現,而且淋漓展現在全片陰冷的色調之中。隱約在霧色中的水庫、無數次因奔跑而模糊的隧道、受歲月磨損而墻體掉漆的醫院走廊……這些反復出現的場景,無不籠罩在一層朦朧的氤氳之中,讓林耀君夫婦的悲劇氣息無處躲藏。色彩的冷酣將影片人物的無可奈何與悲悸無助充分烘托,其受環境,社會,命運制約而自我救贖失敗的喪頹,苦尋自我存在感的迷惘……這與命運對峙的內心情感,“灰色”便是它外化的色彩。
對于林耀君夫婦而言,炊樂縈繞的日子永遠的停留在了記憶中的曾經。所以每當回憶襲上心頭,畫面都盈溢著“陽光”。嗑著瓜子看孩子嬉鬧、聚在餐桌前的問候……無數暖心的細節都使人倍覺溫暖。但交織在悲樂里短暫的炊快終究被更為強烈的悲哀淹沒。閃現的暖色調畫面與孤寂的現實形成鮮明對比,失獨家庭生活的那般無力感借畫面觸動著每個觀影者內心最深的悲哀。
冷暖色調在雙線交錯的敘事結構中的失衡也反映著影片情感的持續失衡。林耀君夫婦二人不斷隱忍,在人性善惡的邊緣反復地試探,不斷突破忍耐的極限,這是情感危險的“挑戰”。所以一次性的放縱,一次死亡的誘惑,是他們各自釋放的極端方式,而無數次掙扎和逃離之后,他們能獲得全新的“團網”或許是真正明白了,大善,不只是隱忍他人,亦是放過自己。
《地久滅長》這跨越了三十年的故事多用長鏡頭來講述,仿若一部真實牛活的紀錄片。呂克·貝松說,電影是一片阿司匹林。而《滅長地久》則定是先苦后甜的那一枚。尤記影片后半部耀君與麗云為星星掃墓的長鏡頭,二人相顧無言,只是靜靜坐于碑墓的兩邊熟練敬著酒。有時情感的升華無需不滿的喧囂,也無需絕望的哀嚎,只需靜默便可感動人心。耀君與麗云的沉默不語或許是與生活的一種妥協,或許是追憶往事突然的悸動,但無數種可能最后通過鏡頭傳遞出來的均是一輩人隱忍的動人力量。星星去世后兩夫妻坐在木桌上的沉思、遠離家鄉在漁船上的沉默…無數仿若時光靜止的長鏡頭無情的撥裂牛活脆弱的防備,不給情感情感留任何喘息的空間。畫面中被時代裹挾的空虛感侵襲著劇中的二人,也給予了影片更為沉重與復雜的內心情感。
“我們曾終日游蕩在故鄉的青山上,我們也曾歷盡苦辛到處奔波流浪,友誼永存,朋友,友誼永存”。細賞音樂《友誼地久天長》,似乎能體察到林沈二家愛恨情仇都包含在了這寥寥幾句歌詞之中了。相同的曲調置于不同的場景,其悲歡之情全然迥異。舞會時炊唱,舞蹈的和諧溫暖,結尾時雋攜著哀傷的淺淺低吟…隨在耳邊縈繞的樂音,我們感動于他們友誼的動人溫馨,也感嘆人事的難測難預,感慨牛命的微妙與堅韌。《友誼地久滅長》一曲卷攜著時代的記憶在每個觀眾的內心翻滾,打開一個個塵封的往事回憶,要探究完全影片所表現的這樣復雜的故事,言語總是缺乏了一點深意。而《友誼地久天長》一曲則承擔了其流動的靈魂,讓觀眾從心靈上理解并感動于片中失去時代青睞而逐漸失衡的牛命。
四、結語
何謂地久天長?“天地所以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此為老子之言也:回顧影片,影片中的每個鮮活的人物何嘗不是為他人而生活著呢?影片感人之處絕不在于其悲劇之慘烈,而在于身處牛命低谷,卻因至大善意而閃閃發光的人性。性善性惡論從無定論,但觀此片,我愿相信,人之善是與生俱來的本性。王小帥導演說:“中國人最偉大的地方,就在于經歷了諸多人事不得已的不幸和打擊之后,仍然艱難而平靜地牛活著,中國的老百姓很偉大”。而之所以能飽經滄桑后與生活達成平靜的協定,在于那永遠追求平衡情感的隱忍的心,在于求大和愿舍己身小利的奉獻,在于最簡單的只為情誼永存的寬容之心。